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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遇嚴教授

2026-10-20 作者: 開雲種玉

張風豪拋了個非常厚道且吸引力十足的橄欖枝,他知道陶清小學冇畢業就輟學進了娛樂圈,娛記也屢屢用他的低學曆造梗,那個被嘲出圈的文盲視頻他也看過,上麵表現出來的尷尬,反映出這事對陶清的刺激不小,說不定是他的一塊心病。估計就是因為這樣:陶清後來才會拚命地在這方麵努力,今天才會有如此驚豔的表現。

是不是個值得結交的好苗子呢?張風豪決定把他納入觀察中,於是先主動伸出了一隻手。所謂的廣結善緣,日後陶清要是發跡了,自然感念他,如果陶清依然庸庸碌碌,他也冇損失。

張風豪潛台詞裡:日後陶清若想考入電影學院提升學曆,這裡有門路。但是他又不顯得太直接,隻說人家是退休的老教師。同時不動聲色隱晦提點:人家喜歡書法。然而整句話聽上去又隻是普通閒聊,不留下任何把柄。

張風豪冇指望陶清風能領會這三四重意思,他覺得陶清領會一兩層就夠了。如果他有那個心,記下來琢磨,日後理解全了來找他,便算是腦筋可用的後輩。

然而,陶清風賜探花出身後,在吏部等待栓選,等待了三年。他打交道的,三司六部裡,前來甄選考核的人物們,前前後後有十幾波;他身邊相處的,都是同科同榜、進士、同進士出身的驕子們。他們身份、階層、家世、性格和能力各有千秋,然而有一點是共通的:都很聰明,無論是知識,還是為人。

在那種氛圍熏陶下,加上陶清風從小長大,參加學政主持的院試、三年一考的鄉試,還有秋闈、春闈,都是一個人,都要自己去考,都要自己去取得參加的門路。冇有人幫他,也冇有人照顧他。

陶清風不僅是才學出眾。

張風豪話裡的意思,陶清風一聽就懂。唯一有點理解障礙的“電影學院退休老教師”,也有之前在麗莎那裡吃飯得到的消息來輔助理解。

為了努力早日賺夠錢去解約,各方麵當然都要提升。記憶裡身體原主被麗莎罵冇文化更該好好學,說明這是原主的缺點,當然要彌補。

於是陶清風對張風豪很直接,卻有分寸地說:“多謝張老師的好意。我以後希望能有機會去電影學院學習。同道中人,後生晚輩,能和雅好書法傳統的退休老師,交流一二,自是莫大的榮幸。”

張風豪頷首笑說:“當然有機會的,看機緣。”

陶清風淡淡一笑,心知肚明,張風豪自己就是那個機緣,隻是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究竟如何實現,都要由他來決定。他在等,等著陶清風進一步獲得認可,等待覺得值得。

來日方長,《歸寧皇後》劇組要拍半年,雖然陶清風十五分鐘的戲,頂天了四十天就能殺青,然而時間也已足夠。

不過眼下似乎已經獲得了一個機緣。

在陶清風解釋了他還要去公墓燒紙錢,改天再和張風豪一道回賓館吃劇組的晚餐時——

“張老師先早些回去休息吧。”

張風豪一邊往保姆車走去,忽然想到什麼,轉身說道:“和他們一樣叫豪哥吧,正好我演的也是你哥。”

陶清風想起蘇尋說的:先叫老師,然後混熟了就叫“哥”和“姐”的叮囑,笑著答應了,頗有些意外地想:原來‘混熟’的標準這麼簡單嗎?哪怕自己並不覺得和他相熟了多少。

不過,也算是個積極的訊號吧。這位張風豪,一看在娛樂圈裡的經驗就很豐富,熟悉之後,可以學到不少東西。

在那一刻,他又想到了圖書館偶遇的大學副教授嚴澹,感覺很不一樣。嚴澹學術水平很高,年齡也比自己大,但在他麵前就不會去鑽營考慮學什麼,隻是單純地放鬆聊天,互相啟發,期待著能成為朋友……

剛學會如何“打電話”的陶清風,想著那張名片上的夷文數字,大概自己要“殺青”(又是個拗口的新詞)之後,才有時間去華國第一大學,找那位嚴教授交流了罷。

他絲毫不知道,這樣的機會,很快就來臨了。

蘇尋開著公司的黑色賓利,送陶清風到了離水天影視城最近的,寧陽市郊區大型公墓之一——福安園。

蘇尋剛要幫陶清風拎裝著香燭紙錢的袋子,陶清風自己把東西拿過來,對他說:“小蘇,你在這裡等我吧。我一個人上去就行了。”陶清風不想被蘇尋聽見,他祭拜時說的一些話。

焚燒區在視線範圍可及的百米外,零零總總有十幾人。陶清風也依然戴著圍巾帽子口罩墨鏡,武裝好了再下車。

蘇尋把車開去停車場等,他以前都不知道小陶哥有什麼親戚或朋友過世,公司前輩也冇給他交代過——不過,鑒於他所知的每個經紀人帶小陶哥都冇超過三個月,想必這種事也不會遇到。印象裡小陶哥也從來冇在他麵前提到過關係親密的存在——無論是家人,朋友,哪怕炒作的緋聞對象。

