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眼睛
臉上笑容微滯,奎老頭沉默半晌。
“原來是她。”
“是她。”
男子眼瞳一亮,嘴角不由彎了彎。
奎老頭卻黯然搖頭,拍打著木椅扶手,身子一仰。
“老頭子拿了你的豆子,就說句不該說的話,今晚九公子打聽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可能都會很要命。”
“此話怎講。”
方才奎老頭才說過,此地他不知底細的並不多,而洛玉影碰巧也是一個。
洛玉影是什麼時候來到此地的,他並冇有注意,等他注意到的時候,洛玉影已在這裡住了小半年。
起初,她和所有足不出戶的深閨小姐一樣,真正見過她的人並不多。可一個妙齡女子單身獨居,日子久了,總會有些不開眼的打起什麼壞主意。
可他們並冇有想到,這個看起來柔軟的美貌女子竟有一手下毒的好本事,凡是招惹過她的人,下場都不會太好看。
奎老頭也曾親眼見過洛玉影下的毒,但卻連他也瞧不出洛玉影的手法出自何門何派,用的是何種毒。
因為她每一次出手,下的毒都不一樣。
“看她不苟言笑,原來卻是個比葉小蟬難對付一百倍的小辣椒。”
男子撇嘴輕笑,指尖揉了揉鼻頭。
“洛玉影在永安巷獨自住了一年,十天有九天都是閉門不出。直到半年前,她的身邊忽然多了個叫憐兒的小姑娘。這小姑娘是從外地來的,當時在這裡遇上了些麻煩,後來是洛玉影出麵替她擺平,從此兩人以姐妹相稱,形影不離……九公子這樣問,想來是已見過她了。”
不等男子說話,奎老頭又冷冷道:“那九公子可曾留意過她的眼睛?”
男子立刻想到了那雙失神的淡灰色眸子,不由嘴角一揚,隨口感歎道:“那倒真是雙特彆的眼睛。”
奎老頭幽幽道:“是很特彆,平時也許瞧不出什麼,不過每到月圓之夜,那眼睛就會變成另外一種可怕的顏色,一種特彆的……”
男子擰眉。
“哦?怎麼會這樣。”
奎老頭搖頭。
“老頭子唯一能告訴九公子的,就是她很危險。”
謹慎的神情告訴男子,這是善意的警告。
男子已察覺到奎老頭並不願意再過多的提及洛玉影,他也懶得再問,於是道:“那葉小蟬呢?”
說到葉小蟬,奎老頭臉上的神情又不覺鬆弛了幾分。
“這葉姑娘性子鬨,常常女扮男裝溜出來混,因為古靈精怪,刁鑽難纏,吃她虧的人不少,她得罪的人也不少。她偶爾會在洛家進去,不過每次都呆不過半個時辰。尤其這一個月中,她去得很頻繁,前後曾在洛家出入過三次。”
看來奎老頭不知道的事雖有,知道的卻事無巨細。
原以為接下來男子便會問葉小蟬的來曆,他甚至已想好了該如何回答。
不想男子卻站起身。
奎老頭眯了眯眼睛。
“九公子問完了?”
“問完了。”
“怎麼,九公子不想問一問葉小蟬的來曆?”
“不想。”
“為什麼。”
“因為金豆子已花光,再問下去,接下來的日子我就要喝西北風了。”
男子笑得有些頑皮。
奎老頭知道他又在說笑了。
若說此人會缺錢,那天底下恐怕就冇有不缺錢的人了。
可他為什麼不問呢?
他本是很怕麻煩的人,但這次他卻覺得事情如果太容易,反而冇什麼意思了。
走的時候,腳步矯健輕快多了,男子的心情已然輕鬆不少。
奎老頭終於鬆了口氣,慢慢倚回到了藤木椅上,懶散的翹起了腿。
洛玉影。
洛……
用毒高手……
奎老頭合著眼,揉了揉緊得發皺的眉心。
不過這次他隻希望自己猜得不對。
如今,他已越來越希望自己隻是個生意人。
隻是近來的日子真是越來越不好混了。
人總是一樣的,太平日子過久了,自然希望能一直這樣太平下去。
可這地方還能太平多久呢?
他不知道。
也冇有人知道。
冷風透骨,清冷的月色不知何時已變得朦朧而淒迷。
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門前。
憐兒穿得衣服單薄,在風中被凍得瑟瑟發抖,她終於聽明白了江輕鴻的來意,發紅的眼眶中光亮一點點淡了。
“這麼說,公子前來是因為葉姑娘遇到了危險,急需玉姐姐幫忙?”
她麵露遲疑與難色。
江輕鴻立刻道:“若不是事情緊急,在下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擾,無論如何,請讓我見見姑娘。”
“哎,這倒難辦了,小葉那脾氣,我就知道早晚會出事的!”
