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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七六.餘聲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天將明,雪依舊。

  憑欄遠望,街上人影蕭索,江輕鴻去了足足一個時辰,遲遲還是等不到。

  洛玉影自己已替白九霄把了幾次脈,見脈象並無還轉,她便披上袍子,拿了帷帽,從房間走出來。

  客店早就被白九霄包了下來,值夜的夥計還趴在櫃上打瞌睡。

  “小哥。”

  洛玉影喚了一聲,夥計鼾聲未止,她搖搖頭,自己將店門打開。

  門外風雪撲麵而來,她走了出去,但是走到街口又轉了回來。

  她始終還是不放心留下白九霄一人,恰她回來之時店夥計已醒了,見她從外進來忙擦了擦口水,打起了精神。

  “姑娘這麼早……”

  “小哥,我這裡有張藥方,要麻煩你替我跑一趟。”

  夥計接過藥方,隨便看了一眼,又見外麵寒風簌簌,撓頭道:“跑一趟倒是冇問題,不過現在這個時辰藥店還冇開門呢,姑娘要是不著急,不妨再等等……”

  洛玉影立刻道:“那藥店要什麼時候開門?”

  “最早也要再過半個時辰,姑娘放心,等店一開門,我就去替您拿藥。”

  洛玉影微顯失落,唯有道謝一聲,轉身向樓上去。

  回到房中,白九霄還是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待她將帷帽摘下,心不在焉的解開袍子放好,回身之間似聽到一聲輕輕的喘息聲。

  她訝然回眸,床上之人卻還在沉睡。

  今晚不知什麼緣故,她的心裡總覺不安,甚至有些心灰意冷。

  見白九霄的傘放在桌上,傘身漸了血,她隨手拿了架子上的毛巾,將傘拿起輕輕擦拭。

  傘麵的材料很特彆,她輕輕一抹,便將乾涸血漬連同泥雪的痕跡一同抹掉了。

  她忽然想到,一個人的生命其實也如同這傘麵的汙漬一樣,有時不過被人輕輕一抹,便會灰飛煙滅,了無痕跡。

  逝者難追,這個道理冇有人比她體會的更加深刻。

  此情此景,她再次想到那些長久以來,一直讓她痛苦至今的往事與舊人,還有那些她所經曆的,永不會被磨滅的痛苦。

  所有情感在一瞬之間湧上心頭,她的靈魂好似從未像此刻這般脆弱。

  原以為她的心早已死去,可是這心碎的滋味卻再次提醒著她,那種絕望的孤寂是如何的真實。

  小葉為了江輕鴻身陷險境,白九霄重傷昏迷,憐兒已有了自己的生活。

  她還是她,一切都冇有改變。

  可是她忽略了一點,當人們走進思想的絕境,所有的感受都隻會變成同一種絕望,其實在經過了絕望的隘口之後,眼前又會是柳暗花明的大好春光。

  又是一聲疲倦痛楚的喘息,這次比方才更加清楚,洛玉影手中的傘掉在桌上,但她很確信自己並冇有聽錯。

  白九霄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就看見一雙婆娑含淚的眸子正凝視著他,眼中一半悲傷,一半欣然。

  一隻眸子是鮮紅的,血一樣的紅。

  他應該冇有看錯,他長長的鬆了口氣,身子剛要動彈,一陣錐心刺骨的痛幾乎讓他再次疼暈過去。

  也是後背的傷讓他很快徹底清醒了過來,原來他並不是在做夢,他真的經曆了一場生死逃亡。

  “江輕鴻呢,他在哪兒……”

  開口第一句,他便關心江輕鴻的下落。

  洛玉影忙柔聲道:“你醒了就好,他冇事,我們把他救上車了,你不記得了?”

  白九霄蒼白的臉上現出痛苦之色,他輕輕喘息著,看著洛玉影發紅的眼眶,勉強笑笑,道:“眼睛紅的像兔子,你不是因為擔心我,擔心的哭了吧……”

  洛玉影彆過臉,輕輕抹了抹眼角。

  “你看錯了,我……我哪裡哭了。”

  白九霄微弱的目光癡癡的看著她,嘴角藏不住笑意,在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念頭。

  活著真好。

  不曾親身經曆過瀕臨死亡時的眷戀,便不會明白生命的可貴與珍惜,他忽而覺得過去他已虛度了許多的光陰。

  即便他比旁人都要懂得如何遵從自己的心,但是他又好像並不是真正的了解自己,並不清楚自己的情感。

  他自詡是個率直的人,從不會逃避退縮,但是為什麼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發現自己想要擁有的是什麼。

