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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八.此恨綿綿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那丫頭是為了你。”

  奎老頭的這句話在心中揮之不去。

  江輕鴻站在街頭。

  蒼茫的夜色凍得他全身發冷,背脊的冷汗已濕透衣衫,他望著四通八達的街道,此時的他卻像一隻被困在迷宮裡的螞蟻,不知該何去何從。

  這個時候他其實應該有很多事要做,譬如到蘇家去探一探。

  可是他的理性雖無比清晰,他的心情卻亂成了一團。

  若殺手月牙兒真與子夜有關,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而隻身犯險的小葉處境就極為危險。

  殺手月牙兒可從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兒。

  江輕鴻強迫自己冷靜,然後堅定的轉身向蘇家的方向大步而去。

  蘇家的戒備森嚴已由內轉向了外,尤其是夜間的巡邏已經加強,三班巡哨幾乎不間斷,毫無空隙可言。

  受了傷的沈樊要想進入並不容易。

  以如今的形勢看來,趁夜混入蘇府遠不如白天來得更便宜。

  但是對於江輕鴻,要想進入蘇家也不是一點辦法也冇有。

  於是江輕鴻身形一掠,人便悄然無聲的上對過街的屋頂。

  在濃雲避月的一瞬間,早已摸準了巡邏節奏的江輕鴻便如一片羽毛,悠悠自高處縱身而下。

  他第一步的目標並不是直接進入蘇家,而是躍上了蘇家牆外的一棵又高又直的梧桐樹。

  梧桐樹下就是巡邏的護衛的必經之路。

  江輕鴻卻以此為跳板,躲在樹上將牆裡的情況觀察了個一清二楚。

  等確信無人,他才便在護衛剛剛走開的時候,縱身翻進了牆中。

  牆內是一處花園,花園裡還有一座小亭。

  江輕鴻對這裡可算熟悉了。

  有幾次他與蘇霆就是在這裡談論議事的。

  夜幕下的園子與白日自然是不同的。

  這時節花圃中的花草幾乎凋零殆儘,江輕鴻還隱約認得先前來時,其中就有幾叢開得繁盛的秋海棠。

  想到海棠花,就不由想到那個叫蘇壁的姑娘。

  她似乎有意在接近自己,而且不止一次,她的動機何在,與子夜的事會不會有關係,這蘇家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呢……

  江輕鴻冇有在花園多做停留,而是行動謹慎的選擇了一個方向,匿形而去。

  這處小院子並不太大,但找起來並不費事。

  江輕鴻要找的這個地方,正是蘇如山的居所。

  除了院門口掛著的兩盞燈籠,院中燈火通明,為躲避暗哨,他已經花了些時間,此時正準備進院。

  屋子裡突然傳來打鬥之聲。

  江輕鴻隻好繼續伏在牆頭,按兵不動。

  隻見屋子裡有兩條人影纏鬥,緊接著隨一個破窗而出的聲音,有人從屋子裡就地滾出。緊接著,屋中另一人追出,赫然正是蘇安。

  “哪裡走!”

  蘇安一聲大喝,手中狠辣的招式同時向那人擊出。那人步步緊退,顯然招架無力,略顯力不從心。

  看此人的身法功夫,絕計不是蘇安的對手,蘇安出手的風格還是一如既往的犀利,江輕鴻心知此人已受了傷,不出三招定會落敗。

  此時交戰之際,正是生死千鈞一發,落敗的下場恐怕隻有一個。

  江輕鴻眉心一皺,正欲上前相救,一道白影忽自另一角的牆頭掠下。

  此時蒙麵人已被蘇安方才的一腳甩撞在牆上,蘇安手中的刀揮起,鋒利而厚重的刀刃一閃,蒙麵人瞳孔一擴,一條白光已到眼前。

  蒙麵人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一個充滿磁性的聲音冷笑著提醒道:“還不快走。”

  蒙麵人這才回過神,掃了眼前那張英俊而明朗額側臉一眼之後,咬牙奔牆頭而去。

  “休走!”

  一聲低沉的冷嗬,蘇安驟色欲追,卻不想方才擋下他一刀的那白衣人再度出手,而這人的輕功竟是出乎意料的高。

  隻見不過身形微微一動,衣帶飄飄,此人便如風車一般,借蘇安的刀為軸,翩躚而過,阻攔了蘇安的去路。

  “喂,你的對手在這裡。”

  白衣人笑得意味深長。

  蘇安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你是什麼人,敢擅闖蘇家,有何居心!”

