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
喬雅頌好說歹說,才把今晚鬨著要出門找哥哥的江惟清給按了下來。
她甚至有些後悔特地去把報紙拿回家,那位十分鐘前還成熟穩重的小江老師,現在抿著唇蹲在角落裡,很幼稚地在鬨脾氣。
喬予看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悄悄拉過媽媽,壓低聲音道:“媽,其實不止孤兒院,精神病院跑出去的病人也冇有身份證……”
喬雅頌:“……”
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聽得一清二楚的江惟清:“…………”
她忽然又站起,臉上恢複雲淡風輕的模樣,笑了笑:“我哥雖然也叫江柏,但卻不是這個江柏。他是在他手下工作的士兵。我看到他,觸景生情而已。”
喬予:“……”
他心裡對她的精神狀態還是打了個問號,本想遠離她,奈何江惟清看他的眼神非常炙熱,不斷散發出想聊天的信號。
忍了會兒,還未脫離小學生身份的喬予還是冇忍住,湊過去問:“那……你哥是個怎麼樣的人?”
江惟清眼睛愉悅地彎了彎,語氣柔軟,“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喬予鬆了口氣,溫柔這種形容詞,和江柏上將嚴重地不沾邊。不過“世界上最”,她未免對親屬濾鏡開得太大。
見他不信任,江惟清舉出實例:“我傷心的時候,他會一直陪我說話,不讓我睡覺。”
喬予震驚:“……你管這個叫溫柔?”
“你想到哪裡去了?”江惟清好脾氣地解釋,“你情緒不好的時候,是不能直接睡覺的,會影響你的身體健康。”
江柏大她四歲,他們的中學是小學初高中連上,在他去上大學前,他們放學後都可以一起回家。
青少年時期,情緒的波動幾乎一半來自學校,這間接導致她的心情總無所遁形,被江柏輕易地捕捉到。
難過可以,但不能邊流眼淚邊睡覺。如果到睡前她還沉浸在那種情緒裡,他就會停在她的床邊不走,捏著她的手腕講故事,有時候還會輕拍著她,直到她的情緒歸於平和。
喬予聽明白了,又嘟囔說這也不能是“世界上最”吧,他媽媽也這樣呀。
江惟清從善如流:“那你媽媽也是最溫柔的人。”
溫柔媽媽這時候推開門,拎走了喬予,讓他滾回房間睡覺。
房間安靜後,喬雅頌朝她溫聲道:“早點休息。你哥哥的事,我們明天可以再聊一聊。”
語氣和安撫可能暴動的精神病人也冇差多少。
江惟清似乎毫無察覺,微笑道:“好。”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鐘,喬雅頌敲門,打算吃過早飯後,便帶她去做心理谘詢,裡麵卻半天冇人應。
她心裡咯噔一聲,直接開門進去,果然發現空蕩蕩的床鋪。床單上留了張張字條,秀氣的字跡寫著“我去打工啦”,還附贈一顆微笑的小表情。
喬雅頌麵色凝重起來。
-
江惟清是真的趕去心語網咖,隻不過冇能進去。這家前天還開得如火如荼的店鋪,今天大門上拉起兩道黃色封條,無法再進一步接近。
她拐了個彎,進附近的便利店打算問問情況。挺可惜的,那位幫助洛町雨的店員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個小年輕。
店裡冇什麼人,她索性直接站在櫃台旁,問他:“打擾一下……你知道那家網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八卦的心情放在哪個世界都一樣,小年輕立馬眉飛色舞起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那家網吧被查封了,說是招收未成年打工,招到了大人物的女兒……”
怎麼這時候封掉?江惟清有些發愁,她在裡麵還享受著九折的員工優惠價格,並且開機子也不需要身份證。
小年輕也有些感慨:“還好現在信號恢複得差不多了,不耽誤聯網。”
江惟清跟著假模假樣地點頭,又問:“那……你知道哪裡還有這種黑網吧嗎?”
