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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番外一:殿試之後

2026-10-20 作者: 開雲種玉

四百三十一份殿試的試卷放在太清閣的禦案上, 大楚朝的佑光皇帝親自手執朱筆閱。大楚的第三任皇帝,今年六十三歲, 年齡老邁, 老眼昏花, 看不清那些字。他隻是象征性在上麵以朱筆簽過,真正決定名次的,則是由肱骨文臣們組成的殿試考官。

“陛下, 臣等商議,這殿試的第一名, 取卞州的解元應大砍, 春試時排第三;第二名, 取春試的會元燕澹生;第三名, 取潞州的會元呂長文,春試排第五……”殿試官之一, 國子監祭酒如是道。

皇帝昏昏沉沉地應了一聲,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徐棠翁的那個學生呢?他叫什麼來著?”

幾名殿試官互相對望一眼, 其中一個似乎不情願地站出來說道:“稟陛下,徐翁關門弟子陶清風, 這次擬取二甲第十一。”

“卷子拿給朕看。”

眼疾手快的內侍已經從那一遝厚厚的試卷中, 翻找出了提到名字的幾人的試卷, 呈給佑光皇帝。

佑光皇帝手中舉著個西洋的“火齊琉璃”(放大鏡),逐一在幾張試卷上看過,旋即皺起眉頭。

“這呂長文, 寫的什麼‘祖宗舊政、冗製苟且’,一團文章做得刀光劍影。他想造反嗎?”

殿試官之一,領太子少卿的四皇子出列道:“回稟父皇,臣等認為,呂長文銳意革新,其辭意雖略激蕩,旨在圖強之心。是難得的人才。”

佑光皇帝凝視著三十二歲的四皇子,這個給他越來越大壓力的兒子,對方眼中的一團火隨時都要撲出來。佑光皇帝意識到這又是一次對他底線的試探,薄薄嘴唇抖了抖,怒道:“朕看他是賣弄!策論與詩詞取仕,他寫變法改製文章,文不對題,就這還被取在一甲!你們都是怎麼批卷子的!”

他狠狠地瞪著兩個勢均力敵的殿試主考官:宰輔與參知政事,他們也迫不及待想向四皇子獻媚了?太子太師燕國公今年避嫌不參加殿試編排,就冇人製衡他們了?

宰輔趕緊出列澄清道:“臣當時就駁過呂長文的卷子。今日也想請皇上再定奪。”表示他並冇有投入皇子陣營的忠心。

皇帝哼了一聲:“那你準備編排的一甲第三是誰?”

宰輔道:“陶清風。該人詩詞花團錦簇、功底深厚。至於策論清議,則是和煦有力、是平實厚樸之象。”

參知政事哼了一聲:“陶清風那文章不過是因循守舊,芻嚼聖賢老祖宗的東西罷了。”

殿試有詩詞、策論二科,參政知事今年格外看重策論。

宰輔道:“所有的聖賢書,不都是注疏、校詮老祖宗的東西?無論是策論、還是詩詞,陶清風都寫得十分出眾。這幾百份卷中,很難再有此等深厚平均之人。不愧是徐翁關門弟子。呂長文的文筆更是不及他良多。”

參知政事語調中露出一絲譏諷:“這位可是在首蔭原賣了大半年的字。如果選進一甲,咱們大楚是要出第一個窮酸探花了。”

“貧賤不移青雲之誌。”宰輔道:“陛下,臣以為陶清風實乃寒士之楷模。理當取一甲,以慰天下學子。倒是馮政事你……”宰輔轉而攻訐道,“以貧富論仕,實是貽害我大楚科舉製,不知收了多少賄賂!”

“血口噴人!陛下,臣冤枉啊!”參政知事臉色發白跪下。

“行了,都閉嘴。”佑光皇帝見他們吵起來了,才懶洋洋製止。把呂長文這個危險分子弄下去,很讓佑光皇帝受用,佑光皇帝想起大儒徐棠翁退隱時的情景,感慨萬千,思慮了一會兒,佑光皇帝說:“就取陶清風為一甲探花吧。”

“是。”宰輔貌若得意地瞥了參知政事一眼。

“這狀元和榜眼……”佑光皇帝繼續用“火齊琉璃”查看著兩人的卷子。“燕澹生在春試時是第一,這次怎麼第二?”

宰輔和參知政事都麵麵相覷:燕國公已經封無可封了,還要讓他的三公子當狀元嗎?

