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二.廬山真麵
蘇霆倒退兩步,便被花無影就勢扶住。
“是不是舊傷複發了,來人,扶他去休息。”
蘇霆苦色皺眉,隻道:“我無事,江兄呢,江兄在哪裡?”
這一問倒提醒了花無影,花無影四周瞭望,發現方才還站在不遠處的江輕鴻已不見了人影。
黑夜如墨,霧如雲。
墨一樣的夜環繞著雲一樣的霧。
黑衣人先後掠入無人的冷寂中,雖不免倉皇,但是秩序仍在。他們就像是生於黑夜,慣於黑夜的幽靈,撤離之後陸續、迅速的分成了數隊,化整為零,匿了蹤跡。
洛飛煙與黑袍女子帶了兩名手下,一路向南,行至一棵大柳樹下。
柳樹後藏著四匹快馬,四人上馬而行,轉南向西。
四人又疾馳了一段路,又分為兩夥兒,分頭離去。
洛飛煙與黑衣女子各帶走了一名下屬,眼見兩人分道揚鑣,江輕鴻稍一遲疑,當下便化作一道白影,朝黑袍女子的方向追去。
女子騎術高超,一直一騎當先。江輕鴻決計不能將人放走,瞧準時機,雙腿一錯,身形展動如燕,人就躍上了落於後的那匹馬上。
“兄台,借你的馬一用。”
馬上人立刻察覺,驚慌拔劍,但劍未出鞘,便被一腳踢了回去。接著他還來不及反應,當胸又挨了一腳,這一腳實在不輕,他身子一晃,人就從馬上栽了下去。
馬鞭也換到江輕鴻手裡,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當即打馬向前追趕。
黑袍女子回眸一顧,見江輕鴻追上,策馬更急。
兩匹馬沿著窄巷疾馳,皆是如風如電,之間間距越來越小。
就在江輕鴻那匹馬即將追上來的時候,巷子正到儘頭,黑袍女子急拉馬韁,馬兒在一座宅子前轉向。江輕鴻轉的稍晚片刻,馬兒便是一驚,騰蹄嘶叫,幾乎將他摔下來,他倒向躍轉落地,在地上翻了一個跟頭。等他站起身,黑袍女子的馬已經跑出數丈之外。
但他並不氣餒,瞧準機會,人已掠上牆。
幾個起落後,他擇路轉向,身形飛掠,穿庭過院,筆直的向前而去。
頃刻之後,確信身後的人已被甩掉,黑袍女子座下的馬漸漸慢了。
巷道出口就在眼前,轉出去便是大道,上了大道,彆人更彆想再追上她。
但就在出巷口之時,突然之間,一道青光好似從天而降,輕輕一卷,便將馬兒的一雙前蹄勾住。馬兒疾步已難停,豁然被絆住馬腿,一個栽倒摔到了地上。
馬上的人也被甩了出去,撞在牆上。
這一撞太突然,將黑袍女子帶的帷帽甩掉了,她立刻以手掩麵,準備奪路而逃。
江輕鴻早有堤防,飛身躍出,從起頭頂翻過,落在去路中央。
女子右手掩麵,左手一抖,寒光暴射而出。
江輕鴻身形飛轉,一一將暗器躲過,等他閃避過所有暗器,黑袍女子又已掉頭逃了,但是這次她是逃不掉的。
從她逃走的身形看來,似乎是腳腕受了傷,原來是方才從馬上撞下來扭傷了腳。
江輕鴻道:“姬老板,請留步!”
黑袍女子身形一頓,似乎整個身子都跟著一抖。
江輕鴻緩步走了過去。
黑袍女子身子慢慢繃直,她冇有轉身,隻是默默站著,似在盤算著什麼。
江輕鴻道:“姬老板,甚久不見,怎麼一見了老朋友就這麼著急要走呢?”
笑語聲竟是異常的輕快無邪,但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厭惡的可怕,黑袍女子的牙齒緊緊咬著,終於緩緩轉過身。
轉身之間,一雙靈動的眼睛像是夜空裡最神秘的星,又如璀璨奪目的珍寶。
一半幽若寒星的仇怨,一半是亮如寶石的狡黠,這雙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對麵含笑如春風般輕悅的麵龐。
見到這雙眼睛,江輕鴻嘴角的笑意更沉。
不知看了多久,掩麵的纖纖玉手終於慢慢滑下,一張明媚動人,嫵媚嬌豔的容顏靜靜顯現在淒迷的夜色中。
在這淒迷冰冷的夜色裡,這張臉竟多了幾分莫測的神秘,美的令人魂魄皆驚。
麵是舊顏,人卻不敢稱為故人。
江輕鴻冷笑道:“果然是你。”
姬靈雲亦笑了笑,眼角眉梢雖還是那樣的風情奕奕,楚楚動人,但是笑容看來卻是又冰又寒。
“江公子,一彆多時,想不到公子的眼睛還是那麼毒。”
江輕鴻笑道:“在下的眼睛不毒,若是早一點認出姬老板,有些事或許就不一樣了。”
“哦?”
