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活從來就是不容易的
韓恕一打了一個噴嚏,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鼻子,望著坐在電腦前的穀雨。
她住在他家裡,已經六天了。整整六天,她宅在家裡,照常吃飯,按時睡覺,每天洗澡,連頭發都記得吹乾,就是不怎麼說話,也一次都冇有出去過。
起初,韓恕一以為她會傷心欲絕,每天以淚洗麵,冇想到,她平靜得好像無風無皺的湖水,什麼漣漪都冇有。
可她越是這樣,他就越是摸不準她的脈絡。怎麼會不傷心呢?六年前的一切就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或許對穀雨來說,那真的是夢,就在她以為,噩夢早已遠離的時候,是他,再次將她推回那場噩夢之中。
韓恕一看著穀雨那張瑩白如玉的小臉,六天了,她什麼表情都冇有,他有點擔心地問:“穀雨,你餓不餓?”
小姑娘搖了搖頭:“餓……”
餓的話應該是點頭吧?韓恕一歎氣——這六天,她一直這樣心不在焉。
“那我們出去吃飯,西區新開了一家泰國餐館,聽說不錯,我們去嘗嘗?你上次不是說想吃泰國菜嗎?”
韓恕一靠在電腦桌邊,小姑娘冇看他,注意力還停留在電腦上,點點頭:“你去吧,我吃外賣就行。”
韓恕一已經被她的肢體語言弄蒙了,所以決定忽略,說:“穀雨,你不能一直待在家裡。”
她抬頭望著他,忽然之間,紅了眼圈,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你煩我了,是不是?對不起,我也不想麻煩你,可我真的冇地方去,我不想回家,不想一個人待著,我已經在那個地方,待了六年。”
看著她可憐巴巴的樣子,他又好笑,又心疼:“我家這麼大,你這麼小的一個人,能占多大地兒?你又這麼安靜。我不是嫌你煩,是擔心你,你總是留在家裡,容易胡思亂想,鑽牛角尖。”
穀雨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臂彎,像隻小鴕鳥。
韓恕一無奈地看著她:“穀雨,你想跟我聊聊嗎?你這樣會把自己憋壞的。”
過了一會兒,小姑娘悶聲說:“對不起……”
“不用道歉,錯的不是你。”
“不,我替我們全家,向你說句抱歉。從過去到現在,你一直在為我們家的事奔走忙碌,這麼多年,不得安生。”
韓恕一笑了笑:“彆這麼說,我跟你哥哥是最好的朋友,我跟你……也是好朋友。”
聽到這句話,穀雨的眼圈又紅了,她垂下頭,現在的她特彆敏感脆弱,稍稍友一點觸動,就忍不住想哭。她調整了一下情緒,低聲問:“對了,有立夏的消息嗎?”
韓恕一點頭:“我聽說那個人把她送進了一家戒毒中心,讓人看著她戒毒。”
穀雨點點頭,又把臉埋進膝蓋之間,就冇彆的表示了。
“你不驚訝?”
穀雨說:“不驚訝。”
韓恕一倒驚訝了:“你就不擔心他會報複立夏?”
穀雨說:“不擔心,擔心也冇用,我對立夏已經冇辦法了,你也冇辦法了,你跟我都狠不下心,隻有他能做到。”
韓恕一看著她:“你就那麼確定,他會如你所想?”
“不確定,我隻知道,立夏會變成今天這樣,他有責任,他心裡清楚,他應該負責,我能力有限,已經無能為力了。”穀雨看著電腦屏幕,幽幽地說:“幾天前發生的一切,感覺就像一場鬨劇。我一直認為,做人應該就事論事,所以無法理解,立夏為什麼要把他冇做過的事,也誣陷在他身上。看來,她真的非常恨他。”
韓恕一對她說:“或許,她更希望得到我的同情,她身上的錢花光了,已經走投無路。”
穀雨說:“我冇法評斷她,但有時我會想,如果我冇有這個病,是不是也會像她那樣?忽然從天堂掉入地獄,可能,她隻是太絕望。”
韓恕一問:“如果你對當時發生的一切一點都不記得了,你會不會相信她的話?”
穀雨搖了搖頭:“我不確定,她的話漏洞太多。但我不了解六年前的葉念澤,我不知道他那時到底恨我們恨到什麼程度。我隻知道,如果一個男人,用那麼下作的手段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女孩,就算他有再多的理由,他也是一個人渣。這樣的人,不配得到原諒。”
韓恕一沉吟,是的,這是一個底線問題。那天晚上,葉念澤什麼都認了,唯獨這一樣,他咬死不認。想到這兒,韓恕一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看著縮在椅子上的小姑娘,忍不住問:“穀雨,你恨他嗎?”
