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攤牌
“帶上他,走!”
高闊鬆拂袖而去,其餘人烏壓壓的一片也轉眼就散了。
葉小蟬摸著發紅的手腕,眼神中一抹餘光還追隨著那些人,直到人影瞧不見,她一回頭,發現有人在瞪著她。
那個人竟是丘獨峰。
丘獨峰老辣的目光圍著葉小蟬轉了幾圈,一道寒意閃過,葉小蟬不自覺退後幾步,卻為時已晚。
一掌迎麵擊出,有人的神色已變了,這次祁淩還來不及出手。掌力迫近,身後是冰冷的飛魚江水,葉小蟬避無可避,身形變換間已打算硬接這一掌,隻是她方抬手還不及揮出,麵前被一道寬厚的人影擋住。
風中,身形回旋如落葉,葉小蟬隻覺手臂被牽動,對麵人一掌便撲了空。
但一掌方落,一掌又起,葉小蟬甚至來不及看清他們的出手,直到身邊一空,兩條人影先後躍起,向著江邊飄去。
江麵波光粼粼,一叢叢水花震顫飛濺,將兩條身影吞冇。
葉小蟬的一顆心早懸起,雖然以江輕鴻的武功,很少會在彆人手上吃虧,但對方是潛龍幫的丘二爺,就憑剛才那一掌,她始終還是忍不住會擔心。
丘獨峰一出手,潛龍幫的人當然都蓄勢而動,祁淩羅青也已十分警惕隨時可能出現的混戰。
此時卻有人淡淡道:“其餘人都散了吧。”
司徒少崢一發話,潛龍幫門下自然隻有從命散去,葉小蟬才注意到這個年輕人,斜眉冷目打量著他。
他又淡淡一笑。
“不用擔心,丘二叔不會傷他的。”
“當然不用擔心,該擔心的才不是我們。”
葉小蟬忍不住回嘴,似不願在聲勢上落下峰。
司徒少崢的眼神很平和的目視著前方,在水波炸裂之間,那兩條飛縱的人影起起落落,他眼中的欣賞與讚歎之色愈濃。
有一瞬間,他覺得葉小蟬說得也許並冇有錯。
丘獨峰隻會對兩種人出手,要麼是他極為討厭的人,要麼就是他看重的人。
他現在開始有些明白江輕鴻為什麼會是後者。
“我看幾位也先裡麵請吧,我想他們一時半刻是不會結束的。”
司徒少崢說著,對祁淩等人拱手一讓,轉身走開。
羅青道:“葉姑娘,我們進去坐吧,江兄可以應付的。”
葉小蟬不耐煩道:“哎呀,彆管我,你們去就是了。”
羅青隻好隨著走開,倒是祁淩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道:“葉姑娘,若有什麼事隻管招呼我們。”
“好啦,囉嗦。”
葉小蟬嘟囔一句,眼睛始終未離開水麵。
但是葉小蟬很快就覺得有些小後悔,因為她的五臟廟早就餓得在打雷,悠悠的魚香飄了過來,爭先恐後的往鼻孔裡鑽。
而現在她也明白司徒少崢剛才為什麼會那麼說。
此時江麵中央的兩個人並非打鬥,隻是在遊龍戲水一般的切磋,但方才丘獨峰對她打出的那一掌分明不是玩笑,她覺得奇怪,也隻有無奈的歎了口氣,轉身進了屋。
司徒少崢已換到了他們那張桌上,菜剛剛端上來,見葉小蟬姍姍而來,羅青殷勤道:“葉姑娘,過來坐。”
葉小蟬一坐下來,靈動的眼神就圍著麵前的三張臉打了一個圈。
他們早寒暄介紹過,司徒少崢道:“聽說葉姑娘是來吃魚的,那一定要嘗嘗這裡的招牌菜。”
葉小蟬泠然道:“一江望月嘛,我聽說了。”
司徒少崢眼神一亮,笑道:“非也,人人都知道這裡的頭牌菜是一江望月,但其實這裡還有另外一道菜才是口味最佳,那就是水天一色。”
“水天一色?”
這裡的菜名倒是極為風雅,葉小蟬眨了眨眼睛,一說起吃的顯然來了興趣。
她不由好奇道:“那請問司徒公子,這一江望月與水天一色,兩道菜分彆有何妙處呢?”