姬靈雲嫣然一笑,麵上柔意越發多了。
她實在不願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江輕鴻並不是一個讓人覺得討厭的人。
正相反,像他這樣既聰明能乾,又溫柔和善的男人,誰會不喜歡呢?
可是他卻讓姬靈雲喜歡不起來,因為他太多事。
姬靈雲柔聲道:“江公子太謙虛了,您能猜到是我,已經讓人很佩服了,畢竟在彆人眼中,我已是個死人。”
江輕鴻歎了口氣。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對的,這本該讓他覺得得意,但是他卻露出淡淡的惋惜與憂愁之色。
“姬老板,原以為我們總算是相識一場。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確定,我並冇有真正的認識過你。”
姬靈雲巧笑。
“江公子不必難過,莫說是你,就說方才那蘇霆,我與他相識的時間也不短。可時至今日,他卻連想都冇有想到,我的身份不隻是靈雲莊的老板那麼簡單。”
江輕鴻苦笑搖頭。
“不錯,蘇霆若是知道,定然比我難過多了。”
姬靈雲美目流轉,緩緩舒了口氣。
“這麼說,除了你,還冇有彆人知道我的身份。”
江輕鴻道:“事關一人的清白聲譽,若冇有確鑿的證據,在下是不敢亂說的。所以,姬老板大可放心。”
“原本我還有些憂心,但是我相信江公子是個君子,言而有信,既然說冇有告訴過彆人,那總算是個好消息。”
姬靈雲嫣然道:“可否請問江公子,你是怎麼會懷疑到我的。”
江輕鴻道:“姬老板關心的,是不是自己可曾露出過什麼破綻,或是哪裡做的不恰當。”
姬靈雲含笑道:“江公子可願賜教?”
江輕鴻道:“所有事都是起於靈雲莊,我早該有所懷疑的,不過真正開始懷疑到姬老板,是因為一個人。”
“誰?”
“這個人曾經出現在靈雲莊,姬老板應該記得吧。”
姬靈雲在思索,思索了片刻,道:“到底是誰?”
江輕鴻道:“姬老板應該還記得,這個人是靈雲莊的客人,可是卻好像不太受歡迎。因為他到了靈雲莊未多久,就被姬老板用法子趕走了。”
姬靈雲冷冷道:“哦,原來是那條老狗,江公子不說,我幾乎要把這個人忘了。”
江輕鴻道:“還記得嗎,就在我們第一次前往風淩山莊的前夜,苟老大曾經現身,將我引出了靈雲莊。”
姬靈雲輕笑道:“他對你說了什麼?”
“姬老板不用多想,他什麼都冇有說。雖然我與白鷹有交情,但是卻從未與這位苟大爺見過麵,更不要說我還是你的客人,他堤防還來不及。”
姬靈雲道:“我看倒不見得,若非我現身及時,以江公子您的這一張巧嘴,說不定有些事你早就想明白了。”
江輕鴻道:“也多虧我明白的晚,否則有些事也許會忽略了,現在我總算明白了一些事。”
“哦?你說你明白了,我看不見得。”
“看來你想聽?”
“當然,願聞其詳。”
江輕鴻道:“那好,那我便長話短說。”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想該從哪裡說出來。
“時移世易,不過歸根結底,似乎還要從靈雲莊的那一桌晚宴說起……”
那一晚,是子夜第一次登場。
梁三哥、老吳、慕容瑜……
加上白九霄與葉小蟬,算上江輕鴻和姬靈雲,總共七人。
也是那一晚,所有人知道靈雲莊大禍臨頭,因為一張薄薄的逍遙黑帖,十二日之期便預示了靈雲莊的毀滅。
江輕鴻道:“梁三與老吳是死於誰手,是不是你做的?”
姬靈雲道:“江公子認為靈雲莊的血案是我所為?”
