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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四.偽惡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雲夢那修長的手指撩動著散開的發,好似想得很認真。

  半晌,她搖了搖頭。

  江輕鴻道:“一年前,輕歌姑娘手裡好像有過這樣一盆花,她還甚是喜歡,愛惜得不得了。”

  雲夢吟吟道:“這麼久以前的事,不記得了。”

  江輕鴻有些失望。

  雲夢道:“你在這裡進進出出已有這麼久了麼?你怎知她有這樣的花?”

  她自信自己的眼力不錯,江輕鴻好似隻是近來來得很勤,但是想不到他連一年前的事都知道。

  江輕鴻道:“在下隻見過一次,後來便再未見過了。”

  雲夢道:“是什麼樣的花?”

  江輕鴻道:“這種花隻要人見過,便不會再忘記,即便我不形容,姑娘也應該想得到的,因為這樣的稀世奇花並不多見。”

  雲夢翹眸一揚。

  “這樣的花我並未見過,我也能肯定相思樓冇有這樣的花,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江輕鴻道:“那花很稀有,我想買一株送人,因此想打聽打聽。”

  雲夢把玩著手中的團扇,慵懶道:“你要打聽就該自己去找她。”

  江輕鴻含笑。

  “這樣的奇花,輕歌姑娘都不舍得拿出來見人,我若要向她打聽,恐怕她也不會肯割愛的。”

  “哦,怎麼,她在你這老朋友眼裡原來是個小氣鬼。”

  雲夢嫣然幽笑著,已翩然起身。

  “你打聽的事樂生最清楚,你等著。”

  樂生是個眼睛很大的小夥子,年紀不過十四五歲,手長腳長,做事利落,話多愛笑。

  進來的時候他肩上搭著一條毛巾,毛巾很舊,被洗的發白。

  進門前,他就拿著這條毛巾,將自己渾身上下抽了一遍,像是怕自己會將灰塵帶進廂房裡。

  他不是跑堂,而是在後院幫廚的,偶爾人手不夠的時候,也會來前麵幫忙。

  一進門,他便滿臉笑容,道:“雲夢姐,您找我?”

  雲夢用手指一點江輕鴻。

  “不是我找你,是他。”

  “這位……江公子,您找我?”

  江輕鴻道:“你認得我?”

  樂生笑道:“怎麼不認得,江公子是這裡的常客,更是輕歌姑娘的……”

  說到輕歌,他笑容一收斂,冇有將話說完。

  “江公子有什麼吩咐儘管告訴小人,小人一定用心去辦。”

  他時常幫這裡的姑娘跑腿,從前輕歌在外麵有事,也都是派他去辦的。

  江輕鴻道:“坐吧,我隻想向你打聽些事。”

  樂生道:“坐就免了,這不合規矩,公子有什麼話儘管問。”

  他不但長得機靈,人更機靈,是個快人快語的利索人。

  江輕鴻道:“你平日時常會替這裡的姑娘跑腿?”

  “是,平時姑娘出門不方便的時候,就讓我去。我腿腳利落,姑娘也都高看我一眼。”

  他笑得還有幾分靦腆,十足就是個大孩子。

  江輕鴻道:“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差不多三年了吧,我十歲就出來討生活,這裡的人都很照顧我,雲夢姐也很疼我。”

  雲夢笑哼了一聲。

  “你這小鬼,還算你有良心。”

  江輕鴻道:“那輕歌姑娘是不是也常讓你跑腿?”

  “您說輕歌姑娘啊,以前是,現在有了花奴,用不著我。”

  花奴。

  江輕鴻自然認得,不用多說。

  但是他要打聽的事並不想讓輕歌知道,所以自然也不能找花奴。

  好在雲夢道:“一年前,那個時候花奴好像還冇有來。”

  樂生想也不想,立刻道:“是的,花奴才來了六個月。”

  雲夢嗔笑。

  “你的記性倒很好。”

  江輕鴻道:“不隻記性好,我看你也很細心。”

  花奴和他並冇有什麼關係,對於一個毫無關係的人,他都能注意到,自然不隻是記性好的緣故。

  樂生摸著頭笑了笑,被誇獎的更不好意思了。

  江輕鴻道:“那我便來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比一般人都細心。”

  樂生一挺胸脯。

  “公子請問。”

  江輕鴻道:“我與輕歌姑娘是老朋友,就問她的事好了,你可知輕歌姑娘愛好什麼,厭惡什麼?”

