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般若花
陸林好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窒息了一下還是根本就冇有呼吸了,她本來還有一絲臉紅的,但突然又覺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個被自由擺放的布娃娃,想想就冇什麼感覺了。
這個角度,剛好能夠仰望那片夜空。
燈火下,那雪花,從一望無際的黑色天際飄下來,輕柔的,緩慢的,舒展著,美到了極致,它旋轉著,變換著軌跡與形狀,瀟灑的落進她的眼睛裡。
那一瞬間,她震了一下,仿佛看見了一朵金色的花。
她腦袋動了動,驚動了白墨川,他問她道:“你怎麼了?”
雪花……
陸林好用力的翕動唇角,眼睛盯著天空。
簡單的兩個字讓他明白了過來,有絲好奇:“雪花怎麼了?”
白墨川好奇的伸手接下了一片,真的仔細的瞧去,忽的察覺到了異樣,微涼的感覺順著指尖淌進他的心裡,但是他突然意識到它的溫度並冇有真的雪那麼冷。
那朵微小的,有著精致菱角和層次的雪花在他指尖停了好久才逐漸消融,淌動中有一抹金色的微光消散,留下了一抹濕儒,沁人心脾。
“這好像不是雪。”
白墨川終於發現了不對,舉目望去,雪光那麼亮,原來並非全是燈火的映襯。
白墨川再度查看了一下,忽的震道:“難道……?我明白了!”
陸林好驚訝的盯著他,等他解釋。
他微微笑了一笑:“這不是雪,而是一種花,在佛經裡,它被稱為憂曇婆羅花,潔白,微弱,卻冰雪聖潔。最初的意思便是指的極難遇見佛陀出世。”
見陸林好愈發不懂,白墨川道:“枯坐菩提,隻為悟佛。佛陀出世便是悟……醒悟。”
白墨川凝視著漫天潔白的憂曇婆羅花,緩緩道:“據說,種下憂曇婆羅木,當花籠罩的地方,皆是般若幻境,所謂三千繁華,旨在一瞬,我終於明白鏡子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不同的世界,原來皆是憂曇婆羅木所幻化的般若幻境,想要突破,必然是需要醒悟,再無執著。”
陸林好越聽越是明了,般若幻境,就是韓瑤的囚籠,突然明白,這些鏡中的世界,皆是韓瑤執念之起,若她不能醒悟,般若幻境將永世不破。
“或許,她自己都迷失了,又何談醒悟呢。”良久,白墨川幽幽的道了一句。
陸林好閉上眼睛,弱弱的歎息了一聲。
“走吧,我先帶你離開這個結界,兩個不同的世界間是有縫隙的,我們去那裡,留在這裡,會更加危險。”
白墨川扶起陸林好,彎腰攬裙,抱起她走在寧靜的道路上,潔白如雪的優曇婆羅花鋪了滿地。
“優曇婆羅花的儘頭,便是踏出此世的結界處,你不用擔心,我會帶你走的。”
——
漫天的雪色婆羅花中,陸林好靜靜的靠在白墨川肩膀,他的雙臂沉穩有力,讓她睡的十分安穩。
她的頭不能動上分毫,看不見走的是什麼路,她隻覺得白墨川抱著她走了好久好久。
直到再度聽見白墨川欣喜的聲音:“我們到了,隻要跨出結界,我們的魂魄就會脫離出這具軀殼。”
陸林好聽見他的聲音,心裡鬆了下來,微微扯起唇角,懷中的手動了動,輕輕抓住他的衣襟,頭靠在他肩上,費力的動了動唇角,無聲的翕動著幾個字:謝謝你。
白墨川垂目看了她一眼,末了,隻是淺淺的笑了笑。
他的前麵,無邊無際的一片黑暗,漫天的大雪飄落在這裡便停止了旋動,那一刻,就仿佛時間停止了刹那。
白墨川不再遲疑,抱著陸林好跨了上去。
當穿過那片漆黑的夜色時,陸林好隻覺得鋪麵而來一股強大的壓力,鑽進了她的身體,攪動著她的魂魄,讓她痛苦難言,忽的一瞬,感覺意識又被強行剝離了出去。
黑暗中,光影散去,天地皆是一片灰蒙,仿佛混沌初開。
一個淡淡的身影隱在灰色中,眉宇間凝著薄薄的寒霜,突然,那雙眼微微睜開,微光下,一隻瞳色宛若琥珀般清澈,而另一隻瞳,卻仿佛濃墨般不能化去。
他已經脫離了那具傷痕累累的軀殼了。
白墨川鬆了口氣,忙低下頭望向陸林好,但是,突然眼前一花,有東西急速的卷了過來,感覺手中抱著人的觸感一下子變了,變得僵硬而冰冷。
白墨川定眼一眼,原本應該看見的是陸林好才對,可此刻,抱著的東西恍然是具僵硬的乾屍。
然而,他錯了,那東西並非乾屍,而是像人形一樣的怪物,渾身上下都是乾涸的枯皮,手和腳同時不斷的蔓延,攀爬,化作枷鎖瞬間將他的脖子勒緊,這種帶有怨念的東西,已經足夠傷害他的魂體。
痛苦傳遍了全身,白墨川已經知道這東西不是陸林好,所幸他掙脫了那具軀殼,自身恢複了不少的法術,在那怪物還冇有完全纏上他的時候,雙手捏決,一個陣法在指尖顯現,瞬間有灼熱的氣湧濤濤奔去,隻聽見哢擦哢擦數聲,僵硬的怪物斷裂,從他身上跌落下去。
白墨川愣住了,蹲下身子,拾起了一段兒殘肢仔細查看,發現它乾枯而發硬,卻是一塊木質的藤,聞之有股淡淡的異香,白墨川忽的反應了過來,驚慌的站了起來。
“好好!”
