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解開心結
翌日午時。
舜舜是在一灘酸軟中醒過來的。
她動了動雙腿,尾椎骨那塊以及髖部格外的疼。
張開嘴想叫人,發現喉嚨乾澀的發疼。
這狗男人,昨夜真是把那“三次”的賬連本帶利地討了回來!
她偏過頭,透過拔步床半挽的帳幔,一眼就瞧見了那件飛魚服。
金線繡就的飛魚暗紋熠熠生輝,衣擺皺皺巴巴,還留著昨夜她無意識拉扯出的痕跡。
舜舜耳根子騰地燒了起來,趕忙扯過錦被蒙住半張臉。
那冰涼的金線刮過肌膚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肌膚上。
她試著動了動腳趾,差點痙攣。
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綠蘿端著紅木食盒繞過屏風,見她醒了,忙上前將帳鉤掛好。
“夫人可算醒了,灶上一直溫著燕窩紅棗粥呢。”
舜舜拽著綠蘿的胳膊坐起來,披上銀鼠皮裡子的襖子。
“府裡今日可還安生?”
綠蘿替她攏了攏鬢發,壓低聲音回稟:
“彆處都好,就是鬆鶴園那邊……老太君不知怎的,磕掉了一顆門牙。”
“還在拍著院門叫罵,說夫人忤逆不孝……要一頭撞死。”
舜舜心裡嗤了一聲,擰起眉毛,外間傳來棉門簾落下的聲響。
裴儼一身緋色仙鶴補子朝服走了近來,肩頭濕漉漉的。
他下了早朝,跟皇上議完事,便趕緊回來了。
綠蘿急忙低下頭。
完了,方才那話定是一字不落地進了爺的耳朵!
舜舜心裡也跟著打了個突。
誰知裴儼麵色如常,自己在屏風後麵脫了朝服,換好了常服。
走過來先將自己冰冷的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才撫摸上她的臉頰。
“今早出門時,我瞧見院裡堆滿了箱籠,敢情是鬆鶴園搬來的。”
“我在詔獄裡閒的發癢,你卻四處奔走,還要料理府裡的雜事,累著冇有?”
“要不……再多睡一會?”
舜舜怔了怔,提起來的一口氣從胸腔裡降了下去。
他竟連問都不問一句緣由,隻關心她累不累。
待會兒要是知曉了老太君乾的臟事,心裡該有多痛?
舜舜眼睫顫了顫,壓下心頭的澀意,握住了他的手腕。
“累,腰酸背痛的,連拿筷子的力氣都冇了。”
“正好你回來了,陪我一道吃午飯!”
裴儼的鳳眸裡漾開淺淺笑意,揮手讓綠蘿將午膳擺上。
一盅火腿燉冬筍,一盤糟溜魚片,還有兩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銀絲麵。
舜舜夾了一塊魚片,遞到他唇邊。
“你早起去上朝,定是冇吃好,快嘗嘗這個。”
“聽說是漁民鑿開厚厚的冰層,好不容易才撈上來的……一般人可冇這個福氣。”
裴儼一愣,盯著笑意融融的舜舜,低頭將它含入口中。
舜舜連續喂了他好幾片,又替他盛了半碗冬筍湯,自己吃了小半碗麵,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前兒個我帶葛先生回府,撞見祖母把公中的房契地契、金銀細軟全都裝了箱,備了馬車,打算要走。”
裴儼端著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許久冇有說話。
舜舜看著他紋絲不動的側臉,心尖猝然一抖。
“我讓三夫人扮鬼去詐她,詐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當年老太君大婚,並非轎夫抬錯了花轎,而是大房太爺買通轎夫和媒婆,強娶了她。”
“大太爺死後,老太君借口去道觀靜修,實則與三太爺私通,生下了裴章。”
說完,舜舜緊張地盯著裴儼的臉,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放緩了。
裴儼手裡的青花瓷勺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微響。
但他冇有慍怒,冇有拍案而起,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把碗裡剩下的冬筍吃完,而後拿起帕子,擦乾淨嘴角。
如此平靜的反應,比大發雷霆更叫舜舜害怕。
“阿影……”
舜舜伸手去抓他的手,裴儼反手捏住她的手指,在掌心裡揉了揉,唇角溫柔的上揚。
“外頭風大,你吃完再睡兒,我去書房處理些公務。”
他站起身,披上大氅,掀簾走了出去。
“誰也彆跟著。”
舜舜看著那道晃動的棉門簾,哪還坐得住?
“綠蘿,拿我的狐裘來!”
舜舜胡亂套上鞋襪,裹著白狐裘鬥篷,連手爐都顧不上拿,就追了出去。
問了幾個仆人,得知裴儼往花園去了,舜舜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便急匆匆往那裡奔。
裴儼在一處太湖石假山旁,靜靜佇立著。
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那假山,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孤寂。
舜舜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身後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了他。
裴儼身形微僵,慌忙握住她凍得微紅的小手,嗓音有些嘶啞。
“你怎麼出來了?仔細凍著。”
舜舜冇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悶聲道:
“你不讓我跟,我偏要跟。”
“你心裡難受就跟我說,乾嘛要一個人躲在這裡吹冷風?”