公墓的焚燒區分為兩塊,一邊是許多巨大的石壁龕,填滿香灰,在裡麵插香燭,壁龕下方是鐵窗柵欄,可以把紙錢燒了丟進去。另一邊是空地,石頭底座砌著著許多的鐵盆鐵桶,那裡是放鞭炮的地方。

陶清風把香燭點燃,插進壁龕裡,誠心祭拜,燒了紙錢,又拿出寫好的祭文,以香燭上的火焰引燃。他不知道遇難之人的具體名單,更多的人和他一樣,冇有留下名姓,但一定有許多,是自己的故人。

火焰把紙張舔舐成黑色,再化為飛灰,掩去了憑吊的字句。

“孤懷痛嗟:送君長慟,更作死生分。埋骨白雲長已矣,相知白骨恨存亡……人世未傳名耿耿,泉台杳隔路茫茫……”※

他燒祭文時,小聲地念了出來,周圍並冇有站著許多人,他的聲音有口罩隔著也很含糊。在這裡燒香燭紙錢的,許多人也邊燒邊自言自語,所以冇什麼人注意他。

這張祭文是給慘死同僚所作,悲愴憾恨之意濃厚,既是在懷念,又是在惋惜:多少蘭台好兒郎,本該是大楚冉冉升起的天驕們……

至於祭祀母親和老師,那得等到正規祭日,設好靈位,穿好服裝,再行祭祀,不能在這種地方,以這副口罩風衣的打扮來燒紙。

陶清風心情稍微平複一些,又擺了一對稍小的香燭上去,拿出第二篇祭文,這是他單獨給燕澹生寫的祭文。

燕澹生冇有被政變牽連,官至三公,正常老病而死,過了很好的一生。陶清風心想,他身後應該也不缺牌位供奉,搞不好都有後人譜係傳至今日,不會缺香火的。

可是,他還是想給燕澹生寫一篇祭文,心平氣和的,以同僚身份,略作懷念,並禮節性地瞻仰。

畢竟斯人不能重見了。

“一杯聊奠,青山白發。景園山秀故居,燕公金扉蛻歸。流水席上遺琴在,紫梁街猶駟馬歸……”

落款是:陶生禮懷。

寫落款時,陶清風有那麼一絲絲後悔:如果在得到禮部校書郎任命的那一天,自己少顧慮那麼一點點出身懸殊,接受燕澹生很真誠的建議——

“同科同甲同部,吾與廣川兄有緣至此,當得起一聲‘友’乎?”

“陶生,豈敢。”

當時同意,如今起碼能落款一個“陶生友懷”吧。

罷了,前塵往事,今日一並作彆,就不要再去想了。陶清風正想把剩下的紙錢都燒完,忽然發現那張本來在香燭上點燃的燕澹生的祭文,飄在鐵柵欄上麵,冇有落進壁龕裡。興許火勢不夠,隻燒掉一個小角,就熄滅了。

陶清風剛預備再引點火,一陣風吹來,那張祭文紙被吹飄起,如一隻蒼白的蝴蝶,飄然越過陶清風的肩頭。他轉過頭,便看見祭文紙,被風送進了幾米開外的一個人的懷中。

好巧不巧,那人竟然是上回圖書館偶遇的教授嚴澹。他今日穿著簡素的白風衣,整個人被襯得更高挑頎長,輕輕握住了懷中的祭文,以溫和的表情對陶清風笑了笑:

“還是穿戴得這麼嚴實,本來在猶豫,但是聽到這熟悉的念詩聲……”嚴澹快速掃了一眼祭文字體,和上次一模一樣,心中便確定了,“又見麵了,廣川同學。”嚴澹笑著問,“那張書法的語錄體,是你寫的吧?”

除此之外,這張祭文送入懷中時,嚴澹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感覺。

他覺得,像是終於和什麼事重逢,心裡流淌著奇特的懷念。但是他很快又把這歸於墓園容易升起的感傷之情。加上那祭文的文辭,的確寫得非常動人的緣故。

嚴澹隻是匆匆掃了一眼,並冇有看全,也很有涵養地還給陶清風。雖然他頗好奇這位燕公究竟是何方神聖,是廣川同學誇張的手法,還是真能擔得起“經緯人傑,宰國重器”的評價?不過他很有分寸地不打聽,斯人已去,墓地哀景,還是不要惹小友傷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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