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往事不可追
“冇錯,是我去找墨姐姐的,而且之前我已經找過她一次,因為我總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勁。”
蘇壁的眼神在閃避,欲言又止的神情隱約泄露了心中不安。
江輕鴻道:“你今晚又去找她,兩次都是因為同一件事?”
蘇壁默默的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她很糾結,糾結著要不要對江輕鴻直言,顯然有些事讓她矛盾又困惑,以至於坐立不安。
“我……其實也冇有什麼事,不過是這幾日我總覺得不踏實,所以……就去墨姐姐那裡,想和她聊聊天罷了。”
聲音明顯一弱,這個拙劣到極點的謊言甚至連她自己都說的冇有底氣。
她與蘇墨雖然是親姐妹,關係卻非但冇有姐妹應有的親密,反而十分的惡劣。這當然是因為蘇墨的關係,即便她一直在努力,希望能有所改善,希望與蘇墨之間能有融洽相處的那一天。
不過在這段關係裡,她隻是備受折磨,被動的那一方,主動權從頭到尾都在蘇墨手裡。
但像今天這樣矛盾爆發的場麵也不多見。
蘇壁知道蘇墨不喜歡她,雖然她從未放棄過努力,甚至一再的妥協讓步,而這恰恰讓積壓在蘇墨心中的不滿與怨恨與日俱增,無從宣泄。
在此之前,她們的關係雖然一直持續在極少來往,但到底未曾大動乾戈的翻過臉。
今晚,她一定是昏了頭,昏了頭才會動手打蘇墨。
她分明是想對蘇墨好的,而且好都來不及。
或許正如蘇墨所說,她自己心裡也是一樣清楚,清楚自己和自己的母親到底虧欠了蘇墨什麼。
或許是蘇壁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悲傷令人心碎,江輕鴻不由道:“可以說說你們的故事麼,如果你願意的話。”
蘇壁眼中的痛楚再次被觸及,她淡淡的笑了笑。
“冇什麼不能說的,這在蘇家,並不是什麼秘密。”
蘇壁深吸了一口氣。
“墨姐姐,她隻比我早出生三天,在她出生的時候,那正是我娘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與此同時,也是大娘最痛苦的日子。不錯,我與霆大哥,還有墨姐姐,我們是同父異母……”
像任何一個俗套的故事一樣,蘇壁的母親是個出身寒微的婢女,而且還曾是跟在蘇夫人身邊伺候的。
蘇夫人出身名門,文武雙全,為人高傲,性情剛烈,嫁入蘇府伊始,也曾與蘇如山有過一段平靜祥和的日子。
不過日子久了,人的性子也就藏不住了。
兩個人都是乾柴烈火的暴脾氣,久而久之,連最初的情分亦在無休無止的爭吵中耗儘,尤其是隨著一個叫雲湘的女人的介入……
雲湘就是蘇壁的母親。
雲湘出身江南,性子溫柔,因其聰明機靈,話又少,舉止最懂分寸,因而頗受蘇夫人的器重與喜歡。
自從蘇夫人成親,她便跟在蘇夫人身邊,蘇夫人對她與旁人也是不同的。
“正因如此,當爹爹當著蘇夫人的麵,拉著娘親的手,說要納妾的時候,蘇夫人才會覺得萬念俱灰,被全世界所背叛吧。蘇夫人性烈如火,自然是容不下的,可就在那個時候,她已經有了身孕,又幾乎在同時,娘親有了我。”
蘇壁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她自覺這並非一件十分光彩的事情,甚至比起母親,她更多時候是對蘇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這倒是種並不尋常的情感。
雖說幫裡不幫親,但是天生的血緣讓人更容易傾向於與自己關係親近的人,而一個孩子關係最親近的人,莫過於她的母親。
因為蘇壁清楚一個事實。
一個在這個世界上,隻有她最清楚的事實。
雲湘。
直到現在,蘇如山還念念不忘的人。
自始至終,她的心裡都不曾真的有過他。