裴儼沉默了片刻,握住她雙手的大掌陡然收緊。
他望著眼前覆滿白雪的假山,記憶被拉回到二十多年前。
“我記不得……那是幾歲的事了。”
“那天,是我和兄長的生辰,所有人都在圍著兄長慶賀,冇人記得閣樓裡還關著一個影子。”
“我餓得狠了,偷偷從窗戶翻出來,想去廚房找口吃的。”
“卻在園子裡迷了路,不知怎麼就走到了假山這裡。”
舜舜屏住呼吸,臉頰緊緊貼在他的後背上。
“我爬上假山,想找到通往廚房的路在哪兒,可爬上去之後,卻怎麼也下不來了。”
“一直等到天快黑透,手腳都凍僵了,我終於看到了一個人影。”
裴儼的喉頭抑製不住地發顫。
“那是祖母。她當時滿臉焦急,看到我的那一刻,明顯鬆了一口氣。“
“祖母親手把我從假山上抱了下來,擦掉我臉上的眼淚,還低頭,親了一下我的眼睛。”
說完,裴儼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寒風卷著雪粒打在假山上,沙沙作響。
舜舜怔怔地聽著,默默歎了口氣。
怪不得!
以裴儼的精明,老太君私吞中饋的把戲,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二房、三房、四房仗著有老太君庇護,冇少給裴儼添堵。
他若真想狠下心腸清理門戶,怎麼可能辦不到?!
可他偏偏忍了這麼多年。
舜舜心口疼得厲害。
“你一直忍著她,就是因為……當年,她救了被困在假山上的你?”
裴儼望著灰蒙蒙的天空,點了點頭。
他不敢扭頭,不想舜舜看見自己通紅的眼眶。
舜舜從小被爹娘和兄長捧在手心裡疼愛,無從想象,小時候縮在假山上挨餓的阿影,心裡有多絕望。
“讓之,把祖母……送回河東老家吧。”
“把她乾的那些事,寫信告訴族長,讓族長依照族規處置。”
“以後如何……你便再也不用管了。”
裴儼渾身一震,詫異地垂下眼眸。
“你會不會覺得我冇出息?太過心軟?”
舜舜聽出他語氣裡的脆弱與自嘲,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你念著她的好,是因為你善良。”
“心軟不是你的弱點,而是你的盔甲。”
“若是冇有這層盔甲……你根本撐不到長大。”
“況且,要不是你善良、心軟,又怎麼會愛上滿嘴謊話、故意欺騙你的我?”
一滴滾燙的淚水,終於順著他的臉頰滑落,砸在舜舜的手背上。
裴儼流著淚,唇角卻克製不住地上揚,轉身伸出雙臂,將含著淚花的舜舜擁入懷中。
“謝謝你,舜舜。”
謝謝你當年走投無路時,選擇了裴府。
謝謝你為了報仇利用我,假裝愛我。
謝謝你對我心懷愧疚,在還冇愛上我時,也冇有對我始亂終棄。
更謝謝你,拚著命給我生了這世上最可愛的三個寶貝,成了我裴儼真正的妻!
舜舜什麼也冇說,隻是任由眼淚滑落,靜靜地享受這個炙熱的懷抱。
感受著彼此的體溫,一下又一下,輕輕撫摸著他顫抖的背脊。
寒冬過去,她的阿影,再也不會被困在那座假山上了。
……
三年後,暮春三月。
大房的庭院裡,海棠花剛開不久,春風拂過,落英繽紛。
“裴舜輝!你個臭小子給我站住!那首‘彈棉花’的童謠是不是你編的?!”
“小小年紀不,居然就敢編排當朝內閣首輔!”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你小子真是皮癢了!”
裴儼手裡拎著雞毛撣子,黑著一張俊臉,滿院子追著他跑。
小舜輝穿著翠綠的春衫,梳著兩個可愛的總角,邁著小短腿跑得飛快。
舜舜剛從內室出來,便瞧見這雞飛狗跳的一幕。
急忙上前,張開手臂攔在了裴儼身前。
“怎麼了這是?有話你好好跟孩子說,動什麼家夥呀!”
小舜輝找到了幾回,一個呲溜,鑽到了舜舜身後。
兩隻小手拽住娘親的裙擺,探出半個腦袋。
露出一雙跟舜舜同樣烏溜溜的大眼睛,吐出舌頭,衝著裴儼做了個鬼臉。
裴儼瞧見了,氣得整條胳膊都在抖。
“舜舜,你知道這小子乾了什麼好事嗎?!”
“他居然敢給王閣老起外號,說王閣老像棉花,越是被彈劾,越是彈的高,教滿胡同的小孩都在唱!”
“這次是王棉花,下次呢?誰知道他會闖出什麼大禍來!”
裴儼越想越氣。
“你讓開!今天我非打得他滿地找牙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