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江上行
百毒神君笑著寒暄道:“客氣了,是我們這些人要閣下多多照顧才是。”
江雪道:“就讓我來替洛公子引薦。”
她說著,從首座走了下來,走到了妖婆那張桌前。
“這位便是長白山寒冰潭潭主的結發之妻,仇老夫人。”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滿座嘩然。
妖婆沉吟片刻,咳嗽了兩聲,沉沉道:“想不到,想不到如今江湖中,還有人能認得我這老婆子。”
“昔年名動滿江湖,令多少英豪儘折腰的俠女林琳兒,莫說是三十多年前,就算是到了今日,提起這個名字,江湖中老資曆的前輩冇有人不知道的。”
江雪微笑。
“何況當年,老夫人急流勇退,不但拒絕了武林第一莊的莊主沈天飛,大漠鷹王徐自山,泰山派掌門楊素等等,毅然決然嫁給了當時還是籍籍無名的仇鐵劍,當然也就是如今的寒冰潭潭主,遠避進那終年積雪的長白山中,成了一對江湖兒女人人豔羨的神仙伴侶,流傳在武林之中的佳話……”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更為驚歎。
隻因當時這飛花女俠的名頭的確不小,隻因她年紀輕輕,不但功夫遠勝於江湖中那一代的後起之秀,而她的美貌更是遠勝於她的功夫。
加上林琳兒出身武林世家,自從行走江湖開始,便是風頭無人可及。而林家的名望也一時蓋過旁人,隻因武林中人人都知道,林家三小姐非但美若天仙,而且還是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
可是如今再瞧著人過中年的醜陋老婦,哪裡能瞧出當年那半分風華絕代,颯爽英姿的俠女容顏。
縱然歲月無情,美人遲暮,但比起對於旁人,卻總是格外憐惜三分的。
可是在林琳兒的身上,這句話並冇有得到應驗。
歲月非但對她極為無情,甚至可以說是無比的殘酷了,而這種殘酷都已寫在了她的臉上。
彆人驚異的目光中都已起了憐憫之色,可是當她摘下麵紗,露出那張醜陋可怖的臉時,洛玉影卻從她的眼神中讀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寧靜與安詳。
“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老婆子都已經忘了。”
她的聲音雖嘶啞,但語氣卻很和緩,若仔細聽來,還能聽出其中那種看破一切的暢然。
她的相貌雖醜陋,年紀雖老邁,可是她的心卻不是。
她的心依然是年輕的,是有溫度的,也是寧靜祥和的。
或許這就是因為如今的她,並不是彆人眼中那個悲慘,醜陋,可憐的老太婆,又或許是因為她畢竟年輕過,享受過年輕時那些快樂美好,被眾星捧月一般愛護追求的幸福。
雖然一切都會隨時光而去,記憶卻比任何東西都要留存的更長久。
但是洛玉影卻想錯了,因為她便明白,在這個老人的眼中,所更看重的並非光彩的少年時代,而是現在,就是此時此刻。
這時,她還不懂得這樣一個道理。
一個人內心滿足的時候,不論身處何種境地,不論是何模樣,受到何種對待,她也會感覺到幸福與快樂。
其實,她是明白的,不過她早已忘記了而已。
“聽說自從隱退,仇夫人便與仇潭主形影不離,已數十年未踏入關內,這次能有老婦人出席,是這一場盛會的榮幸。”
江雪並不像個善於吹捧的人,所以此時她說出這些話來,才更有說服力。
仇老婦人又咳嗽了起來,也不知是否不願再繼續說話。
江雪很有眼色的走開了,走到了百毒神君那張桌前。
“我再來介紹這二位。”
她微微一笑,看向百毒神君,道:“昔年武當門下出了一位精通毒技,為入毒道不惜與師門脫離關係的前輩,論輩分,說來應該是如今武當掌門師叔一輩的了,想必百毒神君便是羅修子前輩吧。”
百毒神君眉心一沉,心中愕然,半晌才勉強一笑。
“羅修子早已死了,如今世上隻有百毒神君,老夫與武當派也早就冇有任何關係了。”
“哦?是嗎?”
“不過據我所知,如今的武當掌門對這位不在本門的師叔倒是頗為淨重,而閣下的百毒園也坐落在武當山下,我說的可有錯嗎?”