宰輔硬著頭皮編理由道:“燕澹生年少時,就在京畿聲名鵲起。年少成名,一路捷徑,他的試卷難免有些……浮泛。”

佑光皇帝翻來覆去看了看,笑了起來:“這個燕澹生,說話總是這麼有趣。”

參知政事難得和宰輔站在統一戰線上,道:“陛下,臣竊以為,狀元代表國之體。燕澹生策論詩詞兩賦無可指摘,就是卷辭風格不夠……莊重。”

佑光皇帝想了一會兒,也終於意識到,燕國公家裡當官的好像已經太多了,如果這位封了狀元,就可以不用留在吏部聽調,直接進平章門下做事了。以燕家的勢力和燕澹生的脾氣,不出半年,平章門下肯定雞飛狗跳……

“那這應大砍,就冇有個好聽點的名字嗎?”佑光皇帝想著那張皇榜抬頭要寫“奉天承運皇帝製曰佑光三年四月二十一策試天下貢士應大砍等二百七十一名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及第第三甲賜進士及第”,有第一名的名字作為抬頭,就覺得一陣虛弱。

嚴肅的殿前官們,也終於忍不住有幾個偷偷抿笑起來。

“說是雙親不識書,胡亂起的名。現在雙親俱歿,不敢改。”宰輔道,“不過臣竊以為,這名字倒也雄壯。”前幾年某科的狀元名字叫“姬如柳”,傳揚到番邦國去,還被恥笑了一番讀書人弱不禁風。

“罷了罷了。就這樣吧。”定下這一科的一甲前三後,佑光皇帝精神已經累乏,屏退殿試官們。讓他們加緊複議剩下的名單,把消息傳給京城翹首以盼的四百多名貢生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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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路邊,有一塊刻著《學而》的古殘碑。後來有人在上麵罩了個亭,一個老嫗在亭子裡,專門給要拓碑的人收幾文錢。

春闈之前,來參加會試的各州縣學子們都喜歡去文廟求保佑,拓幾篇碑石也成為一種求好運的風氣。不過基本上冇人來這個京郊小亭,畢竟這裡太寒酸。

老嫗正在打盹,忽然見一個風姿清潤的年輕人走進亭中。她認得這個年輕人,三個月前,春闈前夕,這個年輕人也來過。交給她三文錢,用很薄的白毛紙拓了碑。

今日這個年輕人並冇有帶紙來,卻帶來幾株香,插在乾硬的龕裡,拜了幾拜,低聲道:“陶生今日還願。”

老嫗並不知道昨日京師放榜,轟動全城。也不知道這就是“一躍成名天下知”的“寒士楷模”陶清風。老嫗隻知道他三個月前,連去文廟燒香的錢都冇有,隻能來這個寒酸且陋的小亭裡象征性求點保佑。

春闈取貢生,皇帝並冇有過問,被四皇子一黨把持。陶清風文章平穩,策論保守,並不投其胃口,被取在第二百三十名,隻能算貢生裡中下流,本來還以為及第無望。

畢竟陶清風不像應大砍和燕澹生他們一樣,能提早獲悉每次主考官的派彆,從而寫出不觸怒派彆政見的文章。他們都是絕頂聰明之輩,隻要知道一點消息,自然能小心趟過。

陶清風當時就一無所知,還好他功底紮實,雞蛋裡挑骨頭也無法指摘更多,貢生還是取了。隻不過名次被做手腳,調到後麵。

幸好殿試考較、明珠不掩,終於還是發了光,取成了一甲探花。

陶清風走出“學而”亭,忽然發現路邊樹下係著一匹馬,不遠處的青年坐在小溪邊,小心地脫了雪白的羅襪,正試探著把赤足探進水裡。夏天水暖,青年發出了愜意的聲音。

陶清風在首蔭原的橋下見過他。後來春闈考場、殿試聽序,也遠遠瞥見過這個人。陶清風知道,這位同科學子的名字他一定聽過,畢竟會試、殿試名單,陶清風都眼熟,隻不過對不上臉。

今日放榜,明日陶清風就要去殿前謝恩、禦街打馬、瓊林盛宴。不知對方是否上榜,來此偏僻京郊又是何故?

陶清風走到溪邊,作了一揖。“兄台,又見麵了。”

青年雙足浸在溪水裡,一雙眼裡,倒是冇有意外相見的神色:“陶探花,你說得對,相逢總是有緣的。”

“慚愧,我還不知兄台家門。”陶清風倒是不意外對方認出了他,首蔭原賣了那麼多幅字。陶清風不去打聽對方,不代表人家不會打聽他。

青年略一愣,小聲嘀咕:“你現在還不知道啊?”他驀然想起什麼似的,上下看稀奇似的打量陶清風,露出一絲近乎無奈的笑容,“我現在明白你的春闈成績是怎麼回事了。”

陶清風為他這跳脫的思緒弄得有些接不上,自己不打聽這個人,和自己春闈成績靠後,又有什麼關係呢?他虛心求教:“陶生愚鈍,請兄台明示。”

青年眼珠一轉,腳在溪水裡輕輕擺動著,道:“你連我是誰都不去了解。自然不會去了解春闈主考官是哪派,自然也不會去了解他們要取怎樣的卷子。名次自然靠後。這回殿試,你能中一甲……”他忽然露出一個近乎戲謔的笑容,“難道是,傻人有傻福?”

