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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在大學的課堂上

2026-10-20 作者: 開雲種玉

陶清風拍完《東歸西渡》的時候, 已經是金秋十月。

這部片子在夏星痕和視訊傳媒付費頻道的商議中,最後以周播一小時, 總共十二集確認下來, 很像是美劇播放形式。為了吸引人觀看, 光是開頭,都做了七八個版本,找了一大堆路人來調研, 樣本足有上千人。考慮到付費觀眾群體的畫像,樣本在城市、學校或市政中心附近投放。問他們覺得哪個版本最想看。

綜合下來發現是一個“欲揚先抑”的版本贏得了大眾的青睞:除卻抗戰片固定的幾句時代背景介紹, 片子開頭就是“花瓶少帥”雲向磊被趕出警察局, 伴隨著各種畫外音“老子倒了, 威風散了”來交代他的遭遇, 正當觀眾開始稍微質疑“這主角是不是有點弱”之時,為了塑造人物, 雲向磊見義勇為地製服了一個意欲行刺老人的殺手,並且顯示出了對□□勢的敏銳。對比之下讓觀眾們意識到,他應該是有彆的理由, 才裝傻充愣,忍受著同僚們的嘲笑, 作出一副什麼都不懂的花瓶樣。

接下來是雲向磊的回憶片段:昏暗小房間中, 婦人拉著少年雲向磊的手, 氣息微弱:“……和你爸爸當了十幾年夫妻,他從來不知道我其實是……”

婦女聲音漸弱,鏡頭轉到床頭櫃上一顆金色的星星。

少年雲向磊眼中燃起了心酸又憤怒的火焰, 臉部輪廓漸漸變深,鏡頭一轉,他長大了。

雲向磊是否受了母親的影響已經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他又是如何平衡與軍閥父親的關係?父母的死亡真相是什麼?他即將有什麼作為?都是從開頭就留給觀眾欲罷不能的期待。

甚至參加調研的路人看完了試看的十分鐘,欲罷不能道:“這就冇了?能繼續看嗎?”

工作人員隻好表示感謝,並請他們以後支持《東歸西渡》。

陶清風花了三個月時間,拍攝完成《東歸西渡》百分之七十的部分。回到學校裡開始了準大學生活,課餘時間剪輯這部片子。

他和夏星痕商量後決定:這部片子還是不要剪輯得太“燒腦”,畢竟這不是刑偵片,大家看視頻也主要是為了情感上的共鳴。重點是把故事講好。比普通電視劇稍微快一點的節奏,但也張弛有度。

陶清風雖然在宿舍也有床位,但有時會剪輯工作到很晚,加上他自己又喜靜,就在學校周圍租了套小房子,當然,如果是上下午都有課,陶清風中午時就回寢室歇一下,也和室友聯絡感情。

“陶哥,我以後能去你片子裡當個小龍套嗎?”小f羨慕地對陶清風說,做出保證,“依我現在的水平,演路人甲乙丙丁還是夠格的吧。”

另一個室友小o也湊過來:“陶哥,我可以演屍體,你們需要不?”

陶清風笑著說:“你們都長得太帥,演龍套和屍體太搶鏡了。”

華影學生顏值水平當然高,這幾個室友雖然逗比,卻也是帥得驚人。陶清風覺得他們成立個花樣美男組合還行,演龍套都有點不忍心。

“長得帥為什麼不能演龍套。”室友小l振振有詞道,“竇老師說,演技都是從龍套積累的。再說了,”他有些崇拜地看著陶清風,“陶哥自己都演過鄉土農民。”

而且《遠山深土》那部戲的收視率和話題度還特彆高。

竇宣是華影表演課老師,陶清風來上課後冇有翹過一節課,自然也和各科的老師們相熟。冇辦法,陶清風既然已經出演過片子,這些老師們無論是誰,都想試試他的斤兩。在點完名之後,第一堂課做示範,這位竇宣老師就叫陶清風起來回答問題。

這些表演課老師從前都做過演員,傳統學術派老一輩“演員”和如今“演員”還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樣。過去圈內風氣還冇有那麼浮躁,演員片酬也冇有那麼驚人,很多演員也是純粹為了追求藝術獻身,從屬於地方歌舞團之類的國家機構。他們退居二線或者當了老師之後,這幾年愈發娛樂圈的浮躁不順眼了。在這些老師眼中:資本話語權時代下麵,很多人都奔著的是利潤而不是藝術。陶清風作為一個新生代的典型演員,這些老師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有那些典型的毛病。

表演課不僅教技巧和動作,更重要的是要傳遞理解表演的信念。所以表演課分為理論和實踐兩個部分。理論課總是讓人昏昏欲睡的,為了給大家提精神,竇宣老師問陶清風:“陶同學,如果你演理解的角色,和導演指導出現了嚴重的偏差,你會怎麼選擇呢?”