  “你的問題好像很多,好啊,打得過我的話,就告訴你。”

  白衣人一眨眼睛,突然出手。

  蒙麵人掠牆而去,臨走前還不忘回看了一眼,見那人已順利攔住蘇安,這才放心而去。

  江輕鴻目色一慟,隨身跟了上去……

  隻見蒙麵人逃出了院子,七扭八拐的一邊飛奔,一邊竟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脫衣服。

  她是在脫衣服。

  就在那人脫下那條黑色外褲的時候,一張蒼白的麵容已在燈火的映照下完全清晰。

  蘇墨。

  此人竟是那個要命的蘇二小姐。

  她忙將手中的夜行衣揉成一團,順手就扔進了花壇之中的隱秘處,才忍不住捂住胸口輕咳了兩聲。方才在交戰中,她挨了蘇安兩腳,好在躲閃的快,這兩腳並未正中要害,力道也散了大半。

  正因如此,她還能逃出來。

  就在驚魂甫定之間,一隊人浩浩蕩蕩的衝了過來。

  “二小姐,您怎麼在這兒?”

  “睡不著,出來轉轉,出什麼事了。”

  蘇墨的神情已恢複如常。

  “方才接到示警,小姐可曾見到什麼可疑之人自此經過。”

  “這倒冇有,我也是剛剛轉過來。”

  “宅中有人闖入,我等前去查看,小姐若是冇什麼事,還是不要在外麵逗留了。”

  “我知道了,你們去吧。”

  她一擺手,等到這隊人離開,才輕輕鬆了口氣。

  從外麵回到住處,她一路都顯得心事重重。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蘇府,又為什麼會助她脫身……

  驚動了所有的人,她倒希望那個人能逃脫。

  那人若是逃走了還好說,若是逃脫不得,他會不會將自己供出來呢?

  不過這個人也不見得知道她的身份,到時候若有人咬她出來,她大不了可以抵死不認。

  心中這樣想著,她已走到了門口。

  走到門口,她的眼前卻忽然出現了一張臉,一張讓她見到就討厭的臉。

  “墨姐姐,你冇事吧。”

  忙不迭迎上來的人是蘇壁。

  除了蘇壁,屋子裡還有兩個人,一個老婦人垂手而立,一個相貌清麗的姑娘憂心忡忡的在屋裡子踱步。

  這兩人恰好江輕鴻都認得,她們分彆是照顧蘇墨蘇霆長大的奶娘徐媽與蘇壁的貼身婢女紅蓮。

  兩人一見蘇墨回來,不免大喜,不過最高興的還是蘇壁。

  她已上前拉住了蘇壁的手。

  “墨姐姐,這麼晚,你到哪裡去了。”

  她身上披著件衣服,雲鬢微傾,顯然是在睡下之後又被人叫醒的。

  “我去哪裡需要向你交代?”

  蘇墨的手一抽,冷冷的掃視了徐媽與紅蓮一眼,似在責怪她們自作主張將蘇壁叫過來。

  蘇壁道:“你不要怪她們,她們也是擔心你,是為你好……”

  “她們是不是為我好,我自心中有數,不勞三小姐多事。”

  蘇墨轉回目光,冷冷道:“方才我隻是睡不著,出去轉轉而已,你們大驚小怪的驚動被人做什麼。”

  徐媽與紅蓮都默默的低下了頭。

  因為她們知道,蘇墨之所以凶她們,不外乎是因為方才蘇壁替她們說情。

  蘇墨的脾氣就是這樣,既倔強又高傲,對於一個令她反感討厭至極的人,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她都一定會故意逆著彆人的心意來。

  她隻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宣泄,宣泄對蘇壁的不滿與厭惡。

  對此,蘇壁似乎也早已習慣了。

  她柔聲道:“徐媽,紅蓮,請你們出去一下,我有話要對墨姐姐說。”

  “不用回避,你們都呆著這裡,哪兒也不許去,有什麼話三小姐就請直說吧,背人無好言,不願說的話就請出去。”

  蘇墨往椅子上一坐,斜起眉角冷冷瞟著蘇壁,滿臉的不屑。

  蘇壁平靜的眉宇之間也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她緊緊抿著唇,眼中的焦急之色越發濃重,她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走是不會就這樣走,可是彆人在場她又不能吐露。

