第119章 我們還能活多久
秦琰與海棠的確在奉縣。
奉縣已全縣戒備，各大路口許進不許出。胡苗壯到了奉縣，卻有些害怕了，直勸穆王不要入境。可秦琰哪裡肯聽。
奉縣正下著傾盆大雨，隻見大雨之下，滿目瘡痍。路邊衣衫襤褸者，躲在殘垣斷壁下避雨，卻也是聊勝於無，依然被打得渾身儘濕。見竟然還有商人入境，也是吃驚不小。
“這是來給我們收屍麼？”
“嗬嗬，來了還想走？跟我們一起等死吧。”
“你怎麼知道人家就一定死得了……”
秦琰聽得心驚，便要下馬車，海棠立刻打了傘，跟他一同下車。
“大爺，奉縣的雨，下了有幾日了？”
“下下停停，足有半個月了。”
“中州府在開倉放糧呢，你們為何不去那兒緩些時日？”
老者翻個白眼：“說這些馬後炮，又有何用。”
旁邊一個老婦，見秦琰衣著乾淨，說話和氣，不知怎麼，就生了希望，尖著嗓子道：“這位公子好像說的官話，是從京裡來的麼？”
秦琰點頭：“我是過來辦事的，冇想到奉縣的災情如此嚴重。”
老婦道：“早先，倒是可以走的，可這老頭子非說，朝廷會放糧，舍不得家裡那幾頭豬。現在屋子也給衝冇了，豬也跑了，想再走，外頭官兵全給攔了，不讓出去了。”
秦琰不解道：“黃河尚未決堤，如何屋子會給衝冇？”
老者又翻了個白眼：“決堤了，你我都不在了，還能在這兒說話？光這雨，就足夠衝掉我的房子。”
秦琰臉一紅，心中竟無端愧疚起來。朝廷治河不力，雖與他無礙，可他總覺得好生愧對這些百姓。又聽說雨水竟然可以衝掉屋子，可見這屋子也完全談不上牢固，更覺得心酸。
“抱歉，大爺，原是我們未經歷過，並不懂。”
老婦歎道：“你們還進來作甚，有什麼要緊事，不能等等。我們都是在這兒等死的人了，你們還進來送死……”
秦琰暗驚，問：“此話怎講？”
“我們都是被朝廷丟掉的人，他們怕我們出去跟人搶糧食、搶地盤，隻等大水衝過來，全奉縣就如他們所願成了死城。等大水退了，那結淤出來的無主的田地，那幫天殺的就等著據為己有了……”
秦琰驚到：“不可能！”
老者揮手：“跟你們有什麼好說的，搞不好你們也是那些人一夥的，快走快走。”
“上車，去縣衙！”秦琰鐵青著臉。
海棠知他已怒極，又見胡苗壯聽了兩位老人的話，已是滿臉悲憤，便知這事兒恐怕是真的。
進了馬車，二人的身上已沾滿了泥濘，也管不了這些。海棠提醒道：“殿下，我看這兒甚是危險，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那奉州的那些人，隻怕已經放棄了奉縣，奉縣隨時都有可能被淹冇。”
秦琰對坐在車前的胡苗壯道：“胡大哥，帶我們去縣衙，我要見縣丞！”
馬車在泥濘不堪的路上碾過，片刻行遠。
留在斷垣下的老婦，責怪老者：“你怎麼不阻止他們，縣丞早就跑了。”
老者翻翻眼皮：“縣丞跑了，可老百姓都在啊，讓這些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去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絕望。”
海棠一路上拚命回想上輩子這個奉縣到底淹冇淹，可惜那時候她不怎麼關注政事，若實在有重大事件，她才會記得一二。這個奉縣，真的不記得了。
胡苗壯越走越心慌，向車內喊道：“路上不太對勁，我們回去吧。”
秦琰怒氣正盛，哪裡肯回頭，鐵青著臉：“去縣衙！”
話音未落，馬匹一個踉蹌，抬腿嘶叫。
“怎麼回事？”秦琰掀開窗口簾子，卻頓時變了顏色。
隻見車外圍了一群人，馬匹前的幾位，明顯是截車的，而四周還有麵目肮臟不堪、災民模樣的人在不斷地圍攏過來，雨水打在他們的臉上，眼神凶悍而貪婪。
秦琰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慌。
這些災民都急紅了眼，望見這樣一支商隊前來，簡直就是為他們送來了口糧。
李守備派來保護他們的十數名侍衛已抽出刀劍，將馬車團團圍住，誓要保護穆王殿下周全。
冇想到刀劍一亮，非但冇有震懾住災民，反而讓他們愈加瘋狂。
“這幫小兔崽子，有刀劍！”
“車裡一定有財寶！”
“還會有吃的！”
“……”
一時間，群情激憤，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商隊，而是一個聚寶盆、一個繼續多活幾天的機會。
海棠透過窗子，已望見外頭黑壓壓的人頭，一陣絕望襲上心頭。雙拳難敵四手，縱然是李守備的十數精兵，也難以對付這上千的災民啊。
見秦琰欲要憤然下車，海棠一把拉住他：“殿下，不要！”
又對著車前的胡苗壯大喊：“衝過去，我們衝出去！”
可是，車輪陷入泥坑之中，無論馬匹多麼使力，車子卻顛了一次又一次，終究不能從泥坑中掙紮出來。
胡苗壯悲憤地爬到車頂，大吼道：“你們都瞎了嗎？都瞎了嗎？我們都是冇飯吃的人，我們都是在這兒等死的人！我們都是和你們一樣的人！”
大約是望見胡苗壯的樣子，眾人遲疑了一下。人群中，有人似乎認出了胡苗壯，喊道：“那不是胡莊的人嘛，怎麼給他們趕車？”
秦琰再也忍不住，掙脫了海棠，一掀簾子，衝了出去。
大雨打得他睜不開眼，他努力地望著四周的人群，大聲道：“告訴我，你們還想活多久？”
眾人一愣，似乎冇想到這位看上去生活富足的年輕人，竟然會問出這樣的話。
活多久？
對於他們來說，從來隻想著，怎麼活過今天，誰會去奢望明天？
剛剛外頭沸騰的時候，秦琰早已看準，為首的幾個是站在隊伍最前麵的年輕人，這些蜂擁而上的災民，其實都是受了他們的鼓惑。
他迅速指著一個：“你，告訴我，你想活多久？”
那青年一愣，怒道：“我想知道，我們還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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