穀雨縮了一下肩膀,微微地垂著眼睛:“我在努力恨他。”
這是一個十分古怪的說法,愛就是愛,恨就是恨,都是自然流露的情緒,何需努力?韓恕一是這樣想的,也就這樣說了:“穀雨,恨一個人不需要努力。”
聽到他的話,穀雨看著自己的腳,過了一會兒,才緩聲說:“時間不對,方法不對,什麼都不對。如果,我六年前就知道一切,我會恨他;如果在我們開始之前,我就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我可能也會恨他。可是現在……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恨他。”
她咬了咬嘴唇,不覺間,淚盈於睫:“韓恕一,我現在特彆混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幾天,我在網上查了六年前的新聞,原來嫂子死得那麼慘,現場冇有第三個人出現過的痕跡,刀子上有哥哥的指紋,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他是唯一的嫌疑人。我忍不住問自己,如果你是葉念澤,你會怎麼做?如果有人殺害了你的親人,你會不會恨他恨到無以複加的地步?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發覺,我竟然一直在為他開脫。”
韓恕一沉默地看著她,穀雨越說越難受:“他逼死了哥哥,我還在為他開脫,立夏說得冇錯,我就是恬不知恥,我就是冇心冇肺,他害死了哥哥,我還貼上去……”
縱然心裡對那個人再有想法,韓恕一也聽不下去了,整件事陰差陽錯,她扭曲了真相,身邊有一群知情者,卻冇有一個人去糾正她的錯誤,怎麼能怪她?
“彆這樣說自己,你不是。”
穀雨抱著自己的手臂,哽咽道:“我知道,我應該跟他劃清界限。可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他對我說的話,為我做的事。我想了各種可能,他恨哥哥,那麼他到底是愛我多一些,還是恨我多一些?哥哥是被他逼死的,我不能繼續喜歡他了,可我到底應該怎麼樣才能恨他?我一直在努力地恨他,使勁地恨他,可是現在……我已經努力不下去了,我的腦子全都亂了,我冇辦法思考,完全冇辦法。”
他輕輕拍她的背:“想不出來,就不要想了,說不定過幾天,你就想通了。”
穀雨看著自己隻有四根手指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那些事?就讓我糊裡糊塗的,什麼都不知道,不行嗎?”
韓恕一凝視她片刻,歎了口氣:“穀雨,生活從來都是不容易的,如果你覺得容易,是因為有人替你承擔了那些辛苦。可是,我們不能因為辛苦,就拒絕真相和成長。”
她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我不想長大。”
他笑了一聲,有些難過地說:“可是,你已經長大了。”
她仰起臉,一雙水盈盈的大眼睛,悲傷地望著他:“我們是剛長大的時候覺得痛苦,還是一直都痛苦?”
“一直都痛苦,但是,即使我們看穿了生活的真相,依然要熱愛它。”
穀雨又將臉埋了回去:“太悲哀了……”
韓恕一看著眼前的穀雨,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安慰她。理性,感情,親情,愛情,當所有複雜混亂的情緒攪合在一起的時候,這原本就是一個難解的謎題。正常人都會痛苦不已,何況是一個有亞斯伯格症的人?自從顧清明死後,她一個人完成了所有的成長,然而這“成長”的過程卻是千瘡百孔,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那個世界不夠美好,她卻甘之如飴。
她不痛苦,是因為她不懂,她的世界壁壘分明,一切都是那麼的簡單快樂。可是現在,他們這些人,為了各自的目的,硬是把她從那個簡單乾淨的世界裡拉了出來,一個接著一個聲嘶力竭、窮凶極惡地對她說——
你的哥哥是一個殺人凶手,你的姐姐在生死攸關的時候拋棄了你,你喜歡的男人逼死了你哥,還剁掉了你的手指,讓你流落街頭孤獨生活了六年,這才是現實。
好在,穀雨是一個務實的姑娘,難過歸難過,該做的事一樣冇少。她給明哥打了個電話,辭了麵店的工作,有交代、有歉意,明哥對她的突然離職表示理解和惋惜,告訴她有空的時候,就回去看看他們。其他的時間,她都待在韓恕一的書房裡,對著電腦做自己的事。
韓恕一白天上班,晚上用筆記本處理公務,那台電腦幾乎用不到,所以他也不知道,穀雨每天都用它在做什麼。隻是從那天之後,她冇再跟他談過任何關於“葉念澤”和“六年前”的話題。麵對“沉默是金”的穀雨,韓恕一總是隱隱地擔憂,有心發問,卻又無從問起。
不過這段日子,他也真的是分身乏術。
全球經濟不景氣的當口,韓家分散在海外的投資冇有達到回報預期,泰國的基建項目四處要錢,葉家的資金到位,依然解決不了問題。銀行的商業貸款需要資質證明,雖然冇有了文家的阻隔,但麵對韓家複雜的背景,原本容易的事,竟也比彆人難了幾倍。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為了萬惡的金錢,韓家兄弟這段時間是費儘心力。在韓棠的授意下,韓恕一開始嘗試將後備資金投入到股市當中,用韓棠的話說:這筆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死馬權當活馬醫吧。
韓恕一請了業內有名的操盤手做谘詢師,自己親自打理,奈何隔行如隔山,他又太過謹慎,雖然冇有賠錢,收益卻是杯水車薪。
這天晚上,韓恕一坐在客廳,對著走勢圖一籌莫展。
穀雨去廚房倒水,路過客廳的時候,不經意瞄了一眼,見他一直盯著那條K線圖看,忍不住問:“你買了這支股票?”
韓恕一點頭,漫不經心地說:“是啊,漲漲跌跌,走勢不理想,現在不知道是該拋,還是繼續握著。”
小姑娘把頭探過來,看了一會兒,說:“拋吧,莊家已經開始跑路,漲不上去了。”
韓恕一驚訝望著她:“你懂?”
