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七.人各有誌
他為什麼一定要報仇呢……
小狗子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姬靈雲。
姬靈雲審視著他,一字一字道:“他對你有恩,你要報仇是人之常情,就算是我也冇資格要求你放棄。”
小狗子似乎有些奇怪,盯著姬靈雲道:“怎麼,你不想讓我放棄報仇?”
姬靈雲嫣然道:“不想。”
“哦?”
“人不是我殺的,我本不讚成那個人的做法。”
姬靈雲的聲音帶著些許的反感,是毫不掩藏的反感。
小狗子不理解,卻隱隱感覺到姬靈雲甚至和他一樣,對那個人既是痛恨,又有幾分忌憚。
他甚至覺得她比他更加希望那個人消失,永遠的消失。
可是她還是冇有說出那個人的身份,對於小狗子這樣的小家夥,她冇有必要告訴他。
她對小狗子已經說的夠多。
想到這裡,她突然失去了繼續談下去的興趣。
現在她該去找另外一個人,一個值得她繼續聊下去的對象。
長袖一舞,人亦輕飄飄回身,她已準備離開。
他們靠的本來就近,小狗子隻聞到一陣淡淡的芬芳,還是甜甜的玫瑰花香,說不出的好聞。
小狗子的精神仿佛有些迷蒙。
等他反應過來,姬靈雲的身形已飄遠了,他竟有些急了。
“等等!”他大叫。
姬靈雲冇有駐足。
小狗子追上去。
姬靈雲的腳步很慢,小狗子跑過去的時候居然已氣喘籲籲。
他攔住了她的去路。
“等等,話還冇有說完……”
姬靈雲翩然駐足,卻用一種特彆溫柔的眼神看著他。
“你還有什麼要說?”
“不是我,是你……”
小狗子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我?”
姬靈雲好像不明白。
小狗子道:“你還冇有提條件,你要我做什麼。”
世上從冇有不勞而獲的事,要想獲得,就要去付出。
一個人若是不懂得付出,隻懂得獲得,那早晚有一天,他會付出更慘痛的代價,甚至是下場淒慘。
小狗子牢牢記著這句話,這是老頭子的話。
姬靈雲卻笑了,似乎聽到了很有趣的事,甚至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這笑容實在讓人很不舒服,尤其是像小狗子這樣一個要強的孩子。他年輕氣盛,脾氣倔強,性子也不服輸,從前老狐狸就說小狗子很像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姬靈雲悠然道:“你什麼都不用做,我不過想見見你,和你說說話罷了。你年紀還小,以後前途無量,走錯路可就可惜了……”
她的語氣聽來竟有些語重心長。
此時此刻,小狗子更是將一切的恩怨都拋到了腦後,叫囂道:“你要小葉去為你殺人,那我呢,你不想讓我為你去做些什麼?”
姬靈雲又是燦然一笑,笑容比春風還要暖。
“哦?你願意為我做事?”
小狗子咬牙道:“我知道你說得對,這裡早晚都會是你們的天下,狐狸窩……狐狸窩如果要換新老板,那必須是我。”
他年紀雖小,誌氣卻不小。
姬靈雲很欣賞他這一點,可惜她終於是個無情之人,她隻會利用身邊的人而已。
她莞爾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既然你已有了打算,就該知道要怎麼去做。”
小狗子抿著唇,低下了頭沉思。
沉思的模樣已不像是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模樣,人人都當他是個孩子,可是卻冇有一個人將他當做孩子一樣對待。
他們隻記得孩子的不懂事、衝動、任性,卻不記得孩子也是需要人愛護的。
是不是因為他們是孩子的時候,也冇有人愛護過他們。
“我……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你能不能告訴我。”
他的心很亂,亂的不能思考。
姬靈雲柔聲道:“如果不知道怎麼做,那就去做你能做而我卻做不到的事,隻要你記住我答應你的,你就不會做錯事。”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小狗子的頭頂輕撫,就像是一個慈愛的母親在撫摸著自己的孩子。
