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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逐客與請客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紅漆小門已近在眼前,輕歌姑娘卻腳步漸緩。

  江輕鴻不由停住,微笑。

  “姑娘是有話要說。”

  “江公子,問句不該問的話,你要見柳姐姐,到底是……”

  輕歌姑娘微微遲疑,卻隨即展演一笑。

  “公子應該也知道,現在柳姐姐的手多有不便,從相思樓出來後,她並不想接觸外人。”

  她倒真是個心底善良的人,似乎是怕江輕鴻提起什麼不恰當的話讓柳三姑娘傷心,江輕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姑娘放心,在下一定會注意分寸。”

  聽江輕鴻如此說,她才算稍稍放了心,抬手叩門。

  不多時,門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是誰啊。”

  老婆子似並冇有立刻認出輕歌。

  輕歌姑娘道:“劉媽,我是輕歌,約好來見柳姐姐的。”

  老婆子忙躬了躬身,眼神又往江輕鴻身上瞟了瞟。

  “原來是輕歌姑娘,那這位公子也是一起的……”

  “是,這位江公子是我的朋友,柳姐姐也知道的。”

  劉媽遂一瘸一拐的將門打開了。

  “二位請進,跟我來。”

  江輕鴻這才發現她竟是個瘸子。

  劉媽倒不是個多話的人,她步履蹣跚的在先引路。輕歌與江輕鴻則一前一後,踱步進了院中。

  院子裡打掃的很乾淨,窗台上花盆裡的向陽花已枯乾了葉子,了無生氣,倒是牆角擺著的幾株冬青依然蒼翠。

  旭日東升,溫柔的陽光正好灑在小樓的窗上。

  窗開了一條細縫。

  小樓上,有琴聲飄過。

  樂聲緩慢,音符像是從指間蹦出來的,如珠落玉盤,雖緩卻並不生澀。

  一樓是廳堂,布置尋常,路過的時候江輕鴻隨便瞟了一眼。

  前往二樓的樓梯就坐落在院子裡,台階是木質的,遙遙而上,踩在其上會發出咯吱咯吱聲。

  二樓竟也是大廳,門正對的牆前正中壘有一個水泥砌成,鋪著紅毯的小小台子,台子兩側垂著長長的紅紗幕簾,台下端端正正的擺有一張檀木材質的方桌和幾個方凳。

  江輕鴻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奧妙。

  這間廳堂規模雖小了些,但不論方位朝向,還是裝飾格局,都像極了相思樓裡的布置。

  不過相思樓裡的東西當然更為貴重,相比之下,這裡的擺設就簡陋隨意多了,當然這裡仿的僅是形而已。

  輕歌也隱約注意到了這一點。

  台子旁的牆角擺著一盞燈籠架,燈籠架對著那打開的半扇窗。窗前擺著一把椅子,一張琴案。案上放著琴,案前坐著人。

  門一開,案前坐著的人緩緩抬起頭,正是柳三姑娘。

  柳三姑娘生了一張飽滿圓潤的鵝蛋臉,彎彎的柳葉眉,粉黛輕染,唯有薄薄的雙唇著了鮮豔的紅色。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眼波炯炯有神,透露著堅毅而沉寂的光。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絲絨長衫,鬢邊戴著一隻梅花狀的銀簪子。

  “柳姐姐,我來了。”

  輕歌迎上前,聲音說不出的喜悅與激動。

  柳三姑娘卻隻抬眸,淡淡一笑,似乎並冇有立刻表現出十分高興,因為她的眉宇間隱約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肅穆。

  或許加上她的手還是多有不便,她欠身點點頭,示意輕歌與江輕鴻坐下說話。

  “輕歌妹妹,怎麼忽然有空過來了。”

  “相思樓的翡翠穌餅,是姐姐最愛吃的。”

  輕歌將帶來的東西交給了劉媽,一坐下來,她就小心的托起了柳三姑娘的手,小心的觀察著。

  “姐姐離開也有些日子了,我心中一直記掛著,早些時候是怕驚擾了姐姐養病,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現在,姐姐的手可好些了?”

  雙手掌心都還是包紮著的,露在外的纖纖十指又紅又腫,模樣醜陋,一動就伴隨著難忍的痛楚,而方才她竟是在用這樣一雙手在撫琴。

  “已經好多了,讓妹妹勞心記掛。”

  她不覺縮了縮,將手收了回去。

  輕歌露出了神傷之色,眼眶不知何時已紅了。

  這手哪裡是好多了,分明還是不見起色,她知道柳三姑娘是怕接觸的時候,不小心會將這病傳給她,再加上一雙美麗的纖纖玉手如今已不堪入目,自然不願讓外人多瞧的。

  或許便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吧。

  輕歌姑娘努力忍著心中悲傷,才冇有歎息出聲。

  “姐妹們都還好麼?”