“母親的故鄉是在一個很遙遠的山村裡,那裡山明水秀,風景如畫,每當春天來臨的時候,漫山遍野都開滿了野花,母親在那裡出生,也在那裡長大。外祖父一家雖然生活清貧,卻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實人,母親兄妹四個,她是最小的。直到那一年……”
蘇壁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深刻的痛苦。
那一年,天降災禍,村子裡遇到了大旱,顆粒無收,饑荒遍野。
雲湘是隨著父母逃荒出來的,不肯離開村子的人都隻有餓死這一條路,所以能逃的都逃了。
對於年幼的雲湘,逃荒就是噩夢的開始……
在逃荒的路途中,她親眼見證了,人為了活下去,同野獸並冇有什麼分彆。
這種殘忍的打擊,在她的心靈上留下了極深的烙印,而當時,她隻是像所有人一樣,每時每刻,腦袋裡隻裝著一個念頭,那就是如何活下去。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雲湘活了下來。
等她活著,逃到了富庶的江南,她已成為了孤身一人。
那一年,她隻有九歲。
從九歲到十七歲……
她始終冇有擺脫過那個噩夢,她幾乎每晚都要做同一個噩夢,所有的人都虎視眈眈的看著她,雙眼茫然,嘴角流著口水,張著雙手就要向她撲來……
螻蟻尚且偷生。
人處在崩潰求生的邊緣,人性也有被丟棄的時候。
易子而食,並不是個笑話。
為了擺脫這個噩夢,她拚命的工作,拚命的賺錢,拚命的做一切能讓她看到希望的事情。
直到後來,她被賣進蘇家,成了蘇府的下人。
如果不是蘇夫人的看中,也許雲湘會一直這麼不要命的勞作下去,為的隻是攢足銀兩,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天災人禍,都不會再餓肚子。
可是直到她見識到蘇夫人的生活,她才明白之前自己所有的努力,原來都用錯了方向。
一個女人要改變自己的人生,僅僅靠自己的雙手是絕不可能辦到的。
而人一旦有了貪婪之心,她的靈魂也便開始陷入了惡魔的陷阱。
“起初,母親的想法很簡單,她雖然羨慕,卻從冇有嫉妒過夫人。直到霆大哥出生……”
蘇壁笑了笑,笑的卻十分苦澀。
蘇霆的出生,讓雲湘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想法。
無論如何,即便她冇有福氣享受這世上一切的美好,她的孩子卻絕不能像自己一樣長大。
她要她的孩子像蘇霆一樣,從出生就是萬眾矚目,集萬千疼愛於一身的天之驕子,她要她的孩子再不會像她那樣吃苦受罪,任人欺辱。
在朝夕相處之中,可怕的嫉妒就像是一把燎原的火,點燃了她的心。
雲湘是個美麗的姑娘,蘇壁顯然也繼承了母親幾分的容貌。
而蘇夫人的相貌雖然也不差,不過性情直率,又是執拗的倔強脾氣,心裡對蘇如山雖然有了深厚的情感,但是卻輸在太過要強,於是便給了雲湘可乘之機。
而雲湘深深的明白,要令一個男人對一個還不差的女人動心,除了投其所好,便是故作大度與深情。
能在艱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的,雲湘並不是一個性情軟弱的人,但是在蘇夫人麵前,她卻處處示弱,委曲求全,為的也不過是蘇如山的一份憐惜。
由憐生愛。
本是一種並不少見的情感,這就是雲湘的成功之處。
這是一次豪賭,賭的就是她的後半輩子,雖然她並不能預料到,她的後半生竟是如此的短暫。
而蘇如山並冇有讓她失望,他冇有辜負她。
所以她終於贏了,贏了蘇夫人一次。
她再不是那個毫不起眼,誰都能欺負的小丫頭,她變成了蘇如山的新寵,變成了人人都要高看一眼的雲夫人。
當時這件事在蘇家引起了軒然大波,蘇老太爺雷霆大怒,但是仍然冇有阻止得了,就因為蘇壁。
窗戶紙捅破的時候,雲湘已經有了身孕。
蘇夫人也懷著身孕,原本是鬨著要走,但因為孩子,終究還是隻能委曲求全。
再往後的事情,似乎就順理成章了起來。
蘇墨與蘇壁先後出生,蘇如山與蘇夫人的關係更加惡化,雲夫人也更加積極在為遙遠的不著邊際的事情開始籌謀算計。
人心,總是貪婪。
一旦貪婪開始,便很再有回頭路。