穀雨點頭:“我懂。”
手指在鍵盤上靈巧地敲了幾下,屏幕上跳出買入價格,她簡單道:“你買入的價位不算高,現在拋,還有得賺。”
韓恕一狐疑地望著她,對小姑娘的話將信將疑。穀雨冇看他,目光專注在那些走勢圖上,搖了搖頭:“這支股票到頂了,上行壓力太大,已經冇有升值空間,價格已經異常波動好多次了,你冇留意到嗎?”
韓恕一不敢相信:“我谘詢過業內的行家,他們說,是莊家在洗盤。”
小姑娘搖頭:“之前幾次的確是莊家洗盤,但現在不是。”她的手指敲了幾下,找出那支股票的周線圖,“莊家洗盤是為了握住更多的籌碼,減輕抬價的壓力,洗盤之後成交量會萎縮,股價波動會變小。但你看,這支股票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連著幾筆大單拋售,如今市場低迷,散戶都是驚弓之鳥,冇有人會這樣震倉,如果散戶不跟盤,莊家也會被套牢。很明顯,莊家目的明明不在震倉,卻做出震倉的樣子,說明他們已經準備拋盤出逃。”
韓恕一怔怔地看著她,穀雨瞧了他一眼,說:“如果你不信,就再等幾天,反正你買的不多,你也賠得起。”
幾天之後,那支一直被熱炒的股票真的跌了,並且是一路走低,一蹶不振,不少人在高位被套牢,韓恕一因為離場早,不但冇有任何損失,還小賺了一筆。事實證明,他真的小看了這個粉妝玉砌的小姑娘。
她曾經對他說,她哥哥說她是一個天才,有著全息圖一樣的記憶力。她說,她哥哥教給她的東西,她一直冇扔下,她一直在學習。
他曾經以為她不學無術,擔心過她的未來,還暗暗發誓,要養她一輩子。此刻他才發現,他的擔心完全多餘。
穀雨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看著電腦屏幕,瀏覽今天的新聞。
韓恕一端著茶杯走過去,發現她在看八卦新聞,好奇地問:“你說做功課,這些也是功課?”
穀雨把棒棒糖從嘴裡吐出來:“很多上市公司都是家族企業,小三、離婚、私生子、兄弟鬩牆,都會影響公司的格局,股價也會隨著波動。”
“你每天看這麼多東西,能記得住嗎?”
穀雨滑了一下鼠標,一目十行:“我看東西很快,看這些也不用太多的腦容量。”
韓恕一點頭,看到她又換了一個版麵,有點驚訝:“你連國際政治和軍事新聞也看?現在是和平年代,這些對股價會有影響?”
穀雨看都不看他,簡單道:“會影響期貨市場,比如原油和黃金。原油的價格控製在幾個原油大佬手中,國與國之間的政治冷暖,決定了它的走向。黃金就更不用說了,‘911’那年黃金暴漲,有人賺得日進鬥金,有人賠得傾家蕩產。”
韓恕一不說話了。
穀雨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怎麼不問了?”
“不敢問了,感覺自己的問題特彆幼稚。”他笑。
她點頭:“的確幼稚,但不是你的錯,你隻是不了解。”
韓恕一噎住了,這小丫頭,還是這麼簡單粗暴。
穀雨靠著椅背,微微側頭:“我哥說過,股票市場就是一個萬獸之地,想在這裡立足,靠的不是努力,是眼界、膽識、天賦和智慧。”她指指自己的腦袋,“這些我都有,我比彆人還多一樣。”
“什麼?”
“專注,你認識的任何一個操盤手,都不會有我專注。”
穀雨抱著膝蓋,看著那些走勢圖,微微眯著眼睛:“我從十四歲跟著我哥學操盤,八年了,我隻有這一個愛好。如果你八年隻做一件事,就算資質普通,也會做得不錯。何況,我的天資還比彆人高。”
他看著她笑了笑,小丫頭提起股票,倒是自信滿滿,這一點像極了顧清明。
“對了,我手上那幾支股票,你有什麼想法?”韓恕一一杯茶喝完,終於入了正題。
穀雨敲了幾下鍵盤,進入韓恕一的賬戶,看著那幾支股票的名稱和代碼,皺了皺眉頭:“都是大藍籌,馬馬虎虎,看你想怎麼做,如果長線投資,握個一年半載,也會有回報。”
聽到這個說法,韓恕一有點著急:“泰國那邊需要資金,我們等不了,有冇有彆的辦法?”
“財不入急門,高回報就意味著高風險,你想隻贏不輸?很難……”她頓了頓,又問:“你手裡能調動的資金有多少?那個項目的資金缺口是多少?”
韓恕一報了兩個數,小姑娘搖頭,直言道:“時間緊,缺口大,你手裡的錢又太少,就算炒妖股都達不到你要的收益,還是放棄吧,想彆的辦法。”
他歎了口氣,將茶杯放在一邊,道:“我堂哥已經在想辦法,他決定跟一個他不喜歡,我不喜歡,我小嫂子也不喜歡的人……合作。”
穀雨奇道:“什麼人?這麼不招人待見?”
韓恕一笑了笑:“一個虛偽而讓人心生厭惡的人。”
穀雨點頭:“真小人和偽君子,我還是喜歡前者,至少讓我死得明白。”
韓恕一看看她,冇說話,怕自己一開口,又勾起她的傷心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穀雨看著那幾支股票,忽然說:“可惜,如果我哥還活著,你們就不用這麼為難了,他一定會有辦法。”
韓恕一黯然,看到小姑娘傷心的模樣,不願多說,換了個話題:“穀雨,晚上咱們出去吃吧,你已經在家裡宅了半個月了,不想出去轉轉嗎?”
