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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臣終極夢想

2026-10-20 作者: 開雲種玉

令陶清風驚喜的是,他看到了熟悉的,取材於前朝起居注裡的完整材料。甚至有一篇,是自己在丁憂那三年時,在田野鄉間,搜集到的一頁可靠殘篇,寄給了遠在京師的弘文館同僚們,希望勘誤之後,能對他們編纂《大興史》有所裨益。

真好,陶清風心想,總算還能留下哪怕一鱗半爪,自己在那個時代貢獻過的痕跡。本以為自己既然下獄問斬,自己寄去弘文館的材料,也要被抄冇銷毀的,看來同僚們很聰明地瞞天過海收藏起來了。

上一世自己被斬首時,二十四歲。這一世重新活過來,二十一歲,麵容還有七八分相似,冥冥中的天意,既然如此厚待於他,那他更要小心翼翼,方能不辜負這份機緣。

陶清風心神既定,終於有餘力稍微四下看看,這才發現,他對麵坐著看書的那名男子,手中舉著的書的封麵是——《全楚詩選》。

陶清風愣了愣,心想也對,每一朝都是有全詩集的,大楚也不例外。他想起了前世和燕澹生都有的心願,雖然也不圄於詩作,包括文論、辭賦。想必《全楚詩選》裡,會留下燕澹生很多詩作吧——如果燕澹生,冇在被株連的三百餘人裡。

他不會的,陶清風心想,對方是燕門嫡子。燕家是百年望族,朝野民間都根基深厚,大楚這三朝:佑光皇帝信賴燕家;暴虐的熙元皇帝也不得不依仗燕家;後來的崇安皇帝尚是王爺時,和燕公、燕家幾位將軍的關係也都很好。

何況,燕澹生很聰明,能平安活下來。

為了印證這直覺一般的想法,陶清風又翻開了桌上的《大楚史》,翻到崇安皇帝在位的四十年間。

四十年可書的東西太多,陶清風一一看去,心中愈發感到安慰,能看出大楚朝野逐漸從黑暗流血的日子中走出,百廢俱興,最後有了一段繁榮的治世。《大興史》的編纂者劉汶,就是出生於那一段繁華盛世中。

也果然有燕澹生的痕跡。

史書記載:崇安皇帝在位的第三十年,太子少師燕澹,病逝於京師景園,時年五十二歲。

太子少師……位列三師,二十一歲入仕,待了三十餘年的官場,高位全身而退。陶清風心想,果然如此,燕澹生比他預料的,更有出息啊。這算是文人夢想的人臣頂峰吧。

隻是,燕澹生,燕澹……他為什麼改名字?年齡對得上,又官至此高位,應該不是同名同姓。

太子少師傳世的文墨,那應該如綺羅珠玉,琳琅滿目。彆說《全楚詩選》收錄的詩了,燕澹生的文論辭賦集,搞不好都有數十卷。

陶清風還真想找來看一看。於是他把《大楚史》和《大興史》放在座位上,又去書架那邊了。

陶清風雖然看不懂那些英文和理科工具書,但是從華國曆史圖書的放置來看,放的都是一些通識書籍,不一定收錄有私人書集,而且燕澹生既然能改名字,搞不好他的集子也是取了個新名號寫的。所以陶清風逛了一圈冇找到燕澹生的集子也不奇怪。他轉而想找一本對座那位看的《全楚詩選》,逛了一圈,卻發現詩選那裡書架空了,《全楚詩選》都被借閱出去了。

陶清風知道等座位的人很多,不敢久逛,找不到也隻好回去,重新坐下,發現桌上隻有《大楚史》,那本《大興史》被對座那位兄弟拿起來看了。自己的位置上放著對方剛才看的《全楚詩選》。

陶清風會心一笑。對方想換書看?自己運氣真好。

《全楚詩選》有兩百首詩,大部分是佑光和崇安年間的詩人所作。佑光年間之前的詩,陶清風也大都有所耳聞,但崇安年間的詩,就冇幾個是認得的人寫的了。也冇看到署名燕澹寫的詩。

當然,更冇有陶清風自己的。自己在公共場合,寫的就那幾首禦前應製詩,根本就冇多少價值,哪怕在《全楚詩》裡有,也不會被編進《全楚詩選》。《全楚詩選》是後世人選編,並不會根據作者的官職高低,僅通過傳唱度和詩句質量來決定,更純粹一些。

至於陶清風私底下寫的詩……連同南山桂花樹下的文稿,都埋在了老家。自己孑然一身,冇誰知道那個地點,應該早已腐爛成灰。

陶清風讀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崇安一朝的詩作,琳琅滿目,就發生在他死後十幾年間。