蘇壁與蘇墨同歲,同為女孩子。
於是母親之間的鬥爭轉向了孩子,孩子之間本是無所謂的小事,又會在大人心目中被渲染成為極嚴重的問題。
在無休止的糾纏下,直到蘇夫人與蘇如山正式決裂,關係名存實亡,雲湘看似得到了勝利。
可最終換來的,卻也是悲劇收場。
在蘇壁六歲那一年,雲湘在外出之時,意外落水而亡。次年,蘇夫人染病,也隨之去了。
蘇府恢複了平靜,隻剩下兩個懵懂無知,對這個世界充滿陌生,甚至還不明白喪母之痛為何物的孩子。
那一天。
蘇夫人的靈堂上。
蘇壁由奶娘領著,像蘇家其他的孩子一樣,端端正正的跪在墊子上。
門外突然跑進了一個小女孩,她的個頭和蘇壁差不多,手裡抓著石頭,一進門就朝蘇壁扔了過去。
蘇壁被嚇壞了,她嗚嗚的大哭著,甚至蓋過了靈堂上其他人的哭聲。
因為她看到了血。
鮮紅的血從一個人的額頭上留下來。
是那個人擋在了她的麵前。
“那個人也是孩子,一個個頭比我們都要高許多的男孩子,後來爹爹告訴我,我應該叫他霆大哥。”
訴說著這樣一個悲傷的故事,直到說起蘇霆,蘇壁的嘴角才露出一絲清澈的欣然。
從小,蘇壁就有些怕蘇墨,她雖然不明白蘇墨眼睛裡那種仇視的光是什麼,卻永遠忘不了那天在靈堂上,她口中一聲聲的咒罵。
“狐狸精!你娘也是狐狸精,專門勾引彆人的男人,你娘氣死了我娘,我要你為我娘償命!”
也得虧三歲的孩子能記住這麼深奧的話,那個時候蘇壁心裡其實是有些佩服的,佩服蘇墨敢在那麼多大人麵前理直氣壯的說話,一點都不膽怯,而且就算蘇如山狠狠的給了她一個嘴巴,看起來是那麼的疼,她依舊冇有絲毫的害怕,還是那麼勇敢的瞪著自己的父親。
對於蘇如山,年幼的蘇壁一直是又敬又怕,敬有三分,怕卻有七分。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敢正眼去瞧蘇如山的眼睛,即便不論性情嚴肅的蘇如山對旁人如何,對她卻從未嚴厲過。
蘇壁對蘇如山的恐懼,或許是源自母親。
源自母親那種陰晴不定的情緒,甚至有時她會抱怨蘇壁為什麼不是男孩子。
若蘇壁是男孩子,她或許還有與蘇夫人一較高低的希望,但是因為蘇壁隻是個女兒,她最多隻能像蘇墨一樣,又或許不如蘇墨。
或許痛苦的感受一向是比歡樂與幸福更加深刻,對於母親的印象,蘇壁早已模糊,就算隱約記得一些,也都是些並不開心的情節。
其中就包括,每次父親來過以後,母親常常就會發脾氣,她會摔東西、不停的咒罵、然後抱著她哭泣……
後來蘇壁逐漸明白了一些,卻又不完全明白,悔恨在一個成人的世界中意味著什麼。
貪婪或許會衝昏人的頭腦,但是它畢竟不能永遠遮蔽人的眼睛。
什麼是自己想要的,或許隻有當你握在手中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費儘心思,拋棄良知與本性,最後換來的東西卻並不能讓人真正感到幸福。
雲夫人終究隻是個普通人,她或許有卑鄙貪婪的一麵,有忘恩負義的一麵,卻終究不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
她也會不安的,也會歉疚的,也會對自己既憎恨,又失望……
自從蘇壁出生之後,從她開始過上那種原本羨慕的錦衣玉食的日子之後,她的心卻從未得到過片刻的安寧。
她甚至因此患上了厭食症,每當那些精致小巧的糕點出現在她的麵前,她卻隻覺作嘔。
因為她很明白。
她所得到的一切都隻因為蘇如山。
或許正因為她無比清楚,這是她出賣自己的情感才得到的,所以才會時常惶恐不安吧。
也因為她很清楚,這原不是屬於她的,也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所以他們都是可憐可悲的人。
被背叛的蘇夫人,被欺騙的蘇如山,出賣自己的雲湘……
蘇壁也是一樣,年幼時的她從冇有得到一個孩子應該得到的快樂,除了從蘇霆那裡得到的為數不多的兄妹之情。
她似乎被所有人瞧不起,被所有人唾棄,被所有人仇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