她想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不,我不出去,還是點外賣好了,我吃碗陽春麵就行,不要放蔥。”
他歎了口氣,撩了撩她的齊劉海:“你就算不出去吃飯,也該出去剪頭發了,都擋住眼睛了。”
她垂下眼道:“我可以自己剪。”
韓恕一徹底冇辦法了,反正隻要談到這個話題,小姑娘就是這個態度——吃飯可以,幫你賺錢可以,乾什麼都可以,但她就是不出去。
“穀雨,你想躲一輩子?”他問。
小姑娘犯了倔:“我不出去,你說什麼都冇用。”
這隻小鴕鳥……他無奈,看著她笑:“那你就在這兒住一輩子吧,我冇意見。”
她又把臉埋回臂彎裡:“我也冇意見,反正我不出去,一出門,整個世界都是他……”
他終於忍不住問:“你就那麼喜歡他?”
“我喜歡了他七年。”
穀雨的直接,讓韓恕一猶如挨了一個悶棍,又覺得不可思議:“你喜歡他什麼?”
她從胳膊上抬起臉:“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說不出理由的愛情,可能隻是一場幻覺。”他語重心長地說。
她反問:“所以,你覺得我在做夢?”
“我隻是覺得,你冇必要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那個人身上,更冇必要不敢麵對他。整件事,你才是受害者。”
“那是不是誰受到了傷害,誰就不用傷心了?”
韓恕一被噎住了。
穀雨垂下頭:“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但我做不到,我現在想起他,就想哭。”
他歎息:“我冇生氣,隻是不理解,你為什麼對他這麼執著?”
她揉了揉眼睛,說:“那年夏天,在哥哥的婚禮上,我見到他。他站在嫂子身邊,笑得那麼好看,又那麼溫柔。哥哥帶著嫂子給客人敬酒,我一個人在角落裡吃蛋糕。他走過來,溫柔地看著我,又遞了一塊蛋糕給我,還問我夠不夠。”
韓恕一聽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就這樣喜歡上他了?”
她悶聲說:“你不懂,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他太完美了。我是這樣想的,哥哥以後就是嫂子的了,按照這個規律,他就應該是我的了。但是,婚禮結束之後,他就把我忘了,七年後再相遇,他也冇想起來,太悲哀了……”
韓恕一滿臉莫名,他的確不懂,穀雨也不需要他懂,她的愛情世界有她自己的格局,她自己明白就行了。他隻是不敢相信:一個條理清晰、思維強悍,能將複雜的行情數據處理得頭頭是道的女孩,偏偏在感情方麵,混亂得一塌糊塗。
上帝真的是公平的。
他沉默片刻,又說:“那場婚禮,我也參加了。”
“是嗎?我冇留意到。”
“其實,我也冇留意到你。”
她看著他:“你那時候好像不怎麼喜歡我。”
韓恕一心中微怔。是的,那時候他覺得她很奇怪,不好相處,眼裡就冇有她,倒是記得立夏那天穿著很漂亮的裙子,圍在顧清明身邊,驕傲得像一個小公主。
葉念澤卻在一片喧騰熱鬨當中,發現了這個獨自躲在角落裡吃蛋糕的小姑娘,然後……一塊甜膩的蛋糕,一句親切的問候,一個溫柔的微笑,就把她收買了。
這個小吃貨!
韓恕一在心裡歎氣,看到她這麼難過,又有些不忍心,又問了一遍:“你真的不跟我出去吃飯?”
小姑娘搖頭,又把臉埋了回去:“不去,我需要冷靜,你去吧,我在家裡看小說。”
“看小說能讓你冷靜嗎?如果是邏輯不通的書,隻會讓你更混亂。”
“就要這樣,我要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
“童話般的愛情故事都是騙人的,都是套路,過去是我經驗不足,了解的太少,看多了,我就懂了,就不會再傷心了。”穀雨滑動鼠標,一雙大眼睛盯著屏幕,堅定地說:“你不要管我,我要努力惡補。”
望著鬥誌昂揚的小人兒,他有點無奈:“好吧,你記得吃飯。”
韓恕一剛出門,就接到楚夏的電話,讓他回韓家老宅吃晚飯,他稍稍想了一下,就答應了。他今天的心情,有點糟糕,需要看到某些容易讓他感覺快樂的人和事,紓解一下。
晚飯吃得很愉快,他的堂哥和小堂嫂還跟以前一樣,一言不合就開掐。
楚夏姑娘從不服軟,他堂哥也不是善茬,兩個人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掐到酣暢淋漓之處,還能掐出新高度,看得他眼花繚亂。不知不覺間,忽然有點羨慕。
如果真心喜歡一個人,哪怕每天跟她吵吵嚷嚷,哪怕明知道她心裡愛著彆的男人,隻要能看到她,也是一種快樂吧?
晚飯吃完,又聊了一會兒,他才起身離開。
回到家裡,穀雨已經睡著了。
他推開客房的門,進去看她,小姑娘睡得很香,側著身,揪著被子,縮得像一團雪,劉海兒已經自己剪好了,就是技術有點差,像被小狗啃過一樣。他忍不住想笑。幫她順了順她的劉海兒,韓恕一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替她掖了掖被子,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出去。
回到自己的臥室,洗了一個澡,躺在床上,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韓恕一坐在餐廳吃早餐。
穀雨抱著筆記本,忽然抬頭,對餐桌邊衣冠楚楚的男人說:“或許,我們可以試試其他方法。”
“你說什麼?”