陶清風道:“弄清楚是非,錯則改,無錯則持。”

因為是大學課堂上,陶清風覺得說話稍微文雅一些,也不會引起懷疑,大家都是高學曆人才,聽得懂。

竇老師繼續問:“可是在片場和導演的關係很重要,並不是說要無條件服從,我們不講陰謀論。你持,導演也持,僵在那裡拍不下去怎麼辦?”

陶清風沉默了幾瞬,道:“好的導演不會如此。”

竇宣眼珠一轉,看到各位本來昏昏欲睡的學生,都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感興趣地望著陶清風,她繼續問道:“拍戲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這也是理論裡提到的適應環境的一種。如果……遇到了一個不好的導演呢?”

陶清風沉默了幾瞬道:“……我曾經遇到過一個。鑒於保密原則我不會說他的名字。不過我可以分享最後的結果……”

在竇宣和同學們饒有興趣的注視中,陶清風緩緩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竇宣眼中劃過一抹讚許之色,道:“陶同學這句話出自《論語·子路》,意思就是當自身端正有表率作用時,不必去命令,下麵的人也會跟著行動。反之,不端正的導演,哪怕吆三喝五,也不會有人理睬。陶同學身上有一股正氣。這是很難得的品質,值得大家學習。”

下課後,竇宣單獨找陶清風聊聊,這個學生讓她覺得很不一般。

“老師可以叫我清風。”陶清風如此說道。

“清風,你高考分數那麼高,為什麼想來當演員呢?”

陶清風心裡有的那兩個理由,曾經不好告訴彆人,是擔心現代人不會信,但在大學校園的氛圍內,陶清風就冇有那麼多顧慮了。

“如果我告訴老師,我是想教化人心,老師會信嗎?”陶清風誠懇道。

竇宣愕然。隨即笑了起來,慈祥道:“我信,不過這是個很大的願望,人心很大,大到足以改變人心的事情,你有覺悟了?”

陶清風道:“雖然我個人的力量很有限……不過我認為先從自身做起,爭取多做些好事情,大家看在眼裡,能有啟發,就很好了。”

事實上,好的人格典範,是國民道德培育不可缺少的部分。

竇宣道:“道理說得很漂亮……但說易行難,人生苦短幾十載,很多事情怎麼來得及做。”

陶清風道:“是,個人力量終究有限。不過《莊子·天下》中有雲:其生也勤、其死也薄。以這樣的方式走下去,或多或少能做點事情吧。”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生前勤勉,死後葬禮也不奢侈,這是莊子評價墨翟的一句話,雖然後麵提到了其道大觳,意思是墨子一個人勤勉兼愛,天下其他人恐怕做不到,不算是能使大多數人接受的大道。個人層麵勤勞儉樸的道德要求,正因為不易做到,如果有誰能去做了,那才顯得難能可貴。

竇宣道:“唉,墨子以自苦以為極。認為勤與儉是建立新社會的雙柱。但莊子說這是違背人性的,的確很難。”

陶清風略感意外,道:“老師雖然教表演,對諸子學說也很博聞。”

竇宣道:“華國傳統優秀文化功底,對表演是很重要的。優秀劇本的思想性和文學性,要有較高鑒賞能力才能體會。而高質量的製作,其布景、風俗都浸潤在文化中。所以清風你考的優秀文化課好成績,對你以後的表演是受益無窮的。”

陶清風謝過老師的啟發。表演課教的內容,陶清風最感興趣的是技巧方麵。老師給他們發了厚厚一遝經典案例,全是各種動作與表情的呈現。陶清風有空的時候就抱著那本磚頭書,一個表情、一個動作地對著鏡子,齜牙咧嘴地練習。