  樂生稍一思量,立刻道:“輕歌姑娘擅曲,愛好琴,愛好茶,愛作詩,最討厭彆人亂動她的東西,不愛吃辣,愛吃酸……”

  江輕鴻道:“那花呢?輕歌姑娘喜不喜歡養花?”

  “花……好像冇有。”

  他回答的很乾脆。

  輕歌姑娘房中連一枝花也冇有,他記得很清楚。

  冇有姑娘不愛花,輕歌姑娘似乎例外。

  整個相思樓,隻有她房裡的裝飾最簡單,最樸素。

  江輕鴻卻搖頭。

  “一年前的春日裡,輕歌姑娘最寶貝的東西是什麼,你難道不知道?”

  樂生飛快的想著,想了很久,喃喃道:“奧,對對,好像是有過一盆花……”

  樂生完全想了起來,補充道:“而且還是一盆很特彆的花,很奇怪的花!”

  江輕鴻心中暗喜,表麵卻不動聲色,隻淡淡道:“哦?怎麼個特彆法?”

  樂生道:“那花特彆美,我隻見過那一次,我記得好幾次去,都看見輕歌姑娘親自替那花澆水。”

  聽他這麼一形容,江輕鴻便知他說的定是碧眼相思。

  江輕鴻道:“你還知道什麼,關於那花,好好想想。”

  樂生就認真的想著,想了很久,才喃喃道:“對了,那個時候伺候輕歌姑娘的丫頭好像是明珠。”

  明珠是輕歌的貼身侍女。

  江輕鴻對其還有一點點印象,而雲夢姑娘對她卻很熟悉。

  “是,是那丫頭。”

  雲夢肯定。

  江輕鴻道:“那現在這明珠……”

  雲夢道:“明珠早已離開了這裡,是輕歌替她贖的身。”

  相思樓裡的姑娘贖身雖不容易,但丫頭便簡單多了。

  “是什麼時候的事?”

  “好像也是去年,對了,明珠走之前還和我聊過天,那個時候她並不太高興,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走的。”

  江輕鴻覺得很可惜。

  若是明珠在,這花的事肯定更打聽到更多。

  提到明珠,雲夢眼中的冷意稍凝,似乎若有所思,眼神似有一縷惆悵。

  江輕鴻道:“那花呢,你還記得什麼麼?”

  這話是在問樂生。

  樂生好像在發愣,聽到江輕鴻說話才回過神來。

  “我想起來了,那花好像就是明珠從外麵買回來的,我記得那日剛開店門,店裡的人都還冇上工。”

  “哦?說詳細些,隨便什麼都可以說。”

  樂生撓撓頭。

  時隔一年之久,他能記得這件事已不容易,細節早都模糊了。可是江輕鴻這麼看得起他,他又怎能讓江輕鴻失望。

  於是他靜下心來,聚精會神的回想。

  “我記得……明珠回來的時候很開心,那一陣子她一直很開心,而且時常往外麵跑,其他人都拿她打趣,說她在外麵有男人了……對了!”

  樂生眼神一亮。

  “我想起來了,那天她就是被一輛馬車送回來的,回來的時候車上是有一位公子。”

  “樂生,你可不能信口胡說。”

  雲夢姑娘突然警告。

  樂生道:“我冇有胡說,不過我知道那個人和明珠肯定是清清白白的,因為那盆花並不是送給她的呀,而是送給輕歌姑娘的……”

  “那你的意思是說,和男人不清不楚的人不是明珠,而是輕歌了?”

  雲夢姑娘的語氣顯得嚴肅了幾分,因為樂生所說的,似乎讓她有些緊張。

  這種緊張或許不明顯,但是卻逃不過江輕鴻的眼睛。

  樂生愣了一下,忙住了嘴,思索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他冇有任何這樣的意思,他的話還冇有說完。

  江輕鴻接話道:“我想樂生不是這個意思。他是想說,那日明珠並非自己回來的,而且那盆花也不是輕歌姑娘自己買回來的。”

  在樂生所說的話之中,江輕鴻總算找到了有興趣的東西,可是雲夢表現出來的緊張讓他更在意。

  但最奇怪的是,雲夢的緊張很快就消失,好似隻有一刹那,她很快又釋然了,變得漠不關心,毫不在乎。

  江輕鴻道:“馬車裡的人你有冇有看到?”

  樂生搖搖頭。

  他知道的隻有這些。

  江輕鴻知道,他也問不出彆的了。

  雲夢姑娘方才的態度就是一個信號,她似乎不希望江輕鴻再知道更多。

  樂生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亦或是他也認為自己不應該再多話,又回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找了個托辭就溜走了。

  白九霄也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你們聊吧。”

  他悶在這裡聽了這麼久,此時終於忍耐到了極點,所以便也走了。

  屋子裡又隻剩下江輕鴻與雲夢。

  江輕鴻道:“對於剛才的事,雲夢姑娘想解釋些什麼麼?”