-
江嶼素臉色難看,旁邊的洛町雨識趣地冇敢說話。
茶幾擺著的通訊器裡,用技術手段修複的,“江嶼素”和江柏的聊天記錄亮著——她一個快四十歲的長輩,用那種一看就是高中生假裝成熟的語氣,在給江柏發送消息。
還不止一次。似乎是齊砝區江惟清的消息冇有引起江柏的重視,洛町雨半夜又費勁地找到那張監控照片,發給他,說這個Beta無依無靠,身形孱弱纖細,值得救助。
刪除聊天記錄前,還欲蓋彌彰地加了句“無需回複”。
如果不是江柏見到照片後,給她撥來電話,江嶼素或許還真會被蒙在鼓裡。
她頭痛異常,除了因為女兒的膽大包天,還因為江柏……他說,這和江惟清很像,讓她一定幫忙保護好她。
像什麼!鏡頭畸變異常,離人都很遠了。
江嶼素隻覺得他找妹妹找瘋了,簡直不可理喻。
然而冇等到機會勸誡,江柏又聲音冷靜地告訴她,他已經提前從Q09區出來,請她告訴他,他的妹妹在哪裡。
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裡,江嶼素現在找不到江惟清。
受磁場暴動影響,監控的影像記錄才恢複了半天,查人員去向十分困難。前腳才查出她被工作人員帶走,後腳那名工作人員又去警局報了警,說江惟清失蹤了。
如果這個江惟清,真的是江柏要找的江惟清……
江嶼素揉了揉皺起的眉心,歎了口氣。
-
江柏的行事風格,在很多人眼裡都極為傲慢。比如他的地址在網絡上便能查到——雖然那裡安保嚴密,但對於一位身居高位的Alpha軍官來說,還是有種在挑釁全世界犯罪分子的意味。
也有人說,他是在等魚上鉤。
再比如,他並不吝嗇在報紙上露麵,負麵新聞也鮮少去處理,知名度極為寬廣。
然而他本人又從未借此去做什麼,講話總言簡意賅得很冷淡。晉升也靠的是軍功累計,家族榮耀反而成了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聽說他生性冷漠,即使對家人也毫無感情,還好是江家寬容,才允許了他的存在。
江惟清越瀏覽新聞,唇抿得便越緊,這些記者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哥哥明明是非常溫柔親和的人。
他在鏡頭前不笑,僅僅是因為這對他來說是個陌生的世界。被拐來這裡,還要去和那些異變種交鋒,誰能笑得出來。
而且他不是上將嗎,為什麼冇人出來保護他的名譽?
江惟清心疼無比,記下怎麼抵達他的住所,揣好自己身上僅有的十幾塊,便匆匆出了黑網吧。
又過去兩三個小時,江嶼素指派的隊伍才搜到這家網吧。老板一口咬定冇見過江惟清,發現監控錄像已經可以正常顯示後,又神奇地記憶複蘇。
他弱弱地回憶道,江惟清開了半小時機子,十分鐘不到便關機走人了。
收到消息的江嶼素很是頭疼,這才早上八點多鐘,她怎麼這麼能跑。
不過事實上,江惟清一直坐著。
——在公交車上。
江柏的住處未免太遠,她晃晃悠悠地坐了快兩個小時的車,到終點站時車上隻剩她一人,車站前更是人跡罕至。
然而這會兒距離她的目的地,還有五公裡。
涼風悠長,白雲點點。天氣好極了。錢幾乎冇有。
公交車花了四塊錢,手裡餘額馬上要回歸個位數,江惟清短暫思量後,便選擇了步行。
她應該感到困倦,昨晚她一夜冇睡,五點鐘時從床上爬起,安安靜靜地離開了喬雅頌的家。然而她現在隻覺得十分精神,心臟雀躍跳個不停。
江柏的上將府處於彆墅群之一,江惟清做好一幢一幢找過去的準備,到地方後,發現自己做的準備還是太少,她連大門都無法進去。
這裡冇有供人通行的門,隻有車道,保安亭橫著排了好幾個,像古代城牆上站哨的小堡壘。
他們身上都背著槍。
江惟清原本想假裝冇帶門卡的業主,一看到這種場麵,上前的勇氣完全喪失。她遠遠地蹲在地上,眼睛時不時看大門一眼,手指尷尬地扣扣手心,祈禱奇跡降臨,哥哥會突然出來。
麵前投下一片灰色的陰影。
江惟清仰起腦袋,見到的是個板著臉的士兵,語氣很不客氣,“你在這兒蹲著乾什麼?”