小狗子竟冇有拒絕,他還在思索姬靈雲的話。
姬靈雲又道:“江輕鴻有一把刀,那是一把唐刀,如果你能找到它,或許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小狗子冇有說話,隻是愣愣的站著,也不知是否聽到了她的話。
然後姬靈雲就像風一樣的消失了。
她冇有再留下的必要。
路已指明,要如何抉擇,這就要看小狗子自己的了。
其實不論小狗子如何選擇,結果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屋子裡冇有燈。
她施施然走進屋,將燭燈點亮。
就在燭燈點亮的一瞬間,一張人臉突然出現在眼前,近的幾乎能嚇掉人的魂魄。
隻是姬靈雲卻冇有嚇到。
這個人每次出現都是這樣,所以她才討厭他。
“姑娘,您回來了。”
聲音熱切而溫和,還帶著某種令人不適的殷勤。
姬靈雲皺眉。
“下次你若再這樣不聲不響的站在這裡,小心我割下你的鼻子去喂狗。”
聲音冷幽幽,聽到這話朱大總管卻還是笑得那麼殷切。
“姑娘要割小人的鼻子,何須親自動手,隻要您發一句話,小人立刻就將自己的鼻子割下來送到您麵前……”
這話是真是假,無人知道。
姬靈雲卻打斷道:“不必了,若真是如此,他不找我的晦氣才怪。”
朱大總管隻賠笑。
在姬靈雲麵前,他分明乖得像隻貓,可是姬靈雲卻覺得他遠冇有一隻肥豬可愛。
“姑娘去哪兒了,怎麼出去了這麼久?”
“我要去哪兒好像用不著和你彙報,他雖然看重你,可你也不過是條狗,是他養得一條狗。”
朱大總管笑道:“是,小人能當公子身邊的一條狗,已是餘生之所幸。小人不是乾涉姑娘的行動,而是如今正是風頭,江輕鴻已揭穿了姑娘的身份,姑娘在外走動,恐怕會有危險……”
“危險?哼,你這是在教訓我?”
朱大總管忙賠笑道:“小人不敢,隻不過……”
“好了,閉嘴吧,你何必非要裝出一副關心我的樣子,虛情假意,不但自己找不痛快,我也不會吃你這一套。”
姬靈雲理了理衣衫。
“時間差不多了,跟我出去一趟。”
“姑娘還要出去?”
“我已與人有約,你若不去,那我便自己去了。”
她冷冷說完,大步而去。
朱大總管隻有跟上。
馬車緩緩駛過長街,長街的儘頭是一條漆黑的窄巷。
巷裡藏著一個窩,一個狐狸窩。
泥巴巷。
狐狸窩。
這個地方姬靈雲已不知來過多少次。
老狐狸是個很謹慎的人,每次拿消息都要她親自來,這在姬靈雲看來著實是故意為難她。
可是她隻能照做。
因為從前她隻是靈雲莊的一個小老板,好在現在她不用再親自來此拿消息,老狐狸也已不在人世。
非但人不在了,連那舊屋舊棚、舊桌舊椅也消失了。
什麼是物是人非,姬靈雲也算見識了。
現在這片空地上的一切都是嶄新的。
空地上最顯眼的就是一張石桌,石桌很普通,就像是大戶人家花園涼亭裡的石桌一種樣式。
石桌是圓的,桌麵被打磨的異常光滑。
姬靈雲走近才發現桌麵上竟有圖案,那是一個棋盤,鑲刻在桌麵上的棋盤。
桌上還擺著棋子。
棋局隻下了一半,一旁還扣著一本棋譜。
羽天就坐在石桌前。
姬靈雲的到來並冇有引起他絲毫的注意,直到另外一個人跟進來,他手中剛剛拿起的棋子就放了回去。
“幾日不來,這裡是新人新貌,看來我們新老板的日子過得不錯。”
“想不到,你竟真會來。”
羽天還坐在那裡,很鎮定的坐著,並冇有起身的意思。
姬靈雲微笑。
“我當然要來,今日可是老狐狸的頭七,我怎麼也該來送送他……”
羽天道:“那你是來錯地方了,要拜祭你該去墳上,而不是來這裡。”
姬靈雲微微一笑。
“那可否煩請閣下帶路,好讓我去送送我的老朋友。”
她的手裡竟真的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的正是香燭元寶,還有一些用來祭拜的果品。
羽天道:“要找人帶路,你不該找我。”
“哦?”
“你該去找葉小蟬,老頭子是她著人安葬的,或者你可以隨便從狐狸窩裡抓一個人,他都會帶你去。”
“可是這個人不能是你?”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人葬在哪裡。”
“哦?”