  “解釋?什麼意思。”

  江輕鴻笑了笑。

  “你似乎怕我知道什麼。”

  “怕?我怕什麼?”

  雲夢冷笑。

  江輕鴻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才問你。”

  雲夢道:“你打聽的都是輕歌的事,要說害怕,也輪不到我。”

  “所以你不是擔心自己,而是在擔心彆人。”

  江輕鴻歎息。

  雲夢冷冷道:“彆人?你不會是說輕歌吧?”

  她眼神中的笑意帶著譏諷與嘲笑,還有輕蔑。

  她實在冇有想到,江輕鴻會說這樣的話。

  “當然,你應該是在為她擔心。”

  “江公子,你看似精明,想不到卻是個傻子。”

  雲夢大笑,笑得彎了腰,前仰後合。

  她已很久冇有聽到過這麼好笑的笑話,這一定是她最近聽到,最好笑的笑話。

  江輕鴻也在笑,不過卻是一種深不可測的笑,眼神中依舊閃爍著那種自信的光輝。

  他笑起來的樣子實在很迷人。

  他一直在笑。

  雲夢不笑了,她再笑不出來。

  因為江輕鴻輕輕歎息一聲。

  “哎,我也冇有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人。”

  雲夢的眼神變得尖銳,她收起比春花還要嬌美的笑,冷冷道:“哦?我是什麼樣的人?”

  “你……你是個很好的人,並不像彆人眼中看到的那樣,善妒、自私、冷漠、心狠。”

  江輕鴻倒吸一口氣。

  “正相反,她對身邊的人反而很關心,你的心也很軟,心地善良,人更聰明。”

  雲夢姑娘冷笑。

  “彆人都覺得我是個放蕩的壞女人,你卻偏偏說我好。你是不是有病。”

  “我還好,因為從冇有人問過我這樣的話。”

  “那你總是這麼自以為是?認為自己高彆人一等?眾人皆醉,唯獨你一人清醒?”

  江輕鴻很平靜的答道:“我不是這樣的人,不過彆人都說我眼力不差。”

  他相信這次他也不會看錯人,不會看錯雲夢。

  雲夢想笑,可是笑不出,她想哭,也哭不出。

  江輕鴻這個人,讓她哭笑不得。

  雲夢道:“你若是冇有病,那除非是我有病,因為從來隻有假裝好人的偽君子,卻冇有假裝壞人的真善人。”

  江輕鴻道:“有,我就見過這樣的人,你也不是唯一一個。”

  他的口吻聽來感慨,他的眼神中滿是憂傷。

  偽善背後從來都有不可告人的陰謀,可是偽惡的背後,卻是一番的苦楚與無奈。

  人生多是無奈。

  不如意十之八九。

  雲夢的眼神一寸寸凝結,最後完全凍結成了冰,就像是被人抽空了靈魂。

  良久,她才懨懨道:“你愛怎麼想是你的事,出去不許胡說。”

  她的口氣是鄭重的命令,而非請求。

  江輕鴻卻立刻道:“好。”

  雲夢道:“你答應的這麼痛快,有條件是嗎?”

  江輕鴻卻道:“不,我原本就不會對任何人說的,姑娘想怎樣生活是姑娘的自由,與我無關,與旁人也無關。”

  雲夢道:“那輕歌的事呢,你不想知道?”

  “若是不想知道,我就不會來找你了,可是現在我知道,自己找錯了人。”

  江輕鴻坦白。

  雲夢姑娘淡淡道:“如果我說,你冇有找錯人,你想知道的事我恰好知情呢?”

  “可是你並不會告訴我,因為這件事很隱秘,一旦事情流傳出去,有人就會有麻煩,而且有麻煩的很可能不止一個人。”

  “不錯。不過那是以前,現在應該不一樣了。”

  雲夢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些。

  江輕鴻的眼神也變得很特彆。

  “現在有什麼不一樣。”

  “現在,湘姑已經不在了,說不定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她的語氣很平靜,冇有半點傷感,冇有半點的憂慮。

  她說的是湘姑,可是那神情就像在說一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她對我們並不好,相思樓應該冇有一個人希望她回來。”

  而輕歌……

  輕歌在客人中的人氣很高,在相思樓中口碑又好。

  能有這樣一個人代替湘姑管理相思樓,這變化無疑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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