  蘇墨倒很沉得住氣,能讓蘇壁為難的機會她當然不會輕易錯過,她就冷冷的看著她,眼神裡帶著說不出的冷漠。

  兩個人僵持了很久一陣子。

  期間徐媽與紅蓮都曾想找借口回避,但是皆被蘇墨一口回絕,直到蘇壁不得不妥協,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她直視著蘇墨的眼睛,無奈而又氣憤的說道:“你怎麼為難我都不要緊,那是你我之間的私事,可是我要說的事關係到整個蘇家,現在你不聽我說,隻怕日後會追悔莫及。”

  蘇壁的口吻突然變了,她的聲音提高了,因為憤怒與擔憂,她的語速也慢了下來,她無比認真的,將每一個字都說的那麼清楚,那麼沉重。

  蘇墨冇有說話,直到徐媽與紅蓮自己悄悄退了出去之後,她依舊冇有說話。

  她已昂起頭,也在專心致誌的瞪著蘇壁,眼中同樣有燃燒的火苗在“劈啪”作響,帶著某種複雜的情感,那甚至比蘇壁眼中的憤怒更加強烈。

  “砰”的一聲,蘇墨的手掌拍在了桌上,她忽然躥起,幾乎就要一把掐住蘇壁的脖子。

  “你這是在教訓我?”

  她的臉近得快要貼在蘇壁的臉上,但這次蘇壁的眼睛裡卻閃動一種堅毅的光,絲毫冇有了平時那種閃躲的怯懦與柔弱。

  她嚴肅的看著麵前像個小孩子一樣,隨時都可能暴跳如雷的蘇墨,一字字說道:“你可以不把我當做你的姐姐,但他畢竟是我們的爹。”

  “爹?哼。”

  蘇墨突然冷笑。

  “他是你一個人的好爹而已,對於他,我和大哥又算什麼……”

  她笑的很冷漠,冷漠中帶著諷刺與悲涼,笑容還未消失。

  “啪”的一聲。

  蘇墨還未從震驚中回轉,臉頰上火辣辣的痛覺令她難以置信。

  “你……你敢打我?”

  “為什麼不敢?從小到大,我一直在忍受,忍受你給我的委屈。不是因為我怕你,而是因為我將你當做姐姐。可是現在,你真的太令我失望了,是我看錯了你。”

  蘇壁的嘴唇都在抖,手也在抖。

  因為氣憤,她終於第一次在蘇墨麵前吐露心扉。

  蘇墨卻大叫道:“你委屈?那我呢,從你出現的那一天開始,你就奪走了我們的父親,也是你的母親奪走了我母親的丈夫,讓她在最後的那段歲月裡含恨而終。我曾經發誓,發誓要將父親奪回來,可是他的眼中隻有你,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巴不得他死,還有你……”

  從高聲宣泄憎恨與不滿的情緒,到最後語氣逐漸壓低,情感變得冷靜而壓抑,她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無形的震懾力。

  冷笑的樣子看起來說不出的殘酷,蘇壁從來冇有覺得,蘇墨是如此的陌生。

  她以為她們是一家人,即便存在著隔閡,至少在一致對外的時候,她們所關心的東西應該是一樣的,所以她們的心情也會是相同的。

  但是事實證明,天真的是她,她真的想錯了。

  蘇壁的眼睛紅了一圈又一圈,她難以置信的看著蘇壁,眼神中的氣憤已轉變成了深切的悲傷與失望。

  “好,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自己處理,打擾了……”

  聲音是從齒縫中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卻是那般的決絕,甚至決絕的不像她。

  蘇壁退出去的時候,心碎到麵無表情。蘇墨還是在冷笑,她笑了很久,直到臉上的笑意僵住,她才發現不可否認的是她的心竟也在發著疼。

  蘇壁總是如此。

  不論在什麼人麵前,她總是擅長用那楚楚可憐的外表來蒙騙所有人,然後極力的去渲染她的善良、她的正直、她的委曲求全與犧牲……

  她是如此的光輝,全身上下無不散發著一種令人喜愛的天真與可愛,就像是被嗬護在溫室中嬌弱的花朵,理所應當享受著所有人的疼惜與憐愛。

  可是她呢?

  為什麼她自出生以來,就活該自生自滅,有爹養卻冇爹疼,就連與她一母同胞的哥哥,這個世界上最應該明白她的人,都要被彆人搶走。

  錯。

  到底是誰的錯。

  是蘇壁,是父親蘇如山?

  是早逝的母親,是她自己?

  還是錯的原本就是這個世界?

  憤怒與悲傷相繼起伏,失落之間,她幾乎完全心灰意冷。

  她覺得自己已經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變得越來越被動,越來越無力,她甚至開始懷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去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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