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兩隻小飛雁
鴻是雁,雁就是鴻。
要說江輕鴻是如何招惹上葉小蟬的,時間許已久到他將一切忘的一乾二淨。
但是葉小蟬不會忘記,永遠不會。
那是一個寒冷的秋日,細雨綿連的江南。
時至今日,葉小蟬還清楚的記得那池水是怎樣的冰冷,冷到每每想起,連骨頭裡都會透出寒氣來,然後她才會立刻想到那隻無比溫暖的手。
是江輕鴻的手,將她從冰冷的江水裡拉起,也將她從蝕骨的黑暗孤寂中解救出來。
可江輕鴻卻不肯讓她領情,隻說若當初早知她是這樣一個黏人的麻煩鬼,才不會多事幫她。何況以葉小蟬的本事,往往是遇上她的那些人比較倒黴,譬如江輕鴻自己……
他本是一個浪子,是冇有根的飛蓬,冇有腳的孤鴻,永遠漂泊,不會駐足。他冇有家、冇有親人、甚至冇有過去……
而以他的脾氣秉性,人緣卻極好,所以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會有很多朋友。
但世事無常,聚散有時,尤其是經年漂泊在外的人,大多時候總是孤獨的。江輕鴻也不例外,直到葉小蟬的出現。
在葉小蟬心中,兩顆孤獨卻彼此契合的心能夠相遇本該是件值得開心的事,就在她下定決心要一輩子跟在江輕鴻身邊的時候,江輕鴻卻丟下她自己離開了……
“當初你既然不告而彆,現在還回來做什麼。”
對著江輕鴻微笑的臉龐,葉小蟬這次卻冇有笑。
她本是個愛笑的姑娘,笑起來的時候明如暖陽的眼睛就會眯成彎月,可愛的淺淺梨渦才會在嘴角兩側顯露出來。
“我冇有不告而彆,我隻是……”
江輕鴻還想輕鬆的一語帶過,葉小蟬卻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張被揉的舊舊的紙拍在了桌上。
“是!你留了字的,我帶著呢!”
她胡亂的將紙展開後,發抖的手又重重一拍。
“一彆兩寬,各安天涯?很好,如今兩年不見,你果然過的很不錯!”
清澈的眼波率性而執拗,卻隱隱有種深沉的酸楚與憂傷一閃而過,她目不轉睛,激動的凝視著江輕鴻,仿佛希望他能有所解釋。
江輕鴻的神情卻還是那樣輕鬆,他揉了揉眉心,輕描淡寫的說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離彆這種傷感的事不適合我,也不適合你。”
“那就不要分開好了,你應該清楚的……”
葉小蟬的語氣忽然柔軟悲怯下來,可不待她將話說完,溫暖的手心已覆在她微冷的眉心。
“所以現在我回來了,還不夠麼?”
江輕鴻柔聲安撫,笑容無邪卻又可惡。
千言萬語便在一刹那凝結,哽咽。
葉小蟬看著麵前這張帶笑的臉,心中似有什麼僵硬的情感在融化,或許那是她對葉輕鴻當初不告而彆的氣惱,又抑或隻是分彆的日子裡像風塵一般沉澱的相思與畏懼就此失去他的惶恐。
可若未擁有,又何談失去。
她並不曾擁有過。
葉小蟬不知不覺垂了眸,黯淡失落的眸色落在搖曳的燭焰上,酸澀的淚意轉瞬而過,眼中的光芒又很快被點亮。
“很高興你能回來。”
她歪過頭終於笑了,然而笑容略帶輕諷。
“你是不是以為我會這樣說,然後欣然接受你的說辭,理所應當的原諒?告訴你,你想錯了。”
她努力微笑著,伸手將江輕鴻麵前的酒壺握著,一字字說道:“所以這樣好的酒,你不配。”
她說完站起身,竟仰頭一股腦的將酒灌了個乾淨,然後把空了的酒壺丟到了江輕鴻麵前。
氤氳的酒氣似細霧,很快彌漫開來。
窖藏三十年的陳年白露,是江輕鴻從前的最愛,直到現在也未改變。
精確的說,這兩年江輕鴻的變化並不大。
而葉小蟬的變化卻不言而喻。
至少從前她的酒量還未這麼好。
江輕鴻忽然覺得,自己當初獨自離開的決定是對的。
“怎麼樣,心疼了吧,虧我還好心好意替你準備這個,可惜這世上是冇有後悔藥的。”
葉小蟬舒了口氣,將一直依戀的鎖在江輕鴻身上的目光移走,笑容恢複了先前那種淡然而自在的瀟灑。
江輕鴻果然不住搖頭,逐漸露出懊悔之色,無奈歎息道:“唉,可惜啊,可惜,你跟在我身邊也有段日子的,怎麼糟蹋起好酒來還這樣不手軟……”
對於愛酒之人,好酒不得便罷了,可若還要親眼看著求而不得的好酒被不懂酒的人隨意浪費,便如焚琴煮鶴一般,不禁大煞風景,心痛難忍。
姬靈雲嫣然一笑,不知是為了打圓場,還是有心在江輕鴻痛處撒鹽,悠悠道:“江公子也不必太懊悔,我想葉姑娘應該不會這麼小氣,隻準備了這一壺吧?”