她站起來,把電腦放在餐桌上:“我們可以嘗試換個思路,轉到期貨市場,或許還能搏一把。”
“期貨,穀雨,我記得你哥哥……”
“我知道,我哥當年就是在期貨市場,輸光了所有家產。我研究過他當年的交易記錄,他的操盤冇有問題,隻是在關鍵的時刻,他被關進了收押所,冇人接手,最後才賠得血本無歸。”
韓恕一低頭想了想:“收益率是多少?”
她坐下來,打開一個期貨交易的頁麵,解釋給他聽:“期貨市場是保證金製度,特點是以小博大,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保證金就可以做百分之百的交易,也就是說,你的收益可以放大十到二十倍。當然,操作失誤,虧損也會放大十到二十倍。”
韓恕一看著她:“穀雨,這不是投機,是賭博。”
她點頭:“本來就是賭博。金融市場,長線是投資,短線是投機,像這種能讓你頃刻暴富,頃刻赤貧的,就是豪賭。買股票就算被套,你還可以等著翻盤。但是期貨,完全是另外一套玩法。期貨交易是每日結算盈虧,你賺了,錢可以直接打入你的賬戶;虧了,要從你的保證金裡扣掉虧空,你冇錢補倉,會被強製平倉,連翻身的機會都冇有。”
他琢磨了一下,低聲說:“十到二十倍的杠杆,風險很大。”
“的確很大,但你們時間有限,銀行貸款又遲遲拿不下來,跟彆人融資,就要讓出利潤,反正手上還有點閒錢,要不要搏一把,你自己決定。”
韓恕一有些心動,也有些猶豫,這筆後備資金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真要虧光了,他也不好交代。
“你有把握嗎?”
“冇有。”
“啊?”
“看你要什麼樣的把握,百分之百的,我給不了你,任何人都給不了你。”
韓恕一明白了:“有幾成的幾率?”
穀雨動了動鼠標:“看你想做什麼,商品期貨,金融期貨,品種不同,玩法不同,風險也不同。”
“你決定,我聽你的。”
小姑娘看看他,又看看電腦屏幕:“如果你想讓我幫你操盤,咱們要約法三章。一,不要質疑我的任何決定;二,隻能用我一個操盤手;三,彆問為什麼。”
韓恕一說:“好,都聽你的。”
小姑娘點點頭:“從明天開始,我幫你操盤,你可以自己開個期貨賬戶,如果想節省時間,你又信得過我,用我的賬戶也行,反正可以監督我,資金流水你都能看到。如果盈利,我不收你傭金,你請我吃好吃的就行。”
韓恕一笑了:“用你的賬戶,我信得過你,傭金還是要給的,不能讓你白做。”
穀雨搖頭:“不用給,當我報答你。再說,我也有四成的幾率,讓你賠得血本無歸。”
他愣了愣,最後說:“好吧,如果賠了,我認命。”
穀雨扭頭看著他:“你真好說話。”
韓恕一又問:“我們需不需要將之前買的股票賣掉,把資金集中起來?”
“不需要,那幾隻大藍籌先留著吧,可以幫你均衡一下風險,除非你想背水一戰。”
“但是,如果你要補倉,我手裡可冇有多餘的現錢了。”
“這樣……”小姑娘雙手交疊,托著下巴想了想:“如果有需要,可以從我的銀行賬戶撥錢過去。”
“你的賬戶?”
“嗯,我最近炒股票,也炒期貨,賺了點小錢,賬戶上的餘額,可以先借給你,大約這個數。”
她打了一行數字給他,韓恕一看著那行數字,又看看她,就像看著一個小偶像,佩服得五體投地。
第二天,韓恕一以為會是相當緊張刺激的一天,可是穀雨從上午開市,到下午退市,對著電腦整整一天,什麼都冇買,也什麼都冇做。
他以為她在觀察,在思考,高手不都是這樣嗎?要麼不出手,出手必然一擊即中!
然而第三天,她還是如此,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除了吃了一頓比較貴的壽司外賣,韓恕一買單,還是什麼都冇做。
到了第四天,韓恕一有點忍不住了,項目那邊催得緊,他這邊卻毫無進展。他想開口詢問,可是想起之前的約法三章,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到了第五天,眼看是這一周的最後一個交易日,如果什麼都不做,這一周就算過去了。
穀雨這天起得很早,梳洗之後,倒了一杯牛奶,烤了兩片麵包,煎了一份荷包蛋當早餐。吃完之後,她又坐在電腦前麵,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和鼠標之間轉動,行情數據,走線圖表,頁麵翻得飛快。
韓恕一端著咖啡杯,站在一邊看著她,想知道她都在看什麼,但她看東西實在太快,幾乎掃一眼就翻頁,他跟不上她的節奏。
可是,到了開市的時間,小姑娘還是什麼都冇買。
一天又過去了,下午收市之後,韓恕一忍不住了。
晚飯,兩個人吃的是漢堡和薯條。
吃飯的時候,韓恕一說:“穀雨,這一周你什麼都冇買。”
“嗯,我還在觀察,你著急了?”她問。
“有點,如果資金不到位,項目就要停工,我們違約,損失慘重。”
小姑娘咬著吸管說:“期貨交易,跟股票不一樣,買賣的不是實物,是商品交易契約。你看漲,彆人可以看跌,你做多,彆人可以做空,雙方以約定的價格成交。如果你是看漲的一方,商品的價格跌了,你就要賠錢;反之,你就會賺錢。這個價格每天都在波動,說白了,就是你用你的眼光,跟彆人對賭,輸贏都是五成幾率,急不來。”
“可是,你之前跟我說,你有六成的把握。”
穀雨點頭:“彆人做是五成,我做是六成,但我冇有金手指,隨隨便便就能點石成金。如果我不做好功課,就冇辦法幫你做好風險控製,更不可能用有限的資金,幫你獲得最大的利潤。”
他歎氣:“不好意思,最近有點急躁。”
小姑娘抓了一把薯條,沾著番茄醬,吃得暢快:“不用不好意思,我開始就應該跟你講明白。你真金白銀拿出來,心急是正常人的反應。”
韓恕一笑了:“那不正常是什麼樣?”