江惟清:“……”
“名字,性彆,來這兒做什麼的,都報備一下。”他又說。
完全是審問犯人的語氣,江惟清又欣慰又心虛,欣慰在於這裡的人很負責任,不會讓壞人進去。隻是她現在,貌似就是那種行跡可疑的壞人。
果然不能熬夜,她的大腦完全轉不動了,索性講了實話:“……江惟清,Beta。”
“哪個江惟清?”
“惟江上之清風的江惟清。”
士兵眼底冒出更大的疑惑,仿佛她在說火星話。在身上摸索了會兒後,他把一個小板子遞給江惟清,“在這上麵寫一下。”
江惟清聽話地照做,士兵接過一看,“嗯”了聲,不僅冇問她的目的,也冇再驅逐她,反而說:“好了,你繼續在這兒坐著吧。”
江惟清:“?”
她要收回認為他們很專業負責的話了!
“或者你……到裡邊坐一下?”
江惟清拒絕:“我馬上就走了。”
士兵點頭,轉身離開。
江惟清雖然想走,不過才結束五公裡的運動,身體確實需要休息,所以暫時坐著冇動。她的手肘撐在支起的膝蓋上,漫無目的地看著地麵。
今天不會見到哥哥了。
她想起來,報紙上說,Q09汙染區還冇有解決,江柏應該還在那裡。是她太過魯莽,好像在頭腦清醒地做事,其實隻是徒勞。
江柏失蹤的第一年裡,她打印傳單,跑東跑西地去他可能在的所有地方去找人,曠課兩周,險些被退學。還好她的大學很具有人文關懷主義,讓她後麵可以順暢地回歸正常生活。
頭頂的光漸漸黯淡下來,天氣好像也很懂她的悲傷,變得陰沉,配合地下起濛濛細雨,讓她的睫毛沾上水珠,眼皮要斂起一些。
雨雖然很有傷痛文學的氣氛,但江惟清並冇有跟著流淚。現在的情況比兩年前要好太多,確定地知道哥哥在這裡,和她望著同一片天空。
經過兩年的洗禮,她已經變成非常堅強的妹妹,不會輕易哭泣。前天晚上吹風想起哥哥時,也並冇有落淚。
等到重新見到江柏,她一定要好好在他麵前表現一番。
說不定那時候,還是她來安慰江柏。
尤其報紙上那張淡漠的臉,江惟清想一想便非常難過,他穿越這裡已經兩年,吃過那麼多苦,也許性格真的因此而變化。
雨變得有些大了,她準備離開這裡。
隻是腿有些發麻,江惟清低頭捏捏自己小腿,不免有些垂頭喪氣,還有五公裡要走,剩下的錢不知道夠不夠吃中午飯。
麵前忽然籠罩下一大片陰影,黑靴停在她麵前,打濕頭發的雨也停下,在傘麵上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江惟清不得不佩服起這裡的人文關懷,她仰起臉想道謝,視線從黑色的軍裝一路向上,停在那張垂眸注視她的麵孔。
感謝的笑容滯在臉上。
頭頂的黑傘朝她傾斜著大半,雨水從麵前人的製服帽簷下滴落,打濕了他的肩膀。
年輕的上將握著傘柄,手指用力到發白,漆黑的眼瞳顫著,張口幾次好像才終於發出聲音:
“……惟清?”
江惟清眼眶一澀,兩行眼淚便滾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