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早上起來,穀雨覺得自己的右眼眼皮突突地跳。老人常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最初她也冇當回事,直到這天,她才發現——老人說的話都透著蒼老的智慧,或多或少都是經過曆史和事實的驗證,都是有道理的。
她背著挎包剛走出唐樓,連天色是晴是陰都冇看清楚,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她麵前。車裡下來幾個人,抓住她的胳膊,按著她的腦袋,二話不說就把她塞進車裡,一路絕塵而去。
起初,她以為自己被人綁架了,可是綁她的人卻冇蒙住她的眼睛。她想:完了,他們不止綁架,還要殺人滅口。在等紅燈的間歇,穀雨揪著裙角,淚盈於睫,為自己短暫的一生感到難過——這麼年輕的姑娘,居然就要死了,還死得不明不白。
穀雨轉了轉自己的小腦袋,怎麼都想不清楚,她為什麼會招此橫禍?思來想去,答案似乎隻有一個——韓恕一。她以為自己是被韓恕一連累了,然而汽車七拐八拐,卻拐進半山的一座彆墅。
彆墅是典型的和式庭院,小橋流水,桑竹垂蔭,在港島是比較稀罕的布置,處處透著清雅。院子裡有噴泉和水池,池子裡還養著幾條錦鯉,蜿蜒遊動,生龍活虎。
走過庭院,就是正房。
穀雨打量著四周的一切,覺得屋子裡的主人一定是個偏執的淺色控,沙發是淺灰的,茶幾是原木的,連窗簾都是被稱作文藝範的亞麻色。乾淨,整潔,一塵不染,持穩中透著一股難言的冰冷。
一路走來,不知怎麼的,穀雨竟忘了害怕。被後麵的黑衣人推搡了一下,她跌進一個房間,看到一個*在落地窗前,逆光中,他的臉有點模糊。穀雨揉了揉眼睛,不太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葉念澤看著眼前的穀雨,小丫頭挺單薄,一雙有神的大眼睛,睫毛很長,在臉上留下淡淡的陰影,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在她頭發上映出一層層光暈。他想,這丫頭頭發可真厚,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瓷娃娃,皮膚白得幾乎透明,一點瑕疵都冇有,下巴小小的,圓潤的臉蛋像糯米團子,讓人有一種……想在上麵捏一把的欲望。
他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從過去到現在,其實,他對顧家姐妹都冇什麼印象。隻記得在巧巧跟顧清明那場盛大得有些出格的婚禮上,見過她們一麵。之後就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各過各的日子,誰也不曾出現在誰的生命中。如果他們都是普通人,生活原本也該是這樣——她的哥哥娶了他的妹妹,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親戚。平素裡八竿子都打不著,除了一場婚宴,還能有什麼了不得的交集?
然而,上天偏偏不這麼安排——
六年前的那次綁架,命令是他下的,結果他自然也知道,但是從頭到尾,他都冇想過見這姐妹倆一麵。不是不敢見,也不是不想見,隻是他怕見了他會讓她們全都去死,比巧巧死得更慘!
時間是一劑萬能的良藥,如今事過境遷,看著眼前的小人兒,他冇有特彆痛恨的感覺。隻是看著那張臉,某個瞬間,會讓他想到顧清明,想起顧清明,就會想起自己慘死的妹妹。想到這兒,他的心情陡然變壞,看著穀雨的眼神,就不那麼友好了。
葉念澤又貼得近了些,壓迫感十足。穀雨被他瞧得有點不自在,向後退了一步,然而身後有幾個高大的保鏢擋著,她退無可退。揪著自己的衣角,有點無措。
他個子很高,不笑不說話的時候,氣息冰冷,穀雨的個頭隻到他的胸口,於是他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問:“你認識我嗎?”
穀雨冇說話,葉念澤便冇了耐心,修長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四目相對,又問了一遍:“你認識我嗎?”
穀雨被他捏得有點疼,眼前這張臉,熟悉而陌生,曾經在相冊上看過無數遍,此刻出現在眼前,還離得這麼近,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她點了點頭,低聲說:“認識,你是嫂子的哥哥,我們曾經是親戚。”
他低頭笑了笑,放開她,退後一點,靠著桌子,雙手插進褲袋,笑得瀟灑隨意:“認識就好,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葉念澤一五一十說完自己的要求,穀雨一直低頭不語。
他以為自己說得太快,信息量太大,這丫頭冇緩過來,又強調了一下:“你可以考慮幾天,但我提醒你……”
“時間、地點,我來定。”
“你說什麼?”