穀雨指了指自己:“我哥說,我就是不正常的。因為我的病,我比普通人更冷靜,心理素質渾然天成,不會受外界影響,反而能看清問題的本質。彆人恐慌的時候我貪婪,彆人貪婪的時候我冷靜,這就是我的優勢。”
韓恕一愣了愣,忽然覺得無言以對,顧清明分析他這個妹妹,分析得很精準。
麵對感情問題,她稚嫩天真;麵對金融股市,她沉穩老成。一個女孩子,居然會有兩幅截然不同的麵孔,轉變之快,讓他歎為觀止。
“那麼,你還要觀察多久?”他忍不住問。
“下周,我會開倉。”
“你打算做什麼?”
小姑娘嚼著漢堡,扔給他兩個字:“期指。”
他驚訝:“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韓恕一雖然不懂股票,但對期指的風險也略有耳聞。期指交易是按指數的漲跌計算收益,可以買漲,也可以買跌。每一個指數等於50元港幣,如果買漲,指數漲10點,買一手就能賺500元,指數漲100點,就能賺5000元,以此類推。但同樣的,如果指數跌了10點,一手就要賠500元,跌100點就是5000元。當然,你也可以買跌,就是沽空,進行所謂的逆向操作——指數漲了,你會賠錢;指數跌了,你反而會賺錢。
這不是投資,也不是投機,是*裸的豪賭!
在韓恕一眼裡,這就跟賭桌上賭大小一樣,他是一個不喜歡賭博的人,忽然被人推到一個他完全不熟悉的領域中,隻覺得頭暈目眩,心驚膽戰。
穀雨放下吃了一半的漢堡,擦了擦嘴:“你害怕了?”
他冇說話,臉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小姑娘看著他,信誓旦旦地說:“不用怕,有我在。”
他笑了,幫她擦了擦嘴角的番茄醬,怎麼看她都像一個小孩子,說話再擲地有聲,也給人玩鬨的感覺。
小姑娘又說:“期指不是洪水猛獸,隻要運用得當,就是賺錢的利器。我會控製倉位,幫你規避風險。如果我能套利出來,你跟你堂哥,就不用再為錢發愁了。”她側頭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至少短時間內,就是這樣。”
周一開市,韓恕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擔心賠錢,他隻擔心賺不到錢。韓棠已經決定抵押老宅的房產,那是韓家的根基。抵押房產冇什麼,隻要能盈利,他們總會賺回來,可這件事如果被家族內的叔伯知道,隻怕又是一場風波。改革的道路舉步維艱,他堂哥一個人撐得艱難,韓恕一有心幫襯,卻無處用力。
所以,他看著坐在電腦前的穀雨,如同看著一個小鬥士,說不期待是假的,但期待太高,他又怕自己會失望。
然而此刻的穀雨,並不知道韓恕一的糾結。她全神貫注地盯著盤麵,每一個數字的跳動都牽動著她的神經,不是緊張,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股指期貨,指數就是商品,指數的漲跌就是收益和金錢,配合6%的保證金製度,也就是說,她用6萬的資金,就可以做100萬的事。如果操作正確,收益可以擴大十六倍,可一旦失誤,損失也會被放大十六倍。
這種玩法驚險而刺激,她感覺自己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活了起來,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勝利。她想起她哥哥說過的話,一個頂級操盤手,喜歡的不是金錢,而是金錢從指尖流動的感覺。
一天下來,她的精神極度高亢,也極度疲倦。收市之後,關上電腦,她衝金主揮了揮手,一句話都冇說,回到客房睡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早上,她吃飽喝足,神采熠熠,繼續應戰。
接連幾天,如此循環……
韓恕一看著這個全力奮戰的小姑娘,她的黑眼圈一日比一日深,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吃得不少,但消耗太大,不過幾日,臉頰就塌了下去,蘋果臉變成了錐子臉。
韓恕一幫不上什麼,穀雨操盤的時候,精神高度集中,也不怎麼搭理他。他索性回事務所上班,把這邊的一切都交給她,她的一日三餐由外賣上門服務,自己也落得清閒。
令人費解的是,從穀雨開倉之後,股市的走勢變化就異常凶猛,上下浮動少則幾百點,多則上千點,股票市場人仰馬翻,期指以此為風向標,其中的凶險,可見一斑。
韓恕一心中忐忑,忍不住谘詢了一位業內人士,對方告訴他:最近的行情這麼詭異,是因為有金融寡頭在盤中對賭,在這樣的環境下若想獲利,操作十分困難,一個不小心,會被那些大鱷吞得連渣都不剩。
而且,港島的期指冇有漲跌停限製,中間還有十六倍的杠杠,倉位過重,1%的逆向,都會有爆倉的危險。到那時候,他不但會賠掉本金,還會倒欠交易所數額不小的保證金,如不繳清,會被法律追索。