重新坐了下來的柳小蟬對江輕鴻擠出一個刻意而敷衍的假笑,理直氣壯道:“酒當然不止一壺,不過得罪了我的人為何還要送他酒喝,姬老板也是女人,就該知道女人的心眼一向不怎麼大的。”
有菜無酒,看來葉小蟬是打定主意要讓他今夜餓肚子了。
都說最毒婦人心,江輕鴻本是不讚同的。不過女人狠起來,確實會做出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姬靈雲莞爾道:“三十年窖藏的白露確實珍貴,不過既然葉姑娘隻願獨享,今晚二位不如就嘗嘗靈雲莊的酒。”
靈雲莊的酒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酒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盛在琥珀色半剔透的夜光杯中,隻憑誘人的色澤與濃鬱的芳香已夠醉人。
若論請客吃飯,葉小蟬並不能算是合格的主人。
因為且不論江輕鴻,姬靈雲才有三分醉意的時候,她雖未完全醉,拿筷子的手已夾不住菜。
對於桌上已減了七七八八的菜品,江輕鴻和姬靈雲吃的並不多,大多是葉小蟬吃的。
她一直是個貪吃鬼,心情好的時候吃的多,心情不好的時候吃的更多。
那今晚她的心情好不好呢?
江輕鴻不願去琢磨。
等姬靈雲命人將吵吵嚷嚷的葉小蟬扶進內室休息,又將菜品重新添換了些,才道:“剛才的酒公子喝的是否儘興,若不然,不妨再嘗嘗彆的。”
江輕鴻淡淡一笑。
“好東西自然是不會有嫌多的時候,不過在下隻怕走的時候身無分文,負擔不起。”
姬靈雲嬌笑轉眸。
“江公子說笑了,難道忘了這頓飯是有人請的,並不需要公子掏錢。”
江輕鴻含笑道:“彆人的錢也是錢,何況那丫頭的手頭也並不怎麼富裕,姬老板還是手下留情吧。”
姬靈雲卻輕輕歎息。
“看來江公子對葉姑娘著實不錯,若能有一位像公子這樣懂得替人省錢盤算的朋友,倒真是不小的福氣,可惜我身邊偏偏都是些花錢無度的主兒,總是讓我肉疼的很。”
江輕鴻大笑。
“姬老板不會是向在下哭窮吧,那江某可是愛莫能助。”
姬靈雲也不否認,反而會心道:“公子來靈雲莊下榻便是給奴家麵子,靈雲既打算為公子接風洗塵,也定望公子能開懷暢飲直至儘興,怎會再讓公子的朋友破費,這一點大可放心。”
好像就算是再精明算計的生意人,也不妨有其豪爽大度的一麵。
江輕鴻雖意外,卻冇有不欣然接受的道理。
但新酒上桌的場麵,還是不免讓他頗為驚訝。
十壇酒一字擺開,盛酒的容器高低錯落,形狀各異,都是未曾啟過的整壇。
隨著貼條上的名字不斷變化,江輕鴻的眼睛在跟著發光。
“江公子想先嘗哪個?”
若說這麼多稀世好酒都要拿來請自己喝,未免有些太過貪心,江輕鴻正猶豫之際,姬靈雲的手隻隨便一落,停放在距離她最近的一個壇子上。
“這個如何?”
酒是桑落。
開封,斟杯,入喉。
待一杯酒下肚,姬靈雲柔聲詢問。
“公子覺得如何?”
江輕鴻玩味著空杯,幽然道:“酒盛在杯中時酒香頗淡,初入口時清淡爽涼突增,夾帶些許微微辛辣,酒氣衝直霸道卻不上頭,而不消片刻後,酒意又化為綿柔纏勁,最後剩淡淡苦澀縈繞胸口,久久不散……確是好酒!”
聽到稱讚之語,姬靈雲優雅輕笑。
“公子說這酒好,可知這酒的好處不單隻在口味,還在其釀造之法。”
“哦?請姬老板賜教。”
“此酒名七桑落,取豐年五畝良田桑落之精華,添初冬之日首霜七分,分七壇埋於七尺黑土下。七年後將其取出,輔以無根晴天水一分,老井枯乾泉一分,女兒相思淚一分,藏於雪山之巔冰土下二十一年,最後獨得這一壇……公子以為這釀造之法可稱妙?”
“妙!果然妙極!”
欣喜之色完全綻開,江輕鴻讚歎不已。
但隨即他微微猶豫後,將酒自斟一杯,再未急於飲下,隻道:“姬老板舍得用這樣的極品佳釀,一番深情厚誼倒讓江某受寵若驚了。”
“好酒自該贈英雄,隻要江公子喜歡,像這樣名貴的珍品還有許多……”
江輕鴻則微微一笑。
“在下何德何能,豈敢受姬老板如此抬愛。”
姬靈雲神情驀然得意,“奴家知道江公子一向行事低調,但也無需太過自謙。所謂多個朋友多條路,朋友總是不嫌多的,其實江湖上想結識公子的,又豈止靈雲一人。”
“哦?”
“公子這次來的巧極了,明晚在這靈雲莊上就有數位舊友準備一聚,也皆是像公子這樣的人傑名士,不知可否賞臉。”
雖說吃人嘴短,江輕鴻卻並未立刻一口答應。
姬靈雲倒並未顯出半點不悅,反而殷勤周到的說道:“公子不妨考慮考慮,若有了決定,可明日派人來知會奴家。露寒霜重,公子可早些歇息。”
聘婷起身後微微一禮,她準備告辭,江輕鴻忙道:“姬老板留步,今日的酒在下已喝夠,其餘的……”
“好酒就算放到明日也依舊還是好酒,這些就算作奴家送於公子的一片心意吧,告辭。”
姬靈雲微笑著離去,默然良久,江輕鴻才坐了下來。
杯中,酒意已冷,苦澀之意愈濃。
輕碎的腳步從內室而來,有人幽幽冷笑道:“許久不見,某人的人緣倒是越發好了,如今都有主動送上門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