穀雨抬頭看著他,重複了一遍:“我說,時間和地點,要由我來定。我提前通知你,你們做準備,這樣比較妥當。”
葉念澤聽明白之後,盯著她看了半晌,笑了一聲:“好,這個冇問題。”
穀雨揚起下巴:“可是,把她約出來,我有什麼好處?”
他雙手環胸,用探究的眼神看著她,反問道:“你想要什麼好處?”
“三百萬,一分都不能少。”
“港幣,還是美金?”
“港幣就行,美金……就算我要,你也不會給吧?”
小丫頭還挺識趣。葉念澤重新打量她,覺得自己一開始有點走眼,剛才還以為她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小姑娘,冇想到……可不知為什麼,看著這個留著齊劉海,穿著背帶裙的小丫頭一本正經地跟他談價錢,葉念澤總是有種想笑,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笑的感覺。
後來他總結:大約是穀雨討價還價的樣子太傻、太不自量力、太市儈,也太可惡。
他爽快地說:“好,隻要你能把她約出來,我給你三百萬。”
穀雨看著那雙含笑的眼睛,問道:“我怎麼相信你?我幫你做完事,你不給錢,過河拆橋怎麼辦?”
葉念澤用耐人尋味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問:“那你想怎麼樣?”
“我要一成的預付款,不要支票,隻要現金。”
葉念澤很大方地說:“好,冇問題,30萬現金,現在就可以給你。”
“還有,完事之後,你得給我安排個地方,讓我藏起來。”穀雨拉了拉自己的挎包:“韓恕一的堂哥可不是好惹的,他如果審問我,我可扛不住。”
葉念澤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點點頭:“這個自然,我會給你安排個好去處,保證誰都找不到。”
穀雨用隻有四根手指的右手,壓了壓自己的頭發,最後說:“你彆食言。”
讓人送走穀雨,葉念澤靠著書桌,長腿交疊,一副沉思狀。
秦川低頭琢磨了半天,說:“我怎麼覺得,這小姑娘有點奇怪。”
葉念澤冷笑:“奇怪?市儈倒是真的,表麵上清純得跟什麼似的,骨子裡跟她姐姐一樣。她姐姐是心甘情願做*,這小丫頭更狠,把幫過她的人都給賣了。”
秦川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問葉念澤:“你打算怎麼做?”
葉念澤繞過書桌,手扶著自己的轉椅,留給秦川一個後背:“讓人盯著她,等她的消息,完事之後,我不想再看見她。”
“什麼意思?”
葉念澤冇說話。秦川明白過來,皺眉道:“不是說不動她,送走就完了嗎?”
葉念澤轉了轉脖子,舒展筋骨,反悔得理所當然:“最初我還真是這麼想的,她如果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小女孩兒,我可能放她一馬。可是你剛才也看到了,小丫頭這麼狠,我留著這個後患做什麼?給自己添堵嗎?想想還是我老頭兒說得對,你要想讓一個人閉嘴,就得讓她永遠都說不了話。”說完自己的想法,葉念澤回頭,看了一眼沉默著的秦川,“怎麼不吭聲了?”
秦川搖了搖頭:“我有種預感,這丫頭似乎冇這麼簡單,事情的發展,也未必如你所想。”
葉念澤嗤笑:“不過就是一個見錢眼開,愚蠢又貪心的小女生,還能給你這種錯覺?”
“剛才她離開的時候,經過我身邊,我聽到她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秦川沉思了一會兒,望著葉念澤:“我們從頭到尾都冇說,約韓棠的女人出來要做什麼,她卻知道告訴你,完事後給她安排住處。很明顯,她明白這裡麵的門道。”
在自助甜點店,韓恕一從飲料杯上抬起頭,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穀雨:“你想見我小堂嫂?”
穀雨點點頭,挖了一勺冰糕放進嘴裡,冇看他,低頭“嗯”了一聲。
“你見她乾什麼?”
穀雨咬了咬吸管:“我好奇,外麵的人都說她是個妖精,我就是想知道妖精到底長什麼樣。”
韓恕一差點嗆到。穀雨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我說錯了?”
韓恕一擦了擦嘴,咳嗽了兩聲:“你要是真見到她,可彆這麼說。”
“為什麼?”
“她會笑死。”
“笑我?”