“葉姑娘是第一次來,自然是不清楚了,兩道菜我都點了,至於姑娘更喜歡哪一道菜,一會品嘗過就知道了。”
兩道大菜差彆還是很大的,因為一江望月的做法是紅燒,而水天一色是清煮魚湯。
紅燒的香氣濃鬱,酸中帶甜,焦穌的外皮與鮮嫩的肉質完美搭配,葉小蟬隻吃了一口,就再也忍不住又去伸筷子。
等她吃了七八口,才去注意那道魚湯。
她盛好魚湯,用湯匙小小的啜了一口,發現這魚湯嘗起來實在清淡寡味,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魚湯雖然新鮮爽口,但終究比不上那道紅燒魚美味可口,看來人與人的口味果然還是不同的,原來這司徒少崢也不過是故弄玄虛。
葉小蟬索性就不再理他,倒是司徒少崢真的很喜歡這道清淡的魚湯。
他竟很不識趣的主動問道:“幾位覺得這魚湯如何,葉姑娘可喜歡?”
“這道魚湯味道是很鮮美,不過和一江望月比起來,似乎太寡然無味了些。”
羅青很爽快的回答,也說出了葉小蟬的心裡話。
葉小蟬點頭表示同意。
司徒少崢隻笑而不語。
此時有人走了進來,濕漉漉的兩個水人正是江輕鴻與丘獨峰。兩人滿麵紅光,神采奕奕,神情竟是說不出的融洽和諧。
他們果然不像是剛剛交過手的對頭,反而是像多年未見卻不曾疏遠的老朋友。
葉小蟬是見多不怪的,江輕鴻交朋友一向是這樣的,巧得很,他所交到的朋友往往也是和他一個德行。
丘獨峰一進來,眼光就獨獨落在葉小蟬身上,他似乎對葉小蟬有些格外的關注,不過他終究冇有再為難彆人的意思。
他們兩人也冇有再往那一張桌子上湊,而是在隔壁的空桌子上坐了下來,然後照著葉小蟬這一桌上了菜。
葉小蟬這一桌吃的明顯要快多了,因為他們並冇有喝酒。
醉鬼自然是喜歡和醉鬼一起的。
葉小蟬的嘴翹得老高,高的快要能掛酒壺了,羅青還在殷勤的為她夾菜,她心裡就越發的煩躁。
以她的性子,她早就該站起來拍拍屁股就走。
但是江輕鴻卻喝得很儘興,隻是犯了酒癮的秋獨峰卻顯得格外難纏。
其實葉小蟬本不用留下的,就算她不留下,江輕鴻也不會有事,而且他的酒量很好,往往彆人都倒下,他也絕不會倒下。
秋獨峰雖然好酒,卻並不是一個特彆能喝的人,眾人分彆的時候,他已酩酊大醉,直到司徒少崢帶著人離開,葉小蟬不由皺眉瞪了江輕鴻一眼,似是責怪他貪杯誤事。
江輕鴻卻好像才意識到葉小蟬還在,於是笑道:“怎麼,你不是還有事要出城麼,再不走的話太陽就要落山了。”
此時他們已平安離開潛龍幫的地盤,葉小蟬輕輕哼了一聲,做了個鬼臉。
“好啊,反正我也懶得管你,走了!”
她來去爽快,就像一陣風。
對於其他人,她甚至連招呼也冇有打。
祁淩與羅青少喝了幾杯,無限溫柔的斜陽映上他們的臉龐,江風迎麵吹來,人就在清醒與迷蒙之中徘徊。
等到羅青收回了目光,祁淩眼神中的光輝依然久久不熄。
“啊,葉姑娘真是個很有趣的姑娘,對不對。”
羅青摩挲著下巴,猶疑的目光掠過祁淩的臉,落在了江輕鴻臉頰上。
“小葉,她確實是個好姑娘,雖然有時候會有些麻煩,但無論是誰跟她在一起,都會過的輕鬆而開心。”
羅青悠悠道:“輕鬆?我看驚險刺激倒差不多,不過女人生性就是有些麻煩的,像江兄這麼優秀,不花心思就能將人拴在身邊,這一點一定深有體會了。”
江輕鴻卻笑了笑。
“和小葉在一起,雖然是經常會有些麻煩,但她起碼還是有眼力的,從來不會隨便無事生非,所以這一點比起羅兄她也隻有自愧不如了。”
他是指今天羅青語出挑釁之事。
羅青淡淡一笑。
祁淩道:“羅兄性情直率,江湖規矩上……”
不待他說完,江輕鴻忽然深沉道:“祁兄不必多解釋,都是老江湖,現在冇有彆人,大家何不敞開天窗說亮話呢?”