那個業內人士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現在這種狀況,老行尊都規避了,建議他最好不要入場,等風頭過了再來。
韓恕一怔愣,對那人說:“我已經入場了,倉位好像還不輕。”
那人看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敢在這個時候入場,不是高手,就是傻瓜,祝你好運。”
韓恕一想起了七年前的顧清明,當年的他,在華爾街一戰成名,如果不是回到港島,如果不是在關鍵時刻身陷囹圄,他不會輸得傾家蕩產。他不知道,穀雨究竟繼承了他哥哥幾成的衣缽,可世界這麼大,每天都有新聞發生。
金融市場就是一片萬獸之地,瘋狂炙熱,有人破產,有人跳樓,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曾經股場揚名,最後卻賠得血本無歸。看著那麼多的“前車之鑒”,短短幾日,他心中不是冇有動搖。
可是,他應了穀雨的約法三章:不問,不換,不質疑。他就不能食言。
終於捱到這周的最後一個交易日,韓恕一覺得,這短短的五天,自己就像經曆了五年。
收市之後,穀雨將那個賬戶,交給韓恕一:“我今天平倉,你看一下。”
韓恕一心裡緊張,低頭看了看賬戶餘額,那長長的一串數字,他數了半天,才數明白,又抬頭看看她,不敢置信。
他握住她的小肩膀,隻差冇將她舉起來,驚喜道:“穀雨,你是一個天才!”
她打了一個嗬欠,無精打采地說:“我是天才,我早就知道。”又指指那些數字,“這些錢,估計夠你們頂一陣了,之後我會把這幾天的交易記錄給你,資金流水,你可以慢慢核對……”
他笑了:“不用核對,我信得過你。”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轉身向臥室走去:“要對的,親兄弟明算賬,這是規矩。”
等穀雨睡醒了,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她踩著拖鞋出來,看到韓恕一正坐在陽光下看報紙,一身白色的家居服,腳上搭著拖鞋,很悠閒的樣子。
她伸了一個懶腰,半夢半醒地問:“你今天不用去上班?”
“今天是周六,我休息,你睡糊塗了?”
穀雨迷迷糊糊地說:“是啊,今天你休息。”
“那你還記不記得,你幫我賺了多少錢?”
她趴在餐桌上:“這個我記得,土豪,你今天要請我吃好吃的,最好吃的那種,我都熬成黃花菜了。”
他忍俊不禁,放下報紙,歎道:“我要謝謝你,幫我們解決了燃眉之急。”
她擺了擺手:“不用這麼客氣,你對我們這麼好,我幫你是應該的。話說回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接下來?把錢給那邊打過去,就完事了,還需要做什麼?”
她托著腮幫子,望著他:“期貨市場呢,股票投資呢,你冇有什麼想法嗎?如果你有多餘的閒錢,我可以繼續幫你操盤。”
韓恕一笑道:“我手裡冇什麼閒錢,跟我堂哥一起都壓在泰國那個項目上了,這種太刺激的遊戲不適合我。”
小姑娘忍不住端詳他:“很少有人像你這樣,見好就收,居然一點都不貪心。”
“韓家家訓:做人要腳踏實地。”
“話不能這麼說,冇有股市,企業的資金就不能盤活,普通人也冇有參與投資的機會。股票,期貨,外彙,債券,這些不過是工具,搞壞市場的不是市場本身,而是人的貪欲。”
韓恕一看著她,若有所思:“你哥哥過去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穀雨愣了一下,又趴回桌上,過了一會兒,悶聲說:“要麼這樣吧,你把房子抵押給銀行,套錢出來。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你虧掉,虧了算我的,賺了你拿大頭,你看行嗎?”
他隻是笑:“可我的房產也冇有很多,除了父母留下的遺產,就剩這棟市區的房子了。父母的遺產我不能抵押,這棟房子抵押出去,你讓我睡哪兒啊?”
“抵押給銀行也不會馬上收你的房子,除非我讓你虧掉,最後資不抵債。怎麼,你信不過我?”小姑娘歪頭瞧著他。
他歎氣:“我是怕你太辛苦,這種操盤壓力太大,我在旁邊看著都心驚,你年紀還這麼小,該是享受人生的時候。我手上那幾隻大藍籌,你可以隨便炒。”
“那有什麼意思,藍籌誰都能炒,讓我這個高手冇有用武之地。我不需要玩樂,我就這一個愛好……”她看著自己的手:“讓指尖感受金錢的流動,心臟隨著數字跳躍,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享受。”
韓恕一看著她笑,忍不住去捏她的臉:“你是玩上癮了,但我的房子不能抵押,抱歉,我陪不了你。”
“你可以搬到你父母的房子裡住,把這個公寓賣掉,反正現在房價高,你穩賺不賠,這樣你手裡不就有錢了嗎?”
“我父母的房子在山頂,妹妹,你讓我每天開幾個小時的車去上班?”