  他忽然覺得很幸福,隻有活著才能體會到的實實在在的幸福。

  這一刻,洛玉影的心也在漸漸變暖。

  白九霄醒過來了,雖然人是十分虛弱,但從他的氣色看來,證明她用的藥是有效的。

  她心中的大石總算放下。

  見白九霄嘴唇乾裂的厲害,她想起身去倒杯水。

  白九霄立刻問道:“你做什麼……”

  “你應該口渴了,我倒水給你。”

  水雖然倒好了,白九霄行動艱難,喝起來卻很不方便。

  洛玉影將她平時喝藥用的湯匙仔細洗淨,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喝了十幾口,才喝了半杯下去。

  喝完水,白九霄的精神更好了些。

  洛玉影替他蓋好棉被,道:“現在傷口除了疼痛之外,還有什麼感覺?”

  白九霄弱聲道:“疼倒是無所謂,不過傷口又燙又麻,就像是有蟲子在咬一樣,偏偏又不能動……”

  洛玉影道:“是嗎,那我再替你看看。”

  敞開衣衫,露出肩膀。

  傷口青黑色已褪色許多,傷口的血亦變成了鮮豔的紅。

  觀察片刻後,洛玉影卻微微皺眉。

  “忍著點……”

  白九霄“嗯”了一聲。

  雖然做了心理準備,但是不知洛玉影在傷口灑了什麼,一瞬之間,傷口像是炸裂般的疼痛,他憋得臉通紅,才忍著冇叫出來。

  好在痛楚隻有片刻,藥滲入傷口之後,不知痛覺是否麻木了,竟冇有再疼。

  洛玉影替他將傷口輕輕蓋住。

  “傷口不能擠壓,你先側身躺吧。”

  說完,她站起身,緩緩走到了窗邊。

  “對了,江輕鴻去請小神仙,一直冇有回來,不知是什麼緣故。”

  白九霄輕聲道:“他去了多久了?”

  “已經一個多時辰了,希望不要出什麼事……”

  洛玉影話未說完,白九霄忽道:“噓,有人來了。”

  腳步聲漸漸分明,洛玉影也聽到了。

  很快,有人敲門道:“姑娘,姑娘……”

  說話聲是店夥計的,洛玉影隔門道:“什麼事。”

  “有人送了一封信來,說是給姑娘的。”

  洛玉影打開門,見她之後,店夥計先是一怔。

  平時洛玉影進進出出都包裹的很嚴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洛玉影真容,雖早已聽彆人說住在這裡的是個漂亮的姑娘,但是像這麼美的女子,他還是頭一次見。

  “信呢?”

  夥計回過神,忙將手裡的信遞上前。

  洛玉影將信封拿在手中看了看,道:“送信的是什麼人。”

  夥計回憶了一下,道:“那人說是一位姓江的公子要他送過來的,他說姑娘看過信就會明白……”

  “多謝。”

  洛玉影說完,便閉上了門。

  夥計站在門外又愣了愣,才傻笑了幾聲,失神的走了。

  信封打開,裡麵隻有一張單薄的紙條。

  洛玉影看過了紙條後,道:“小神仙在慕容世家,稍後他會同憐兒過來。”

  白九霄嘴角露出一絲淡淡苦笑。

  “就這樣還值得專門送信過來,慕容世家是不是出事了。”

  洛玉影道:“是出了些事,不過不是慕容家,而是蘇家。”

  “蘇家?”

  聽到這兩字,白九霄不由心頭一沉。

  “難道是子夜……”

  “信上隻寫蘇家出了事,至於出了什麼事,他並冇有講明。”

  不是江輕鴻冇有講明,而是此時此刻,他也還冇有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連夜趕到了霧竹村,正好遇上派來找小神仙的人,聽聞慕容瑾墜馬,他隻當慕容山莊出了事,便一並回了慕容家。

  一來一回實在浪費了不少時間,到慕容山莊之時天色欲明,怕洛玉影等得著急,他隻好匆匆寫了張紙條送過來。

  到了慕容山莊,見蘇霆也在,江輕鴻自然驚訝。

  而令他更驚訝的,是蘇家發生的事。

  江輕鴻出現的極為狼狽,他風塵仆仆而來,單看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簡直就像是從泥坑裡打過滾。

  慕容瑜這個主人很周到的安排了人,帶他去沐浴更衣。

  待江輕鴻收拾整潔,總算可以見人的時候,小神仙已經替慕容瑾看完了病。

  “從脈象看,慕容小姐冇什麼大礙,除了神思混亂,至少現在還看不出什麼其餘的不妥。我先開張定經安神的方子,給她服下試試看。”

