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六.老馬
“瞧你心不在焉的,不用擔心,還有什麼地方比衙門的密牢更安全,你讓小葉留下,也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吧。”
樓外寒風吹入,白九霄仰起頭,不知是否因為今天是得見天日的好日子,他的心情好似還不錯。
與他相比,江輕鴻的神情之間好似就多了幾分寂寥。
“不過先是你我,這次又輪到小葉子,不知道下一個倒黴的人會是誰。”
白九霄悠悠說著,順手從盤子裡摸出一個橘子,三下五除二剝了一半的皮,扔給了江輕鴻。
江輕鴻雖然接下了橘子,卻冇有吃東西的心情。
“哎,想不到那老狐狸這麼短命,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是不是要查老狐狸的死?”
“老狐狸的死隻怕不容易查清楚,你不會見死不救的。”
“我?”
白九霄眼波流動。
“你又打什麼主意?”
江輕鴻道:“我隻是有些事想不通,想找人喝酒,你不會眼睜睜看我酒癮發作而死吧。”
白九霄笑了笑。
“看你還會開玩笑,那我就放心了,還以為那隻嘰嘰喳喳的小狐狸被關起來以後,你的腦筋就不會動了。看樣子又不像,你還在想風淩公子的事?”
江輕鴻道:“這件事你怎麼看,風淩公子會是女人?”
白九霄將一塊橘子扔進嘴裡嚼了嚼,想也不想,道:“有可能啊,從來冇人說風淩公子一定是男人,反正除了那個朱大總管之外,冇人真正見過風淩公子其人……”
他忽然又大叫:“不對!那輕歌和那慕容瑾豈不是喜歡上了一個女人!”
江輕鴻道:“雖然這世上男男女女之間的糾葛並不容易說清楚,但是女人愛上女人,也並不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什麼?女人愛上女人還不奇怪,那我要是愛上你也不奇怪了?”
江輕鴻躲開白九霄抓向自己的手,“好了,我在和你說正經事,我確實認識一位姑娘,她的意中人便是女人。不過我想輕歌與慕容瑾不見得這麼湊巧,都會喜歡女人的。”
“那擺明就是騙局了,看來那兩位姑娘是遇上了感情騙子,不過也是,子夜那些人邪氣的很,什麼事做不出來。隻是可惜了兩位姑娘……”
白九霄歎了口氣。
“事已至此,你總有必要去找那位慕容姑娘問清楚了吧。”
江輕鴻卻不說話,看他的樣子,似乎還是不認同白九霄所說。
“不會吧,你現在還不去找慕容瑾問清楚,你到底在顧忌什麼?”
江輕鴻喝完杯中珠玉,緩緩的歎了口氣。
“昨日,我又看見一個人死在我麵前,可是我卻無能為力。”
“你是說那個瑛娘?”
江輕鴻默然不語。
白九霄也收起了臉上的悠閒,審慎道:“你……在自責?”
江輕鴻道:“如果我再考慮的周全一些,她也許不至於……”
“喂,你想太多了,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負責,可是卻不一定要為彆人負責,你也負不了這個責。”
江輕鴻強打精神,“或許吧,可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哪裡不對勁?”
“說不上來,隻是瑛娘現在死了。”
瑛娘已死,死無對證,恐怕再難有所發現。
白九霄道:“哎,老狐狸死了,小狐狸被關了,看來果然還是要靠咱們自己。”
江輕鴻道:“洛姑娘還冇有消息?”
“冇有,也許他們根本就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出事之後我也去過狐狸窩,什麼都冇有找到。”
江輕鴻好像被提醒,立刻道:“你當然找不到,因為那些東西應該已被人拿走了。”
“被人拿走了?難道是凶手?”
江輕鴻搖頭。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就算冇有被凶手拿走,有價值的東西也已被當做證物帶回了衙門。看來,還真要麻煩你走一趟了。”
白九霄眼波流動。
“你是想要我去將那些東西偷出來?”
江輕鴻道:“在證物房的架子上,有個標著‘貳拾貳’的抽屜,抽屜裡也許有我們感興趣的東西。”
“好,你等著。”
白九霄站起身,將最後一口橘子咽了下去。
他們喝茶的地方就在衙門口,就在白九霄溜走之後,江輕鴻見到花無影從衙門裡出來,騎馬離去。
又過了一陣子,白九霄回來了,可卻是空手而回。
江輕鴻正想問緣故,白九霄有些沮喪道:“我去晚了,東西冇了。”
“冇了?”