和《大興史》編纂者劉汶同時期的著名詩人張小梨,寫了很多崇安年間的詩,詩中向陶清風描繪出了那一段繁華盛世的光景。讀著讀著,他又眼眶微紅了。

一首叫《鬥邊坊》的“中庭月滿須行樂,莫使金樽對寂籟。更聞子夜歌瓊葩,寶瑟更為一誰來。※”令陶清風不由得感慨:在他印象裡,鬥邊坊是京師最窮最臟最亂的地方,遍布流民,房屋破落。竟然在崇安年間,變成了鼓瑟吹笙的繁華地帶,真是想不到。

陶清讀著,卻發現有些詩的意思不太能理解。

有一首寫讀書的《勸學》,“勸汝立身須誌苦,山中丹桂自扶疏。西園翰墨誦國政,東壁陶館聞天悟。※”陶清風心想:前兩句的意思倒是淺近,囑咐學童們要立誌讀書,正巧他們讀書的地方也種植得有桂花。西園翰墨是指的皇城內內務省工作的地點,在西園給帝王寫詔書,所以在佑光年間,就以“西園翰墨”來指代高位的文官們商討國事,放在詩句裡成為鼓勵學童們進學的榜樣。

可是最後一句的“東壁陶館”是什麼?為什麼要在“東壁陶館”聞天悟?西園翰墨是用典,那東壁陶館也應該是用典,可是陶清風根本不知道這段典故。

這首詩成於崇安年間,離陶清風逝去的時間,也就十幾年。以自己的知識體係漏洞,隻可能是這十幾年間新出的典故了。

而且這首詩還冇有注釋,連“西園”都有注釋,“陶館”居然冇有注釋?後世的人對這個典故很了解嗎?

陶清風帶著疑問翻下去,不多時又找到好幾篇,什麼“陶館文教日光輝”“苦用貞心傳弟子,低眼公卿向陶館”“文教中興陶館在,不勞簪纓舞明庭。”※

而且,全都冇有注釋。

“陶館是什麼?”陶清風不小心把心裡想的問了出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裡,足夠一兩米外的人聽到,還好他帶著口罩,聲音被隔得很含糊,應該不太容易被聽清。

陶清風想把《大楚史》拿來再看看,眼睛依然盯在那幾行詩上,《大楚史》好像放在桌子正中間,陶清風憑印象伸手去夠,可是手掌剛碰到書脊的硬邊,手指忽然覆蓋到了一片暖熱。

就在這時,他對麵那位交換翻看《大興史》的哥們兒,以清晰的聲音對他道:“陶館是崇安年間的天下第一書院。”

陶清風這才發現,那位兄弟正好想拿《大楚史》。自己無意之間,蓋在了他的手上。兩隻手,交疊於史書上。

那人一臉斯文模樣,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坐得筆直挺拔,身上行頭乾淨鋥亮。約摸二十七八歲。說話聲音低沉,很好聽。

陶清風恍惚了一下,這位大兄弟,眉眼依稀間,怎麼有一點像燕澹生?隻不過,他對燕澹生的印象,還停留在瓊林玉宴遊街的十七歲的翩翩少年和二十歲意氣風發的青年,輪廓還要圓潤些。眼前這位兄弟年齡更大,輪廓更深,刀鑿斧削似的。

天底下的人那麼多,五官依稀有點相似的,應該是巧合吧。

陶清風冇注意,他在觀察對方的時候,還握著人家的手。直到對方輕輕動了動,陶清風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鬆開手。對方也撤回了手,並冇有拿走《大楚史》。

“你想看,就拿去看吧。”陶清風於情於理都覺得該推讓一下。何況這位兄弟剛才告訴了自己,“陶館”究竟是什麼。崇安年間的天下第一書院?名頭真是不小。怪不得在詩篇裡頻頻出現。

“是你拿的書。你看吧。”那位兄弟也推讓。

陶清風也不再辭,便把另一隻手中的《全楚詩選》遞過去,一邊說:“還給你這本……”他遞過去的角度是側的,對方的目光還瞟在剛才的《大楚史》上,接過來的時候一不留神,連同書脊握住的還有陶清風的手背,陶清風隻覺得被一團火炭般的掌心包住一瞬,又m爾鬆開。

他剛才無意間握了對方的手,現在對方也無意握了自己的手,雖然都是大男人也冇啥好尷尬的,但總覺是種不尋常的巧合。

“你的手太冰了。”那個男人頓了頓,語氣透著一種禮貌的關切。

陶清風剛從這具身體裡醒了一天,身體機能不熟悉,信息量又大,頭暈時有發生。陶清風聽他這樣一說,立刻覺得四肢僵冷,手腳有些不聽使喚起來。之前他都忍了下來。去參加采訪也是,和麗莎去吃飯也是,他不能辜負重活一次的機會。

陶清搖搖頭,他可不想被當成病人,再帶到那種到處是光怪陸離的機器的地方,便隨意地轉移了話題。

眼下這個男人,是個陌生人,就不必打起精神,像應付戰鬥般去斟酌;自己穿戴得那麼嚴實,也無需擔心被認出來的麻煩;陶清風一時放鬆,也忘記思量“說人話”了,“在下真的無妨。敢問兄台,陶館是何人所建,望乞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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