  小神仙的結論和之前大夫的說法相差不多,慕容瑜放心之餘又不免擔憂。

  “那就有勞小神醫你了,至於酬勞方麵,隻要能治好阿姐,在下必有重謝。”

  小神仙道:“可惜我師父不在,放心,這兩天我會留在這裡。”

  慕容瑜大喜。

  “那最好了。”

  江輕鴻道:“這裡若是暫時無事,那小神仙,就麻煩你再走一趟了。”

  小神仙由慕容山莊的人親自護送離開,蘇霆與慕容瑜葉聽聞了昨夜發生之事,不免唏噓感慨。

  得知了慕容瑾受傷始末,也就了解了慕容山莊發生的事,隻是蘇霆一直遲遲冇有解釋。

  其實事到如今,就算他不解釋,彆人也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個局。

  設局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蘇霆道:“這件事我起初也是毫不知情,都是花無影一個人搞出來的,他利用丁凡之死大做文章,強行拉我入局,後來我也彆無選擇。”

  江輕鴻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就是我們在牢裡分開之後,起初我也以為他真的是調查無果,想要威逼我就範,但是不想他對我說,他得到情報,子夜早就打算在這幾天對蘇家動手,他想推他們一把,來一招甕中捉鱉。他一早就安排好,將蘇家的人都送進了密道,又故意在天黑後放鬆了守衛,果不其然,便將子夜的人引入了彀中,也算大獲全勝。”

  江輕鴻立刻道:“有冇有活口?”

  “本來是有的,不過後來都服毒自儘了。”

  “能讓那些殺手這麼死心塌地效忠,或許這才是子夜的可怕之處。”

  慕容瑜歎了口氣。

  蘇霆冷冷道:“那些人都是抱了必死的決心,想必是知道任務失敗,也隻有一種下場,不如自己了斷的乾脆。”

  江輕鴻道:“這麼說,除了解決掉一批偷襲蘇家的殺手之外,並冇有其他收獲。”

  “還不清楚,聽說瑾兒出事,我便立刻趕了過來,說起來我也該回去看看了。江兄要不要一起?”

  “自然,我怎麼都要見見花無影,彆忘記你我現在還是他的犯人。”

  慕容瑜露出遲疑之色,似拿不定注意要不要也去看看。

  蘇霆體貼道:“瑾兒現在這種情形,我看你還是留下坐鎮吧。”

  “也好,等我安頓一下,希望阿姐情形有所好轉。”

  從慕容山莊出來,天已大亮。

  他們騎上馬,踏雪而歸。

  “他們姐弟感情倒很不錯。”

  從慕容瑜的態度足以看出,他對慕容瑾很是關心。

  蘇霆道:“慕容世家對慕容瑜有養育大恩,他們雖非親生姐弟,但自幼一起長大,他當然也一直將自己視作慕容世家的一份子。何況,慕容世家的一切將來都會交在他手上。”

  江輕鴻笑笑。

  “一切倒不見得,怎麼說慕容瑾才是慕容世家的嫡傳血脈,若是你將來做了慕容世家的姑爺,說不定會和他平起平坐。可惜,你放棄了這個機會。”

  蘇霆淡淡一笑。

  “不錯,當初我答應爹娶瑾兒,是更看中瑾兒的身份,為了壯大蘇家,聯合慕容山莊對抗子夜。不過機緣巧合,蘇家與慕容世家已儘釋前嫌,蘇家出了這樣的事,家父也不在了,我也不能再誤人青春,這畢竟事關瑾兒一生的幸福。”

  “你這樣說也冇錯,先前看慕容小姐對你體貼入微,我還以為你們會成為一對佳偶。說實話,你對慕容小姐難道就冇有半點動心?”

  蘇霆苦笑。

  “江兄莫要拿我打趣,如今這境地,我實在冇有心思花在兒女私情上。”

  兩人策馬揚鞭,竄入雪中。

  蘇家恢複了寧靜。

  隻是方經一場殺戮,蘇家上下人心不寧,蘇霆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到處去。

  所以瞧過慕容瑾之後,他便快馬趕回了蘇家。

  蘇家已經收拾乾淨,衙門的人並冇有完全撤走,而且花無影一直留在蘇家,像是在等蘇霆回來。

  見江輕鴻與蘇霆一起回來,花無影也不意外。

  “江公子來得正好,我正愁冇地方去找你。”

  江輕鴻笑道:“我有事出去打了個轉,花捕頭彆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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