糟了!
帶出來的是軀殼,跨出結界之外就會變回原形,那些世界裡的所有東西,都是優曇婆羅木所化的。
而他,竟然帶不走陸林好的生魂!
白墨川心裡不由自主的一股浮躁,抬手一揮,靈氣爆發,惱怒的將還在蠕動的婆羅木化作灰燼。
想不到韓瑤的怨念竟然深至如此,連憂曇婆羅木都化作了魔物!他帶不走陸林好,那是因為韓瑤的執念將陸林好綁在了幻境裡,如果這個結無法解開,他永遠也無法將陸林好帶走,她會永遠活在這個介於真實和虛無的魔鬼世界裡,替代韓瑤做了活祭品!
那女人,也太過歹毒!
白墨川深吸了口氣,轉身疾奔,毫不猶豫的再度跨入結界中。
……
那股龐大的壓迫力,幾乎讓陸林好失去了呼吸,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意識才猛地抽了回來。
坐起身來時,映入眼前的,景色卻如此熟悉。
陸林好猛地跳起來,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轉了好久,這不是韓瑤的房間嗎?為什麼她又回來了!墨川不是把自己帶出去了嗎?為什麼會這樣!
她的身體?
陸林好連忙奔到鏡子麵前,鏡子裡的她,一如先前的模樣,唯一不同的是,原本清澈的眉眼之間,濃妝描出了一抹妖豔,整個人都變了,不是僅僅是外表,連同那雙眼睛裡都滿是風塵煙火。
她望著鏡子裡的那雙眼睛,仿佛看見了一幕一幕已經發生過的回憶,韓瑤同李少爺訣彆那晚的纏綿,逃脫露春堂又被捉獲時的當街侮辱,被迫賣身的悲慘命運,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折磨……
陸林好渾身都是冷汗,她已經分不清,那些是韓瑤的記憶,還是自己的記憶,她怔怔的摸了摸後頸,一切如常,並冇有什麼什麼傷痕。
難不成,她逃出去,遇見墨川,免遭了當街侮辱,這一切,都是夢嗎?!陸林好心劇烈的跳動著,呼吸都在發抖了,她感到無與倫比的絕望,渾身都在發涼。
一瞬間,她竟然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到底是陸林好,還是……韓瑤?
“砰!”
猛烈的一聲巨響,門被狠狠的踹開,一群麵無表情的人湧了進來,一瞬間便是將她五花大綁了起來。
陸林好驚魂未定,那個熟悉的老鴇子已經緩緩踏了進來,這一次,居然是麵無表情,但是對於陸林好來說,卻比前幾次更加恐懼。
那老鴇盯著陸林好,緩緩道:“韓姑娘,從上次逃跑,你我也鬥了近一年了,我知道你時時刻刻都在想我死,可惜,先死的那個人,是你。”
陸林好瞪大眼睛。
老鴇看著雙眸驚恐的陸林好,淡淡道:“李家少爺前程似錦,他是不會允許有一個青樓女子出現在他的生活裡的,想要前途走的好,就必須將汙點抹乾淨……所以……”老鴇揮了揮手,幾個人抖開麻袋,當頭就把陸林好罩進去,陸林好拚命掙紮,這一刻她隻想大聲呼救,這種時代,根本就不是人活的,隨便幾個錢,就是一條鮮活的命。
驚恐像螞蟻一樣啃噬她的心,墨川……那是夢嗎?她明明就遇見了墨川……墨川帶著她逃走了,可是,現在卻要被……被……
“活埋?”司徒東旭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麵前的韓瑤。
她兩眼血紅,滿目是淚,怨怒的看著自己,對著自己伸出手來,那尖銳的指尖憑空長出了幾厘米,司徒東旭拚命的後退,抵在了牆上。
那冰冷的指甲緩慢的遊走在他的臉上。
韓瑤的聲音蒼白的傳來:“是啊,我等你一年,每天都活在地獄,我一直等你來接我,可是我錯了,等來的才是真正的十八層煉獄。”
“你的心……一定是涼的。”韓瑤幽幽道。
司徒東旭一聲悶哼,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冷汗浸出了額角,低下頭,韓瑤的指尖還在一寸一寸逼近他的心臟。
“當我躺在棺材裡,被活活埋在地下,痛苦的靈魂因為執念被縛在腐爛的軀殼裡而動彈不得,那一刻我才清醒過來,原來,你是這麼的容不下我!”
我不斷的呼救心愛的人!可那個時候,你又在哪裡!
那種痛苦,正如此刻陸林好的煎熬,她張著嘴,痛苦的大呼,沙啞的聲音回蕩在狹窄的空間裡,她不斷的拍打著棺材蓋子,拚儘了全力也不能夠推開,她被活埋了,在黑暗中,她要孤獨的忍受窒息,孤獨的死去,然後腐爛,而清醒的靈魂,將永遠的困在這裡,無法脫出。
啊!!
她痛苦的廝嚎,卻沙啞而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