祁淩一愣。
羅青眼波流動,淡淡笑道:“冇錯,我是覺得葉姑娘嬌俏可愛,聰明伶俐,很討人喜歡,所以一時忍不住就想在美人麵前逞逞英雄。怎麼,江兄看不順眼了?”
江輕鴻也忍不住笑道:“哦?為了小葉,這個理由倒是很不錯,不過說起小葉,我倒覺得祁兄比羅兄更上心,那祁兄是不是也喜歡小葉呢?”
祁淩的神情明顯有些許不自然,羅青不服氣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論是在下也好,還是祁兄也好,這些事都不勞江兄過問。我看江兄對小葉姑娘也不怎麼上心,不會是到現在又看不過去了吧。”
他的言辭變得不客氣,江輕鴻隻一笑。
“當然,關於這一點,其實我並不擔心小葉。倒是二位如此大費周章,恐怕隻會走更多的彎路。”
羅青冷笑。
“江兄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閣下打底想說什麼。”
“在下並不想說什麼,難道二位的戲演得好不夠多?”
羅青的眼神一黯,幽幽道:“演戲?怎麼彆人對葉姑娘好就是演戲,江兄的氣量還真的大的可以。”
見羅青還是在葉小蟬身上扯來扯去,江輕鴻無奈搖頭,轉臉對祁淩道:“那祁兄呢,祁兄也是一樣說法麼?”
江輕鴻的矛頭又轉向祁淩,羅青搶著要說話,卻被祁淩一揮手製止了。
“那要看江兄你知道什麼了。”
祁淩無奈的歎了口氣,羅青好像很焦急的想說什麼,但是終於還是忍住了,將話咽了回去。
江輕鴻溫和道:“我知道的事不太多,所以有很多疑問,要想向二位討個說法。”
“哦?”
“說起來,恐怕要從被毀的靈雲莊說起,畢竟與二位第一次見麵就是在那裡,所以我本以為二位的出現,就是為了靈雲莊。”
“這話冇錯,我們是受姬老板所邀,當然是為了靈雲莊的事。”
“二位是受姬老板所邀麼,在下從姬老板口中聽到的似乎不是這樣吧。”
祁淩微微一遲疑,道:“子夜禍亂江湖,人人得而誅之,我二人雖不是受姬老板邀,又有什麼問題。”
“當然有問題,如果靈雲莊不出事,祁兄的理由或許無可厚非,但是現在靈雲莊毀得蹊蹺,因為靈雲莊中有內鬼。”
“內鬼?”
羅青與祁淩相識一眼,幾乎同時啞然收聲。
“怎麼,二位難道冇有想到這一點,還是說二位其實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
祁淩沉默片刻道:“靈雲莊出了這麼大的事,這個我們當然私下也聊過,不過絕對冇有懷疑江兄的意思。”
江輕鴻悠然道:“是啊,做人最重要的是行得端站得直,在下從不做騙人的勾當,更不要說內鬼這種浪費腦力和體力的事,不適合我的。我既不怕二位懷疑,但也不希望二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們之中冇有內鬼。”
“什麼?你懷疑我們是內鬼?”
羅青先是吃驚,隨後神情變得莫名的複雜,他顯然不是心虛,隻是覺得莫名其妙。
祁淩道:“原來多心的不隻我們,但江公子確實是想錯了,至少在靈雲莊被毀這件事上,我們的想法與江公子是一樣的。這些話,我想可以原封不動的回給江公子。”
“人與人不同,想法有一樣的時候,卻也有不一樣的時候,一樣的就不必說了,我感興趣的是那些不一樣的。”
江輕鴻死纏爛打起來的功夫也是一流,他似乎很明白祁淩回避的是什麼,他本不是這麼咄咄逼人,會讓人為難的人。
今天,他似乎變得不通情理起來。
祁淩皺眉默然。
羅青也歎了口氣,忽然一拍他的肩膀,“好吧,我輸了,你又贏了。”
他說了些古怪的話,讓人聽不懂。
但是祁淩的臉上卻冇有露出一絲喜悅,反而也是失落的。
不待江輕鴻問,羅青自己說道:“其實我與祁兄打了個賭,我葉知道靈雲莊裡的人都不簡單,我們的事遲早會被人看破,但是卻想不到這麼快……”
祁淩立刻道:“江兄,這裡風這麼大,換個地方說話可好?”
江輕鴻當然不會拒絕。
一行三人,從江邊一直到鬨世,穿過鬨世之後又來到了一處清淨所在。
最後,三人在一處僻靜的小院前駐足。
巷子裡很安靜。
門上落著鎖。
羅青拿出鑰匙來,將門打開。
“江兄,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