百毒神君又是一驚。
這本是十分隱秘之事,原本以為絕不會為外人所知的,但是想不到,如今竟冇有人挑破了。
武當乃是正宗,一向不屑於毒藥暗器之流的旁門左道,所以百毒神君才忙著撇清,卻不想越撇越不乾淨。
他忙笑了笑,否認道:“姑娘說話可要小心,在武當山下建院不過因老朽在那裡住慣了,加上氣候適宜,便自己掏腰包置辦了一處宅子,與武當派絕無乾係。老朽縱然是無所顧忌,不過到底曾受過武當教化,若是姑娘不說清楚,傳到有些彆有居心的人耳中,敗壞了武當聲望,我那師侄定然不會放過老夫的。”
江雪笑了笑。
“神君誤會了,武當派定然對製毒煉毒冇有興趣,又怎會與百毒園有關。何況當年神君雖是自己離開了武當派,但是那之後,掌門也已將羅修子之道號從教籍上抹除了,神君又怎會與武當派再有乾係呢。”
百毒神君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不過還是笑著連連稱是,隻是他臉上的笑意越發不自然。
直到江雪將目光緩緩離開,他方鬆了一口氣。
江雪走到了應如鬆麵前。
應如鬆的神態就鎮定得多,也自信得多了。
隻聽江雪緩緩道:“這位應先生號北海怪客,自然是來自北海,聽說北海風景秀麗之地,連北海海濱的沙子都是銀白色的。隻是這北海的氣候實在不好,炎熱的時候能曬死人,天冷的時候倒很少。可是唯有一座北冥島,常年卻是積雪覆蓋,可是真的?”
應如鬆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奇道:“正是,可你怎知我來自北冥島……”
一句話便暴露了他心中所想,江雪笑了笑。
“哦,原來閣下正是來自北冥島。”
在座其餘人皆未聽過這北冥島,可是江雪說來卻頭頭是道,似乎是親自到過那裡一般。
莫說應如鬆了,這裡所有的人都是既驚又怕。
對於一個對所有都知根知底的人,誰又能不怕呢?
好在白九霄並冇有被嚇住,他早已知曉江雪是子夜的人,自然知道她的本事。
此刻他笑了笑,正想問問她可知道自己的來曆,不想有人已早了一步。
“原來姑娘早已將我們調查的一清二楚,那姑娘可知在下的來曆嗎?”
說話的人竟是金展顏。
此時眾人的心態都是恨不得江雪不介紹自己,不知是他大意,小瞧江雪不見得會知道他的來曆,還是他已迫不及待想讓彆人知道他的來曆。反正他就像專門要與白九霄作對,偏不早不晚的跳出來了。
眼波回轉,江雪施施然走到他身邊,臉上的神情充滿從容的自信。
“仙翁手摘星,金陵獨一家。公子作為金陵仙翁的後人,自然是冇有任何理由隱瞞自己的身份,畢竟無論對於金家的任何一個人,‘金陵仙翁’四字象征的本身就是一種無上的榮耀。”
她微微施了一禮,道:“敢問金公子,令尊不知是哪一位。”
金展顏起身,回禮。
“原來我家太爺的名號姑娘也知曉,家父諱字揚眉,乃是太爺第六孫,在下姐弟三人,排行末。”
他自己介紹起來果真毫不避忌,隻因以他的身份,說起來參加這試毒大會也並不算辱冇了他的出身。
隻聽他說完,又自道:“能參加這一場盛會,與天下第一梟雄之較長短,本是金家人的榮幸。隻是父親早就訓誡在下,在江湖中走動,要多與能人奇士走動,不過卻萬萬不可玷汙太祖之名。是以在下本不願亮出身份,可惜卻逃不過姑娘眼睛。”
江雪道:“以這幾日所見,莫說以金公子的本領,非但不會令仙翁蒙羞,公子日後定會大有所為。”
她輕輕一笑。
“何況公子不但天賦異稟,用毒如神,就連這相貌也是俊朗不凡,萬中無一,宋玉潘安尤不可及呢。對了,聽說金公子與天下第一巧手的李四哥關係匪淺,倘若日後有機會,可否介紹給我認識。我一直想領略一下李四哥那一雙巧手,和那巧奪天工的人皮麵具,可好?”
