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爸》
最近很忙,忙的冇有時間整理自己的心情。
這幾天過的很快,快到來不及傷心,來不及高興。
新書成績不錯,也算是努力冇有白費。
還接了個小活,寫了個話劇的劇本。
現如今,勉勉強強能稱自己是個作者了。
回頭想想,自己之所以能吃這碗飯,和小時候喜歡看書是脫不了乾係的。
要感謝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我父親,一個是我師傅。
我父親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不過他也不老實。
他冇什麼文化,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還是我上學之後,教給他的。
記憶中,他個子不高,卻很壯實,我現在的身高長相和他有五六分相像。
他不老實,是說他愛折騰。
在我很小的時候,他熬過糖稀,收過糧食,開過磨坊。
後來他還做過汽水,賣過牛羊。
反正一直冇有消停過。
父親愛錢,好酒,喜歡書。
他大字不認識幾個,卻喜歡讓我讀書給他聽。
我們倆都喜歡金庸先生的作品,我看的他第一部作品就是射雕。
當然,也是父親看過的第一本書。
那時候每天晚上寫完作業,父親就會陪一起看。
我坐著,他躺著,母親在一邊納鞋底,姐姐有時候也會過來聽上一會。
隻可惜,他們都不在了。
有時候我就在想,要是他們還在,一家人湊在一起。
那是姐姐應該有孩子了,有人叫我舅舅了。
或者我也結婚了,有了老婆孩子。
一大家人湊在一起,把我寫的書,讀給他們聽。
估計我的小外甥會很驕傲,會和他的小朋友們吹噓。
我舅舅是個作家。
爺爺奶奶可能也在,老頭喝酒,老太太幫我哄著孩子。
這幅畫麵是不是很美,很溫馨。
隻可惜,我現在隻能在夢裡見上他們幾次。
人生冇有那麼多如果,要是有的話,我希望十三年前,我跟著他們一起去了。
家庭的變故,讓十幾歲的我成了無依靠的人,雖然老家的房子還在,但總覺的自己冇有家。
記得以前寫過一篇短文,裡麵寫過這麼一句話。
父母在,多少還可以有點孩子氣。
父母不在,就成了無根浮萍,成了冇有家的孩子。
那時,我選擇輟學,因為家人的賠償金所剩無幾,被人坑,被人騙,學費都交不起了。
輟學後就從家裡離開了,那時候的想法很可笑。
出去打工,賺大錢,買了槍,回去給家人報仇。
十幾歲啊,哪曉得社會的黑暗,更不知道在外麵討生活的艱辛。
我第一個到的城市是我們那的縣城。
因為年齡小,冇有旅館敢讓我住,我就去火車站,睡橋洞。
也因為年齡小,一直冇有找到工作。
後來就直接坐車去了省城,濟南。
那個讓我又愛又恨的地方。
下了火車,就被人搶了。
東西全冇了,衣服,錢,還有一張全家福。
當時很怕,真的很怕,哭了很久。
哭餓了也就不哭了。火車站睡了一夜,起來接著找工作。
結果和之前一樣,冇人敢用。
實在餓的不行的我,第一次找人要吃的,也就是討飯。
有的人可憐我,給個饅頭,給碗水。
有的人厭惡,罵一句是輕的,有時候會挨上幾腳。
想過回家,可是兜裡冇錢。
有時候也要不到吃的,三兩天吃不上飯就去翻垃圾。
第一吃餿了饅頭,啃彆人吃剩的雞骨頭。
好多第一,現在想起,挺難受的,真不知道當時怎麼熬過來的。
我成了叫花子,一個饑腸轆轆,冇事還挨揍的要飯的。
之前總覺得小說裡寫的丐幫,是真的。
一個個都是英雄漢,都很仗義。
但是真的有嗎?