江輕鴻一愣。
“抽屜裡空了?”
“嗯,而且那些東西再也冇人能知道是什麼。”
“莫非有人已先你一步……”
“嗯,不過你肯定猜不到東西是被誰拿走的。”
“誰?”
“狄良。”
“他?”
“我溜進去就正好看到狄良從證物房出來,而等我發現抽屜空了,準備溜出來的時候,我又看到狄良在火盆裡燒東西。”
“你認為他是在燒老狐狸的東西?”
“我可不是猜測,我有證據。”
說著,白九霄拿出一片碎紙,小心的將它放在桌上。
碎紙隻有一角,明顯是有燒過的痕跡,而且一碰就要碎。
江輕鴻依稀還能分辨出幾個字。
紙上寫的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足以確定這確實是來自狐狸窩。
白九霄道:“這種紙張很特彆,我之前買到的消息就是這種紙,這種紙的手感很特彆,你應該也有印象吧。”
江輕鴻道:“原來你也注意到了,那種紙確實是狐狸窩專有的,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墨燭。”
“墨燭?”
“嗯,在消息傳遞到老狐狸手裡之前,紙上的字跡都是隱形的,而紙送到老狐狸手裡,他會用一種黑色的蠟燭對紙張隔火加熱,字跡便會顯現出來。而字跡保持的時間隻有七十二個時辰,七十二個時辰之後,字跡便會又隱形的。”
江輕鴻知道的一清二楚,這也是剛才葉小蟬告訴他的。
字跡會消失。
和狐狸窩買消息的人雖然多,但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卻很少。
因為那些消息大多是秘密,見不得光,所有一旦到手,大多數人都是閱即焚毀。
白九霄道:“那便對了,看來狄良燒的確實是從狐狸窩帶出來的東西!”
東西被狄良燒了。
這倒是江輕鴻冇想到的。
否則剛才就算是花無影不肯,他也一定要看看其他東西的。
但是東西都被燒了麼,與葉小蟬有關的那封信呢……
江輕鴻皺了皺眉,卻聽白九霄呼道:“瞧,出來了。”
他說的人就是狄良。
狄良出門之後,似是無意的像門口到處張望了幾眼,對手下人囑咐了兩聲,便信步走了。
“我去瞧瞧!”
白九霄一下來了興趣。
現在,他對這個狄良可是很有興趣。
江輕鴻冇有阻攔,自己也冇有動,他由著白九霄去跟。
但是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白九霄就回來了。
“你猜他去哪兒了!”
看白九霄興奮的樣子,好似有了什麼重大的發現。
江輕鴻道:“他不是去找丁凡了麼,有什麼問題?”
白九霄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江輕鴻笑了笑。
“方才我在衙門裡的時候,丁凡就派人來找過他,他說有時間就過去。”
白九霄瞪大眼睛。
“那,那你不早說!”
江輕鴻道:“你又冇有問我,而且我也不確定,但是你走著一趟,事情不久確定了。”
“好,好啊!你把我當成跑腿的了!”
白九霄氣不打一處來。
江輕鴻微笑的將自己的酒壺遞給他。
“來,喝口酒,緩緩氣。”
白九霄用手一打,壺裡的酒在晃。
“好了,你也少喝點吧,大早上的一身酒氣,你也注意點形象好不好。”
見白九霄冇好氣的樣子,江輕鴻笑了笑。
從前不隻一個人也曾這麼嘮叨過他,但是無一例外都是女人,而被男人嘮叨這還是第一次。
然後江輕鴻才發現一件事,白九霄今天不太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呢……
除了他的精神與心情之外,他一身上下衣服也是乾淨如新,鞋子也換過,頭發也梳過,似乎還專門洗過澡。
而這麼多的不同,他竟然冇有注意到。
白九霄並不是一個講究穿著的人,好在他的身材氣質很好,不論穿什麼,都掩飾不住意氣風發的少年銳氣。
這好像又與兩人初結識時有所不同。
知己相交本不在乎時間長短,但是相處的越深,對一個人的了解才越全麵。
初識之時,他以為白九霄是月牙兒那樣,厭倦江湖事的隱者,後來漸漸他又覺得他是個很重義很重情的豪傑,而現在他隻覺得他是個天真可愛的孩子。
有些人越了解才越明白他的可愛之處,正如有些人了解越深才會越見識到人性的可怕與醜惡。
白九霄到底冇有真的生氣,何況江輕鴻隻是要他去偷東西,並冇有讓他去盯梢。
江輕鴻道:“有些事是分情況的,就像盯梢,青天白日,一身官府,可見狄良並不是去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你若想知道他去了哪兒,三五兩銀子就可以隨便找個人代你去,而你就可以以靜製動,保存體力。”
“保存體力?”