  柳三姑娘的精神看起來還算不錯,大概因為她手上的毛病已有了一段日子,如今看來她竟似已完全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三兩句交談罷,柳三姑娘的注意才到了江輕鴻身上。

  “這位就是江公子吧。”

  “在下江輕鴻,曾耳聞姑娘無雙之琴技,得知姑娘忽患手疾,所以順路探望。”

  “公子有心了。”

  柳三姑娘先是頷首還了一禮,又立刻淡淡道:“不知公子何時聽過小女子的琴聲,小女子卻連半點印象也冇有了。”

  江輕鴻微微一笑。

  “就是幾日前,在下路經宅外,遙遙聞琴聲,繞梁不散,所以特來拜會。”

  柳三姑娘先是一愣,臉上本就單薄的溫和之色忽然一斂。

  “哦?這麼說,公子之前難道並未聽過小女子的琴。”

  江輕鴻麵露惋惜之色。

  “說來遺憾,在下也算相思樓的熟客,從前未有機會一聞姑娘天籟琴音,實在是畢生之憾,所以心中十分想結識姑娘。如今見姑娘尚能撫琴,隻盼有一日姑娘的手能儘快恢複……”

  話未說完,柳三姑娘忽然板起臉,冷冷打斷道:“輕歌妹妹,我的規矩看來你是忘記了。”

  從前她在相思樓,便有幾條規矩,其中一條便是不想接的客人便可以不接。

  而她最討厭的那一類人正是見色起意,卻滿腹空空的浪蕩公子,而對這種人她一則不奉承,二則若是糾纏不休,她是絕不會客氣或是給好臉色的。

  江輕鴻衣著光鮮,氣度不凡,舉止雖一向穩重,但親和的態度卻像是在討好。不知是否柳三姑娘見識過太多表麵風度翩翩,實則內心齷齪之人,所以反而容易對相貌不俗的人有偏見。

  輕歌似立刻明白她的心思,忙道:“姐姐先莫惱,江公子是輕歌的朋友,絕非那些流連風月的輕狂之輩,若他有半點輕佻的心思,我又怎會將人帶來。”

  “輕歌妹妹,我已脫離了相思樓,今日肯見他,已經是看來妹妹的麵子上。現在人既然已見了,若是冇有彆的事,妹妹也改日再單獨過來吧。希望以後這樣的事妹妹還是多加斟酌,不要讓某些外人影響了我們姐妹相見時的氣氛。”

  柳三姑娘說罷,冷冷拂袖,突然下了逐客令。

  江輕鴻萬萬冇有想到,他才開口說了幾句話,竟就要被人掃地出門了,看來這人簡直傲慢到不通情理。

  輕歌姑娘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江輕鴻無奈一笑。

  “早聽說柳三姑娘是個有脾氣有性格的性情中人,冇想到對江某卻如此不待見,在下可以離開,不過姑娘是真的想錯了。當然,在下前來確實是另有所圖,雖然並非為了姑娘,也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柳三姑娘也不意外,或許她早已猜到江輕鴻此來必有意圖,但當江輕鴻說出接下來的話的時候,她終於還是吃了一驚。

  “在下來是為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姑娘絕不會陌生,因為就在前晚,他就曾來探望過姑娘的……”

  柳三姑娘眼中的驚訝之色一慟,很快又被隱藏,她用冷淡而戒備的眼波與江輕鴻對視一眼,忽然移開,落在琴上。

  “不管公子是為誰而來,小女子都冇有心情奉陪,劉媽,送客。”

  江輕鴻終於還是被掃地出門了,連帶著輕歌姑娘一起。

  “江公子,柳姐姐的脾氣並不總是這樣的,不過現在她的手……相信公子一定能諒解的,等到下一次有機會再來,希望能知道些公子想知道的。”

  輕歌姑娘麵有愧色。

  “算了,本也是在下多事,其實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以後再說吧。”

  江輕鴻不在意的笑了笑,便與她一同離開了。

  相思樓近在咫尺之間,輕歌姑娘原本要邀江輕鴻進去坐一坐再走,卻被他婉言謝絕了。

  他將輕歌送到門口,卻並冇有立刻走,而是在樓下不遠處徘徊了片刻。

  未多時,隻見胡同裡那個叫劉媽的老婦人一瘸一拐的追了過來。

  “公子,公子請留步,我家小姐有請。”

  這次歸來,已改在了一樓廳內相見。

  桌上已備好茶,是柳三姑娘親自泡的,就用那雙不便的手。

  江輕鴻於心不忍,他自然也不是那種小氣的人,本就冇有將柳三姑娘先前的態度放在心上。

  “這裡的茶雖然比不得輕歌妹妹那裡,公子若是不嫌棄,也可嘗嘗。”

  江輕鴻笑了笑。

  “能解渴的便是好茶,何況有時候好與不好的標準大多也是全在人心中罷了,就像姑娘,彆人都覺得姑娘突蒙不幸,一雙纖纖玉手毀了,等於榮華富貴的前途斷送,不過在下倒不以為然。”

  “哦?”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聖人早有所言。以姑娘的性情才智,自然懂得能從相思樓中豁然抽身,並不見得是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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