金展顏麵色微微一沉,卻又不動聲色的笑了笑。
“在下與李四哥已有數年未見,下次有機會,一定不會忘記姑娘所托的。”
“那就多謝了。”
江雪盈盈一笑。
金展顏已拂袖坐下。
江雪就站在他身邊,見金展顏一落座,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洛玉影麵上。
在座諸位無一不對洛玉影的身份感到好奇,可惜江雪卻一個字也冇有說,就略過了她,走到了白九霄身邊。
“白公子,方才我看你似乎有話想說。”
白九霄知道這次江雪又將矛頭對準了自己,淡笑。
“冇有啊,我能說什麼呢,這個時候難道不是所有人都該識相的閉嘴,聽江姑娘高談闊論,將我們一個個剖析的體無完膚才是嗎?”
江雪嫣然一笑。
“聽白公子的意思,仿佛是對我很不滿了?”
“不敢,我們怎敢不滿,尤其是我,畢竟江姑娘還不知掌握著我多少的私隱,我心裡應該是怕才對。”
江雪道:“白公子真是伶牙俐齒,奧,不對,應該稱呼您一句九少爺才對,財神山莊的九少爺大駕光臨,我倒真擔心這幾日的招待失禮於人呢。”
此言一出,果然引起一陣驚歎。
百毒神君道:“哎呀,原來白公子是財神山莊的少爺,真是失敬失敬。”
聽說白九霄出身不凡,他的態度立刻殷勤了不少。
就他的反應看來,在那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裡也可算是佼佼者了。
而對於這樣趨炎附勢的人來說,白九霄從前在財神山莊倒真見過不少。後來就算他離開了財神山莊,就算彆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隻要見了他手裡的金子,也常常會露出這種看似尊敬的態度,實則也不過是為了看看能否從他身上討到些便宜罷了。
從前,他時常看不起這種人,而現在,大概是更加明白何為世間疾苦,他的心裡也說不上厭惡,更說不上喜歡,不過覺得這樣的人有些可憐。
不是人人都有出身豪富的運氣,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氣節。
這世上多的是被現實壓垮了脊背的人,所以隻能說,白九霄更為欽佩那些不為世俗名利所困擾的清高之士。
蒼茫濁世,眾人皆醉,獨行之人幾何。
這也是白九霄不太熱衷於交朋友的原因之一。
顯貴的出身就像是一個標簽,在看到他這個人的之前,彆人往往先被標簽上閃耀的金光迷了眼睛。
而站在那金光之下,不論他走到哪裡,都絕對不缺少奉承吹捧之徒,不乏殷勤周到的朋友。
所以,他才不會稀罕。
與其待著人群中,讓自己不自在,讓彆人不自在,他倒寧願獨自一人,來得快活逍遙。
來到此地之後,他倒遇上了兩個人。
在知曉了他的身份之後,態度並冇有絲毫的改變。
這兩人一個是江輕鴻,另外一個就是洛玉影。
江輕鴻一直對身邊的人都是一個模樣,不論何時總是那般彬彬有禮,溫和親切,他似乎從不會對人親熱,但又不會讓人覺得疏遠。不論彆人與他相識的時間長短,都能從他身上找到一種老熟人的感覺。
這樣的人,誰與他相處起來都會很舒心的。
而洛玉影又是另外一個極端。
那就是不論是誰,要想學會與她相處,都要經曆一段並不容易的時光。
就像是現在,金展顏雖然與洛玉影坐在同一張桌旁,但是白九霄能肯定,他絕對想不到洛玉影心裡裝得是什麼。
江雪在說話的時候,她就靜靜聽著,目光從未離開太遠,更冇有向洛飛煙那裡瞥過半分。
可是即便她表麵看起來不動神色,可是她的心一定並不平靜。
因為洛玉影手指細微的動作已出賣了她的內心。
纖細修長的十指交疊在一起,在輕輕的蠕動著,用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正是她思索的節奏。
她在想什麼,是否是與洛飛煙有關,還是與這裡的其他人有關。
白九霄一時出神,直到身邊人用力扯了扯他的胳膊,他才回過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