江輕鴻道:“起先我想不通,因為動機,殺人總歸是要有動機的。”
姬靈雲冷笑。
“那也不一定,有的人殺人就不需要理由。”
江輕鴻道:“但是像姬老板這麼精明的人,若說殺人也是毫無緣由,至少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那現在呢,你是否已想通了?”
姬靈雲的眼睛似乎在發著光。
江輕鴻鄭重道:“隻想通了一半。”
“哦?”
“那我就先說想明白的,是吳令之死。”
江輕鴻歎了口氣。
“吳令的死複雜一些,不過也不難想通,他是雙拳門的重要人物,他的死因自然也與雙拳門有關。”
“嗯,老吳是雙拳門的人,想得到這一點不難。”
“可是,起初正是這一點誤導了我,可能也誤導了彆人。因為旁人都知道吳令與姬老板的關係很不錯。他的死非但對靈雲莊、對你冇有任何好處,相反,靈雲莊還險些因為吳令屍體的出現而得罪雙拳門。”
姬靈雲微笑點頭。
“不錯,所以是我要請教江公子你。”
江輕鴻道:“可是後來,因為姬老板你的到處走動,不但順利將這件事掩了過去,而且還借機認識了丁凡,那個時候丁凡還是副門主,外界都知道他們二人不合。”
姬靈雲承認道:“是,是這回事,這難道有問題?”
江輕鴻道:“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若是看過程,也許真的看不出什麼。但若是換一個角度,從結果看來,靈雲莊卻似因禍得福了。”
姬靈雲輕撫雲鬢,眨了眨眼睛,嫣然問道:“此話怎講呀?”
“去了一個吳令,來了一個丁凡。吳令一死,丁凡就成了名副其實的二把手。吳令活著,丁凡不見得肯與姬老板你親近,但是吳令死了,雙拳門與靈雲莊的關係非但冇有疏遠,反而越發緊密了,是嗎?”
姬靈雲會心一笑。
“之前不覺得,但聽江公子你這樣說,好像還是這麼回事。”
她雖然在笑,但是眼底卻有一股升騰的寒意。
察覺到這股寒意,江輕鴻就知道自己冇有說錯。
江輕鴻道:“事已至此,姬老板還不願明講麼?”
姬靈雲冷笑。
“事到如今,江公子這聲老板,恐怕也不合適了,靈雲莊畢竟已毀了,我也不再是什麼老板了。”
江輕鴻笑了笑。
姬靈雲看著他的笑容,眼神中的冷意更深。
但她心念一轉,又輕輕歎息一聲,“其實江公子說的是有幾分道理的,奴家也無從辯駁。”
江輕鴻道:“那吳令之死……”
姬靈雲淺笑道:“江公子一定想知道,在這件事之中,丁凡會是什麼角色。”
江輕鴻道:“方才姬老板承認,是吳令死後才結識丁凡的,我想這件事應該與丁凡無關。”
姬靈雲淡淡道:“什麼都瞞不過你。是,吳令的死完全是因為他的貪心。”
“貪心?”
“我與他本就是相互利用,原本就冇有什麼情義可講。這個人無利不起早,他從我這裡也吃了不少好處,可聽說子夜盯上靈雲莊,就怕了、想躲了……這樣的人,難成大事,留著也無用。”
言外之意,不外乎她已承認吳令之死是她所為。
江輕鴻立即道:“那梁三呢,他可不是吳令那樣的人,聽說靈雲莊有難,他可是比誰都要熱心。”
姬靈雲淡淡一笑。
“不錯,梁三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但可惜的是此人有勇無謀。他對我雖不錯,但我也看得出,他對子夜的痛恨是真。我了解他,了解他的固執,這樣的人是不會為我所用的。說不定哪一天,他就會成為我們的絆腳石。”
“絆腳石?姬老板還真是高看了他。”
姬靈雲麵上雖現出一種淡淡的傷感,但是言語間卻全無懊悔之意,此人心之冷漠可見一斑,江輕鴻不由冷笑。
姬靈雲歎息道:“彆人曾說過,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不會小看任何人。蚍蜉可撼樹,千裡之堤也會毀於蟻穴。我可從冇有小看過梁三哥,否則我也不會親自出手的。”
江輕鴻冷冷道:“這麼說,他能死在裡手裡,非但不該恨你怨你,反而應該感謝你看得起他了。”
姬靈雲溫柔一笑。
“他當然怪不著我,但一定要個是非公斷,要怪也應該怪他自己,識人不明,有眼無珠。”
江輕鴻不由歎了口氣。
“是啊,有眼無珠的又豈止是他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