還從來冇有人說過陶清風“傻”,陶清風一呆,電光火石間忽然意識到:如果殿試名次在他之後的,大概不會說他“傻”,那樣豈不是在打自己臉。而在他前位,就隻有兩人……

“應狀元也參加武舉,虎口繭印合該很厚。你卻冇有,所以你是燕榜眼,失敬了。”陶清風沉穩地說。這和他之前一閃而過的猜測,倒是對上了號。“早聞燕公子少年得誌,行事放達,本以為明天才能看到。”

燕澹生道:“放達?你倒是會‘文飾委婉’。原話不該是荒誕疏狂什麼的?”

陶清風道:“市井傳言偏離頗多。我從來都不信的。”

燕澹生眼中閃過一抹意外,打量著他看了半響,又搖了搖水中的雙足,道:“那親眼見了呢?”

陶清風道:“滄浪之水,清兮濯足。燕公子效的不是名士,而是賢者。我自然更不信了。不過傳聞中說的……燕公子說話風格不講究,在下倒是領會了。”

燕澹生笑道:“對不起,我不是說你傻……我這人,看到有意思的人和事情,總是忍不住打趣一二。你就當我嘴賤好了。”

陶清風搖頭道:“無妨,在下有時候是挺傻的。”本來陶清風考舉一路順遂,努力和聰明缺一不可,但是來到京城後,這些貢生哪個不是猴兒般精,對比起來,陶清風真覺得自己很多時候腦子不夠用。

燕澹生換了話題:“剛才我見你從那個小亭子出來,這真的是你求佑的廟?”語氣比較委婉,照他看來:這根本不是廟。

哪怕陶清風的情況,已經隨著每次消息傳遞過來,不住地讓他吃驚了。

家境寒苦,一路牛車拉著母親上京,鄉試解元,卻連個家都住不安穩……

固然各州縣的吏治都不一樣,但這鄉試的解元也是一省的臉麵啊……那個州府到底在搞什麼鬼,怪不得是最窮山惡水的州縣呢。這要是在京畿附近的解元,不知風光成什麼樣子。這陶清風,連去個文廟都舍不得花錢。

很多考生,哪怕家境不好,都要省點錢去文廟上柱香。這段時間陶清風的字在首蔭原賣出了名,他應該稍微寬裕了些。燕澹生琢磨著,不知道他還賣不賣字?自己要不再買個幾百張?

“求佑在於心誠,哪裡都一樣。”陶清風道:“這裡離我之前租住的農莊很近。如果進城裡的大寺,又要耽擱不知多少光陰了。”

燕澹生點了點頭,還不放心似的叮囑:“明天冇有要花錢的地方,你可千萬彆跑了。”

陶清風笑道:“賜禮、遊街、禦宴,我為什麼要跑?不過……”他驀然想到什麼似的,求助問:“我倒是想征詢燕公子,禦宴上的珍饈,按儀製允不允許帶走?我想帶回去給母親嘗嘗。”

燕澹生神色複雜:“宮裡的器皿是不能外帶的。你得自己帶容器。可是入宮時要搜身,堅固的器皿也不能帶。頂多帶一層乾淨的油紙,還要經過內廷檢查上麵冇有毒。倒是冇有不準把食物用油紙包出去的規矩,但是你這樣做……”

燕澹生冇說出來,這樣做不怕被笑話嗎?堂堂的探花,用油紙包了禦宴吃食出宮,豈不是被笑話他們大楚不厚待讀書人。

陶清風也聽出了燕澹生的弦外之音,皇家臉麵事大,看來不方便這樣做。他溫和道:“那還是算了。讀書講的就是個禮。”

燕澹生望著陶清風黯然表情,眼珠一轉,道:“不過,如果是陛下主動賜下的,可就不會惹芻議了。畢竟他看重你的恩師徐棠翁,你以恩師和母親的名義求恩典,你懂我的意思吧。”

陶清風眼睛一亮,感激點頭道:“我明白了,多謝。”

陶清風轉念一想,心情複雜,燕澹生出的這個主意,是算計到皇帝頭上去了……他頓時冒了一點冷汗,定神想著,此人家族勢大。燕澹生白丁之身,就常出入六省前朝,了解皇帝喜好,有這樣的主意自然無礙。

但自己,陶清風想,以後是萬不可逾距,要與此人保持一個,本分的安全距離。

(未完,明天是瓊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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