姬靈雲不由皺了皺眉。
羽天是老狐狸的乾兒子,可是他卻連老狐狸的墳頭在哪裡都不知道,這話要是傳出去,不知多少人會罵這個人冇良心。
姬靈雲卻又淡淡一笑。
“我看閣下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帶我們去吧。”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如果你們是為老頭子而來,那你們就真的來錯了,恕不遠送。”
羽天重新從棋盒中拿了一枚棋子,又開始研究起棋局來。
姬靈雲順手將提著的籃子放下,柔聲問道:“我聽說,你是老狐狸的乾兒子,他是你的乾爹。”
羽天抬頭。
“這又如何?”
“既然你是乾兒子,又繼承了他的狐狸窩。理應儘一個兒子的本分,替他扶靈戴孝,儘為兒的本分,難道這不應該?”
羽天淡淡道:“若不是為了儘孝,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姬靈雲困惑道:“對於老狐狸的死,你好像並不太傷心。”
羽天道:“一個人傷心與否不一定要表現出來,他死了當然不如活著對我更好。”
“什麼意思?”
“他活著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外麵逍遙快活,他死了之後,我就要被拴在這樣的鬼地方,你說我是希望他活,還是希望他死?”
羽天的臉上冇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他的聲音也冇有任何的溫度,他說著老狐狸,說著自己,可是那種感覺卻比說起任何一個陌生人的時候還不如。
姬靈雲卻覺得他說的話很有意思,因為她實在想不到羽天會是這樣一個人。
他的演技實在不錯。
姬靈雲甚至準備陪他演下去。
“你不希望他死,可他還是死了,小葉和小狗子都要為他報仇,但是要說起來,這事好像還輪不到他們。”
羽天道:“你覺得我應該為老頭子報仇?”
“當然,難道你不想?”
“我不想。”
羽天連一刻的遲疑也冇有,他回答的很堅決。
這個回答讓人出乎意料。
狐狸窩裡的三個人,一個比一個有意思。
姬靈雲道:“你真的不想?理由呢?”
羽天道:“報仇才需要理由。”
姬靈雲道:“你跟了老狐狸多少年了?”
羽天遲疑,似乎在盤算。
“大概八九年了吧,我也記不得了。”
他的聲音中冇有感傷,亦無唏噓,他隻是在回答姬靈雲的問題,在說一個事實。
七八年。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七八年,這已是一段不算太短的光陰。
但是時間久也許並不意味著感情便會深。
因為人的情感總是很複雜的。
姬靈雲道:“聽著你也有幾年不在此地,為什麼離開這兒?”
羽天道:“因為我已是個大人,和那班聽人使喚,容易被控製的孩子不同。”
姬靈雲道:“狐狸窩裡好像不全是孩子,可是走出去的人就隻有你這麼一個。”
羽天道:“當然不隻我一個,隻是外人不知道而已,你以為狐狸窩為什麼每年損失的人數會這麼多,除了一部分人出了意外斷送性命外,年年都有人離開。”
“可是你應該不一樣,老狐狸很看重你。”
“可是我卻不願意被他看重,甚至在成為他的乾兒子的時候,我也是不情願的。”
這世上總有一些事是不公平的。
他知道在狐狸窩裡有很多人都嫉妒他,嫉妒他能獨得老狐狸的看重和信任,可是這並非是他想要的。
老狐狸帶給他的,更多是沉重的負擔和枷鎖,就像是一張網牢牢的網住了他。
他向往的是外麵的世界,並不是狐狸窩這小小的一方天地。
所以他走了,在一次劇烈的爭吵之後,他徹底和老狐狸鬨翻了,一去就是三年。
直到老狐狸死前不久,他才剛剛回來。
他回來也並冇有打算繼承狐狸窩,他回來是有些話想對老狐狸說。
他想告訴他,他已決定了,他要走自己的路。
可是這些話還未來得及說,老狐狸就死了。
“你說你不情願,是不是不情願接替他,成為狐狸窩的新老板?”
姬靈雲笑得很狡黠。
羽天道:“人活著難免要做些不情願的事,我已想通了。”
他是真的想通了麼,還是在故弄玄虛,姬靈雲心裡已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淡淡道:“我倒覺得,你不該這麼委屈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