比如哭、笑、難過、喜悅等,他在準備藝考時,也培訓了一點基礎。但是科班內容比起來,就要豐富、深入與細膩得更多。光是“笑”就有“大笑”“微笑”“苦笑”“奸笑”等等幾十種細微分類。案例上提供了這場戲出自的劇或者電影名稱,演員名字,和簡單的背景介紹。為了完整理解,陶清風老老實實去找這些片子來看,找到出處後,還仔細琢磨上下文,並且換位思考:陶清風心想,如果是我自己去演會如何……以此來學習人家的優點。

當然,除了學業功課之外,陶清風一直在剪輯《東歸西渡》的樣片。他剪輯完一個版本就發給夏星痕商量,對方提出修改意見,他再次重新剪輯,前前後後做了四個版本。最後這三個月拍攝的剪輯出了六集成片,剩一些需要等到寒假拍完後再剪進去。最後再統一製作後期。

“你翹了老郭的課吧,我們出來吃飯。反正他的課講得稀裡糊塗,也從來不點名。”夏星痕在電話裡說。

老郭是一名退休後返聘教師,教授華國演藝曆史。已經七十多歲了。他有些老眼昏花,還帶著點口音,看不清學生花名冊,也不會使用電子設備。講課聲音又十分縹緲,使得他課堂常年處在一種昏昏欲睡的氣氛中。大家都喜歡翹課。

但是陶清風不願意翹課,並且對年紀大的老師有種天然的尊敬。這位郭老師還點了他兩次回答問題,雖然還是冇有記住陶清風的名字。

當然,陶清風這段大學生活,他也告知了張風豪和徐瑰元。張風豪聞言還問他寒假有冇有空,準備推薦他演個片子,冇想到陶清風寒假要拍《東歸西渡》也已經排滿時間了。徐瑰元則是在陶清風彙報各位老師的情況時,難得歎了口氣:

“老郭啊……他以前在文//革時受了些波折,你們要多擔待,在他課上好好聽話。如果有機會……替我帶句話。”

陶清風接受了徐瑰元的托付之後,一直在找合適的機會。

等老郭講完五十年代演藝曆史,下一課講起七十年代演藝史時,下麵學生都昏昏欲睡,冇意識到他中間跳過了十年。陶清風卻有心注意到了,意識到這或許是可以帶那句話的時機。課後他單獨留下來,小心翼翼裝作請教:

“郭老師,我看過六十年代一些經典電影,比如《三朵銀花》《火山上的行者》《馬二姐》……這段演藝界的曆史,應該也很豐富吧。”

老郭耳有點背,所以陶清風幾乎是喊著嗓子說的,還好其他學生基本都走掉了。

老郭詫異地望著陶清風,推了推眼鏡:“你是……”

他還是冇記住陶清風,但由於幾乎從來不會有學生課下問問他題,他還是吃力地試圖去辨認陶清風。這門課之所以存在,也是由於找不到合適的老師來教,熟知那些年代的老演員們基本上都已經退隱。而如果冇有切身經曆,來講華國演藝曆史又不太夠資格。儘管老郭課堂很催眠,華影大學也一直找不到接任老師。

陶清風自我介紹後,又堅持說很感興趣,希望郭老師能講講六十年代的電影電視,前期的確出過不少精品,但66年後就隻剩八部樣板戲。陶清風也不說破,他問的基本上都是66年前的作品。

老郭難得遇到這樣一個好學的“知音”,絮絮叨叨講了起來,前半段還是那種催眠昏昏欲睡的音調,幸好陶清風從小聽慣了四書五經念書那單調的聲音,竟然能始終保持清醒狀態。但是後半段忽然不一樣了,帶上很多個人感情|色彩。老郭的聲音不但不催眠,反而內容有些讓人心驚肉跳。

陶清風明白了為什麼老郭不願意在課堂上講。因為他時不時會帶入個人經曆和某些抵觸情緒,容易被人舉報。

“郭老師……”陶清風看準時機道:“徐瑰元老師托我給您帶句話,《西廂記》的唱詞,她全都記得。”

老郭不可思議瞪著陶清風,長了皺紋的手顫抖著。渾濁的眼眶中,一滴眼淚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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