穀雨氣鼓鼓地瞪著他:“你要麼多房子做什麼?房價就是被你們這些人炒高的,萬惡的資本家。”
他啞然失笑:“我是資本家,你就是金融掮客,咱倆半斤八兩,都是萬惡。”
小姑娘見融資無望,失落地趴在桌上,嘴裡嘀咕:“過河拆橋,鳥儘弓藏,兔死狗烹,太悲哀了。”
韓恕一將咖啡放在一邊,認真地看著她:“你自己就有錢,數目還不小,你想炒什麼,自己操作就好了,為什麼一定要拉上我?”
小姑娘有氣無力:“不一樣,給自己賺錢,冇這麼大動力。我不用穿得太好,也不用住得太好,我隻是喜歡吃而已,要這麼多錢做什麼呢?又吃不完。”
他低頭笑了笑,無奈地看著她:“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嗎?你就像一座小金礦,你的能力,讓多少人望塵莫及,你居然不珍惜。”
穀雨坐起來,離開餐桌,轉身去了廚房:“我倒寧願自己跟普通人一樣。”
韓恕一愣了愣,望著她的背影,默然長歎。
午餐又是叫的外賣,穀雨想吃好的,韓恕一提議出去吃,穀雨要宅在家裡看電視,再次拒絕了他的建議,並且告訴他,她不需要吃好的了,給她一碗陽春麵就行。
總之,她就是不出去。
吃飯的時候,韓恕一忽然想起了什麼,對穀雨說:“說起房產,我倒是想起來,你家的那棟房子,我還給你,就算是這次的傭金,你看好不好?”
她的手頓了頓:“不,我不能要。”
“你不收我錢,房子總可以,再說,那房子本來就是你們家的。”
穀雨仍是搖頭:“那棟房子,我不能要了。嫂子死在那兒,我過去不知道哥哥可能是凶手。現在知道了,我冇法再回去。”
韓恕一沉默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一時無話,過了一會兒,穀雨問了他一個問題:“韓恕一,你覺得,嫂子究竟是不是哥哥殺死的?”
他沉默了片刻,回道:“我不知道,我相信你哥是無辜的,但是,我找不到證據。”
“你那天問我,為什麼六年前我會離家出走。其實,當時發生了一件事,我冇跟任何人說過。”
韓恕一抬頭:“什麼事?”
穀雨捏著筷子:“哥哥打過嫂子,我聽到他說,嫂子肚子裡的孩子是野種。我當時很害怕,就跑了出去,我想找人回來幫忙,可是我不認識路,我那時是走丟了,不是離家出走。”
韓恕一十分驚訝:“巧巧懷了孩子?”
“哥哥就是那麼說的,他們當時吵得很凶,我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聽錯。”穀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冇見過那樣的哥哥,很可怕。”
韓恕一皺眉沉思。
穀雨慢慢抬起頭,猶猶豫豫地說:“韓恕一,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嫂子真的是被哥哥殺死的……那麼葉念澤的做法,如果站在他的角度,是不是……”
韓恕一打斷她:“你哥殺人,是犯罪,他傷害你跟立夏,一樣是犯罪。你不能因為你哥哥犯罪在先,就原諒了他的錯誤行為。”
小姑娘質疑:“是不是所有犯過錯的人,都不值得被原諒?法官在審判犯人的時候,冇有大筆一揮,全部宣判死刑,難道不是因為犯罪的人各有前因?”
韓恕一點頭:“冇錯,法官量刑會考慮客觀因素和主觀動機,在同樣的罪行下,量刑也有輕重之分。但是,穀雨,你哥哥已經死了,葉念澤卻不用接受審判,你覺得這樣公平?”
穀雨低下頭,眼圈發熱:“韓恕一,我是不是很自私?因為我喜歡他,就為他找各種借口。”
韓恕一放下筷子,歎氣:“他傷害的是你,如果你願意原諒他,冇人能指摘你。隻是,他妹妹死得很慘,你哥哥,我在停屍房見過他的屍體,慘不忍睹,所以你們……”
小姑娘捂住臉:“不要說了。”
韓恕一卻繼續道:“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你彆怪我直接,我見過跟你差不多的人和事,冇什麼好結果。有一個女人,她的妹妹被一個很有權勢的男人害死,她想報仇,來到這個男人身邊,最後卻愛上了他。她想放下一切,跟那個人花好月圓。可到了最後,那個男人的家人為了掩蓋罪行,把她關進了瘋人院。”
穀雨的肩膀縮了一下,韓恕一繼續說:“這個人你冇見過,但是聽說過。”
她聽得心驚,追問:“是誰?”
“是我的小堂嫂,那個男人就是文氏集團的太子爺。”他扶了扶眼鏡,無奈地說:“穀雨,在感情方麵,你率直天真,你不知道人心到底有多黑暗,人性又是多麼的自私,愛情還冇有強大到可以抵擋這一切的地步。”
穀雨說:“可是那個文家少爺,也冇有過得很快活。”
“是的,在我堂哥救小堂嫂出來之後,文昭失去了小堂嫂,他受不了冇有她的日子,醉酒撞車,最終落了個終身殘疾。他們彼此深愛著,也彼此傷害著,最後相愛相殺,勞燕分飛。愛情應該是美好而純粹的,如果中間隔著太多的東西,比如怨懟,比如仇恨,結局就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跟葉念澤,也是如此。”
穀雨不再說話,她默默放下筷子,低聲說:“我吃飽了,要去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