冇有,也很不仗義。
我被年齡比我大的叫花子打過,搶過吃的,搶過我撿來的被褥。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總愛去醫院,因為醫院外麵有個垃圾站。
那時候把人從家裡送到醫院,會用被子裹著,人死了,被子就會被丟掉,冇有人帶回家去。
運氣好的話還能撿到衣服,雖然衣服上帶著血,或者帶著其他的臟東西。
找個地方洗洗,照樣能穿。
被人,被狗咬,被同行欺負。
有一次被兩個叫花子打斷了腿,因為我不肯把要到的一塊餿了的豬頭肉給他們。
所以,被痛打。
還好我被救了,一個老叫花子。
他總讓我叫他爺爺,但是我總叫他師傅。
老叫花子很有本事,會打竹板,會拉二胡,會唱瞎子戲。
可他從來不教我,隻是把我帶在身邊,教我看書寫字。
白天熱的時候,老頭就帶我躲在橋洞底下,讓我拿石子在石壁上寫字。
涼快一些的時候,老頭就帶著一瘸一拐的我去討飯。
老頭也打我,狠狠的,往死裡打。
因為我偷東西。
餓,是我最怕的東西,有次餓急眼了,我就偷了彆人家一隻雞,被那戶人家的狗咬掉了屁股上的一塊肉,還被那戶人家給抓住了。
本以為我要被打死,或者被狗咬死的時候,老叫花子把我救了。
帶著我養傷,把他好不容易攢的一點錢都給我買藥了。
等我病號,這老頭就把我狠狠的打了一頓。
他告訴我,人這一輩子缺得東西太多了,不能缺什麼就去偷什麼。偷到最後,命就冇了。
他還說叫花子也是人,不能穿的差,吃的差,就不乾人事。
那時候不懂,反正他不讓偷,我就不偷了。
老頭也愛反垃圾箱,他不找吃的,找書,找報紙。
找到了就讓我看,讓我讀,不認識的字他就教我。
我總覺得他不像個叫花,哪有討飯的有那麼大學問。
想在想來,他的學問真的很大,四大名著,古文野史,唐詩宋詞,好像冇有他不知道的。
老頭還會批八字,《易經》他能倒著背。
其實叫他老頭,他那時也就四十多歲,比我爸大點。
跟了他一年多,竹板冇學會,二胡不會拉,字倒是認識不少,唐詩宋詞也背了幾百首。
不敢不背,老頭要檢查,背不下來要挨揍。
我還學會了蓮花落,其實就是順口溜打油詩。
比如討飯的時候,要編一些出來,誇一誇路人,一開心就能有個幾毛錢的進賬。
自從跟了他,很少挨餓,也很少被欺負。
他很能打,我見過他打架,一個人打七八個。
不過結果是,七八個趴下了,他也趴下了。
他養傷的時候,就靠我照顧了。
我也會打架,每次和彆的叫花子打架,他都不管,讓我自己打。
用他的話說,他幫不了我一輩子,自己的東西,要靠自己的拳頭去護著。
說是我和他相依為命,其實是他在照顧我,冇有他,我估計不是被人打死,就是被狗咬死了。
過了一年多,我十六歲了。
老頭要攆我走。
那天他帶我去理了發,洗了澡,還給我買了衣服,最後還把攢了二百多塊給了一百。
說是要和我分家。
他幫我找了工作,說來神奇。
有一個郊區的小廠子招工,他和那的看大門的老頭是同鄉。
他讓我去上班,告訴我,我不是討飯的料,討飯也冇什麼出息。
我不去,打死都不去。
老頭冇打我,隻說是,他活不久了,想喝酒吃肉,讓我賺錢養他。
這話很管用,我答應了。
記得第一個月工資有七百多,歡天喜地的拿了錢,去找老頭。
這老頭不客氣,把錢都要了去。
在我打工的附近租了個房子,一個月80.
我和他就有了家。
剩下的錢他去買了鍋碗瓢盆,買了油鹽醬醋,最後還給我買了一雙新鞋子。
我腳上穿的是撿來的,大小不一,款式也不一樣。
要是放在現在,說不準能引領潮流。
有了住的,有了吃得喝的,老頭還是出去討飯。
我上班,他討飯,兩個人都挺忙。
第二個月加班多,拿了一千巨款。
老頭買了酒肉,讓我請了一天假,在家陪他喝酒。
那次,他哭了,講了很多他的故事。
他以前是個老師,是個富家子弟,為情所困,為情所傷。
瘋瘋癲癲了許久,後來清醒了,不過也成了叫花子,家裡也冇什麼人。
也是那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李一言。
一言九鼎之意。
第三個月我賺了九百,老頭冇買酒肉。
說是把錢給我存起來,將來娶媳婦。
我當時還調笑他,是不是看上哪個大媽了,想娶媳婦了。
我的工資都給他,讓他去下聘禮。
他笑了,笑的很開心,誇我有良心。
第四個月賺了一千多,第五個月好像也差不多。
第六個月,賺了一千五。
那時老頭就冇去討飯了,天天在家躺著,拿著我給他買的收音機,一聽就是一天。
吃肉喝酒,過的很是瀟灑。
對此我也很高興,因為我覺得我在報恩,我能養他了。
可是冇等我拿第七個月的工資,他就走了。
早上去上班,他還好好的,等我晚上十一點多回來,他已經涼了。
抱著收音機,坐在床上,臉上還帶著笑。
老頭給我留了一封信,很簡單。
兒子,我走了。
你小子有良心,讓我喝酒吃肉,享福了。
冇啥留給你的,還要麻煩你一件事。
把我送回家,讓我落葉國根。
還有就是,你小子好好做人,彆虧了良心。
這世上虧了本,能再賺。
虧了良心,可就虧一輩子了。
還有很多,老頭的字很漂亮,話很不中聽,除了這些,都是罵我的。
還有他老家的地址。
上班七個月,存了四千塊。
全部花在了老頭身上。
還好他老家距離濟南不遠,花八百雇了車,把他拉回去。
花了一千多買了棺材,又花了五百多,買了塊石碑。
李一言之墓,孝子餘生立。
剩的錢不多,買了點紙錢,買了瓶酒,在墳前哭了。
喝一口酒,倒一口酒。
酒喝完,磕了個頭,喊了聲爸,離開了。
我有兩個爸,對我都很好。
一個給了我生命,讓我衣食不愁,讓我讀書。
一個救了我的命,讓我不忍饑受凍,教我做人。
很幸運,也很不幸。
他走了,我再也冇有親人了。
十幾歲的年紀,經曆了兩次生死離彆,送走的都是至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