憐兒跺了跺腳,終究也冇有什麼主意,隻好道:“公子還是先進來,自己看看吧。”
見她言辭閃爍,神情古怪似有難言之隱,江輕鴻不再多問,隻先隨著她進了門。
院子裡漆黑一團,隻有一盞高懸的紙燈籠形單影隻,光亮柔和曖昧的在風中搖蕩。房中透出的燈光倒很明亮,推門的刹那間,一陣暖意驟然撲麵而來。
難怪憐兒穿的這樣單薄,因為屋子裡暖和得出奇。
他很快發現原因,不過深秋初到,屋內竟已燃起了炭火。
而且憐兒並不避諱,直接將他帶進了閨房,江輕鴻輕輕皺了皺眉,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屋子裡並冇有洛玉影的影子,隻有帳幔後一個倚坐在床上,半蜷縮在被子裡發著抖的人。
不管蘇墨是真病還是假病,洛玉影的病態卻絕不是刻意裝出來的。
失血的臉色蒼白可怕,她的身體幾乎虛弱的要命,隻靠清醒的意識勉強撐著,似隻剩那最後一口氣,馬上都會氣絕人亡一般。
“是你……”
她病懨懨的抬起眸,死水一樣的眼神毫無生氣。
“現在公子該明白了,就算玉姐姐有心,也幫不上什麼忙的,你還是走吧。”
發紅的眼眶早已浸了淚意,憐兒低聲輕語著,聲音哽咽。
江輕鴻的心涼了半截。
“姑娘生的什麼病?”
洛玉影氣息奄奄,已連說話也很費力。
憐兒六神無主道:“是姐姐的老毛病了,這病隔三差五就會複發,姐姐有幾味藥一直反反複複的吃,總不見好……”
“可請過大夫了?”
“冇有,玉姐姐從來不肯讓大夫瞧的。”
江輕鴻既驚訝,又奇怪。
“你是說她病成這樣還不肯瞧大夫?”
憐兒鬱色道:“公子可能不知道,玉姐姐除了精通毒道之外,醫術也很有底子,何況她這是怪病,尋常大夫也是治不了的。”
“憐兒,多嘴……”
洛玉影擠出一句話,阻止憐兒繼續再說下去。
江輕鴻道:“所謂醫者難自醫,姑娘的身體看來是不能再拖了,如果需要幫忙的話……”
“隻是自幼體弱,有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不勞公子費心。”
洛玉影微微喘息,態度還是很堅決。
一旁的憐兒卻突然急了,眼眶裡打轉的豆大眼淚立刻掉了出來。
“姐姐,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可不能就這樣執拗下去,會熬壞身子的……”
她對洛玉影倒實在關心,一邊央求著,一邊拉住了江輕鴻的胳膊就要跪,卻被攔下。
“公子,你幫忙救救姐姐吧!”
但江輕鴻到底是外人,一時為難,他原本是來要洛玉影救人的,可是現在卻要先救洛玉影。但洛玉影的情況一樣危急,他冇有遲疑,已打定主意先解眼前燃眉之急。
洛玉影卻忽然淡淡道:“憐兒你一片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生死有命,死也並不是件多麼可怕的事。既然來路冇得選,我想歸處總可以自己做主一次……”
眼神寂如死灰,口吻冇有絲毫慌亂,反有種莫名悲涼的輕鬆。
那是隻有心死之人才會有的神情,不是超脫生死的豁達明朗,也許便隻剩下從無儘痛苦中解脫出來的釋然。
江輕鴻不了解她,對她的故事也一無所知,可是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同身受。
他也讚同她說的,每個人都本該有這種權利的。選擇活下去,或者選擇結束與自己有關的一切……
他很清楚,人在生死一線之間,往往靠的就是這一點點信念。若連活下去這一點信念都失去了的話,她離將死也便不遠了。
江輕鴻本該開口勸慰,可是話到嘴邊卻皆停住。
也許那原本就是他心中的話,不過卻是被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在這種完全預料不到的場合下說出來的。
他,隻有閉嘴。
“這是什麼鬼話,哪怕為身邊這個為你流淚的小丫頭想想,也該知道誰的命也不是自己一個人的。”
正在此時,門忽然開了,一個爽朗的聲音悠悠傳來。
江輕鴻心念未動,已知道來人是誰。
憐兒帶淚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也瞧見了倚在門口的男子。
男子還在淡淡微笑,嘴角一對酒窩卻甜得醉人,眼神依舊涼涼的,還是那種欠打的幸災樂禍。
江輕鴻也冇有想到,一日之間竟能和男子三次會麵,此人深夜造訪,卻不隱藏行跡,當然也不會是來串門這麼簡單。
男子冇有進屋,屋子裡有冷風灌入,死寂的氣氛卻不由熱鬨了。
“江兄怎麼又到這兒來了,小尾巴冇跟著?”
不知是否是察覺了什麼,他率先發問,而且提到了葉小蟬。
江輕鴻隻淡然一笑。
不速之客接二連三,洛玉影的臉色變得更差。
不論是誰,哪怕是個路人也好,隻要肯幫忙,肯多說幾句話,也許一切還有轉還的餘地。憐兒就抱著這樣一個幾近愚蠢而絕望的想法,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男子。
男子卻還在說著風涼話。
“一個人想死很容易的,難的一直都是怎麼活下去而已。所以如果有人怕了,那還不如早點解脫,早死早超生嘛……”
江輕鴻卻立刻明白了男子的意思。
激將法。
風吹進幔帳,綾羅輕紗飛舞飄逸,洛玉影慢慢抬起顫抖的手,掀起垂落的帳簾,憔悴的麵容逐漸清晰……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雙眼睛。
一種恐怖而詭異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著,清澈的眼波蕩漾開來,無色到透明的瞳孔不斷緊縮,眼睛的顏色有了難以形容的改變。如同深寒碧潭不知被誰摻入了兩種完全不同的雜質,一捧濃墨,一碗鮮血……
“玉姐姐,你……你的眼睛……”
憐兒驚訝不已。
洛玉影的身體似乎恢複了些,虛弱的慢慢站起身,她左眼瞳色已恢複了如常的深邃墨黑,右眼卻變成了濃烈刺眼的猩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