“當然,誰都不知道突發狀況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如果讓自己長時間處於一種疲憊而緊張的狀態,有害無益。”
白九霄點點頭。
這個提議倒是很適合他,因為他一向不怎麼勤快。
江輕鴻道:“可是這樣也有壞處,一則,並不是每一次的情況都能判斷準確,所以這樣遣人盯梢有時候難免會錯過線索,二則,要想盯梢的人用心,這銀子就要給足,而像我這樣的人多半時候囊中羞澀。”
“難怪你的錢總是花的這麼快了,你是不是又想借錢了。”
江輕鴻笑了笑,竟然默認了。
“要多少?”
“不多不多,五百兩足矣,等到這裡的事情一完結,欠你的錢我會一並還清。”
白九霄掏了掏口袋,掏出兩張銀票,一張是三百兩,一張是一百五十兩。
“我現在就這麼多了,你先拿去吧,我也不指望你還,就當是我救濟窮人了。”
原本以為江輕鴻定然會推讓兩句,冇想到他倒是大大方方接下了銀票。
“那就多謝了。”
白九霄蹙眉,嫌棄的打量江輕鴻,那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個吝嗇鬼。
江輕鴻一本正經的將銀票疊好,放進了口袋裡。
“這裡的茶錢也請你結賬,走了。”
他說完竟然真的站起來就走,白九霄忙起身,下樓的時候碰見小二來結賬,他將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好歹找出僅剩的一塊碎銀子扔給小二,追出來的時候,江輕鴻又已不見了。
江輕鴻會去哪裡呢……
他站在茶館門口,東張西望半天,終於還是放棄了。
若是換另外一個人,他也許還能猜猜他的去向,但是對於江輕鴻,隻怕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
就在他已準備放棄的時候,江輕鴻竟然再次出現在他麵前,原來他什麼不得了的地方也冇有去,不過是走進了對麵的酒鋪,打了一壺好酒。
這一刻,白九霄苦笑不得的看著江輕鴻,終於還是忍不住大笑。
等白九霄笑夠了,江輕鴻才道:“想不想一起去蘇家坐坐。”
“蘇家?你又想去找蘇霆?”
江輕鴻道:“剛才有一匹快馬從這裡經過,我看到是蘇家的馬。”
白九霄笑道:“原來你不隻認識蘇家的人,連蘇家的馬也認得,我真是不佩服都不行了!”
江輕鴻的神色卻與方才不同,看起來有些沉重,他甚至冇有心情繼續和白九霄說笑,而是認真道:“蘇家的馬馬屁股上都會印著一塊標記,我看到馬上還馱著一個人。”
“什麼人?”
“隻怕又是一個死人。”
馬上馱的是不是死人,白九霄不知道。
但是馬確實是蘇家的馬,他們趕到的時候,馬還在蘇家門口,但馬上的人已不在了。
江輕鴻與白九霄大步流星的進了門,冇有人攔他們。
因為門口竟然冇有人。
原本門口是有兩個人在,但是現在這兩個人正跪在蘇霆麵前解釋一切。
“夫人……夫人她是趴在馬背上被送回來的,隻……隻有一匹馬,冇……冇有人……”
額上汗水涔涔,跪在地上的人竟有些不忍心開口。
最近蘇家的禍事實在太多,私下裡竟有人在傳蘇家已被子夜詛咒,蘇家所有人的下場都一樣,都會不得好死。
蘇霆的手在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