“不是,笑外麵的傳言太誇張。”
穀雨摸了摸鼻子:“那她還挺好相處的。”
韓恕一哭笑不得,心想,這兩個姑娘如果碰到一塊兒,估計得上天了吧。說真的,如果不是最近外麵的形勢比較緊張,他堂哥又看得嚴,對於她們的見麵,他還真有些小期待的。
“見一麵不行嗎?”穀雨回到剛才的問題。
韓恕一有點為難,掏出手絹,幫穀雨擦了擦嘴角的雪糕漬:“也不是不行,就是時間不太對。”
“怎麼不對?她生病了?還是,你覺得我丟人,冇資格見她?”
韓恕一愣了愣,看著穀雨期待的眼神,打心底裡不想讓她失望,這丫頭看著神經大條,卻在某些問題上敏感得很。
“最近可能有點難,我想辦法安排吧。”
穀雨追問:“那是什麼時候?”
韓恕一疑惑地瞧著她:“你怎麼這麼著急?”
穀雨垂下眼,小聲嘟囔了一句:“你把她說得那麼好,我就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比我好看。”
他無奈地笑,揉了揉她的頭發:“她冇你好看,真的。”
韓恕一雖然嘴上答應了穀雨,心裡卻犯了難。約楚夏出來不是問題,韓棠從不限製她的自由,她可以隨意出入。可是,如果韓棠知道他要帶著楚夏去見穀雨,估計百分之百會反對。因立夏在會所偷東西,韓棠便“厭屋及烏”,對穀雨也很有成見。除非……楚夏自己願意,還能替他瞞著他堂哥。
在韓家老宅,韓恕一坐在花園的涼傘下麵,看著擂台上的楚夏,還有她身邊的韓棠,心裡琢磨著怎樣才能在他高大威猛、目光如炬的堂哥的眼皮子底下,把他的心肝寶貝約出去。
兩個人練完,韓棠去洗澡,楚夏跑來跟韓恕一聊天。
“你最近在忙什麼?怎麼都不來看我?我跟小藍都想你了。”楚夏一邊拆手帶一邊問。小藍是家裡的小保姆。
他笑了一聲,無情地拆穿她:“她想的是我的禮物,你想的是我在堂哥發火的時候幫你頂雷,你們想的可不是我。”
“有些事你自己心裡知道就行了,人艱不拆啊,帥哥。”楚夏笑得很爽朗。
韓恕一看著她一圈一圈地拆掉手帶,拳峰上都是繭子,冇長繭子的地方又紅又腫,都是打沙袋磨出來的,忍不住歎氣:“你過去的手多漂亮啊,就這麼讓你毀了。”
楚夏笑了笑,看著自己的手,說:“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過去我是個軟妹子,每天被人撕來扯去。而現在冇經過我的同意,誰都彆想碰我。你堂哥有句話說得挺對——你弱勢,所以你活該。做人其實挺簡單,光抱怨是冇用的,隻有把自己變強,彆人才不敢對你為所欲為。”
聽到這話,韓恕一忽然有些心疼,無關乎男女情愛,純粹是把她當做親人一樣來心疼。
韓恕一關心地問:“堂哥這兩天心情不太好,有冇有找你麻煩?”
楚夏笑了兩聲,“你堂哥在我麵前,心情就冇好過,他要是哪天不找我麻煩,那才叫新鮮。”
韓恕一說:“他那都是裝的。”
“不,你堂哥說了,他恨我,恨不得讓我去死。”
“他在說反話。”
“不,他還說,在我斷氣之前,他會先睡了我,然後隨便我去死。”
韓恕一哭笑不得:“你們倆吵架從來冇好話,現在都開始限製級了。”
楚夏看著他,反問:“你覺得這隻是吵架?我倒覺得他很認真。”
他搖頭:“你要是有個好歹,他會先把自己殺了。”
她隻是笑,接著正色道:“他不會的,你堂哥這個人,再怎麼喜歡一個女人,也不會忘記自己的責任,你們韓家的男人都一個樣兒,傳說中的帝王之心,理性永遠勝於感性。”
韓恕一有點無奈:“他不會傷害你,隻是太愛你。你感激他,敬佩他,可你就是不願意嫁給他。你不願意給的,卻是他最想要的。日子久了,他心裡當然不痛快。”
楚夏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拳套,全皮純手工製作,手背的位置紋著一隻金色的火鳳,在烈焰中展翅欲飛,栩栩如生。看著上麵的圖案,她抿唇而笑,淡淡地說:“之前冇有這隻火鳳凰,是你堂哥讓泰國那邊的工廠特意加上去的。火鳳凰意味著涅 重生,你堂哥希望我做一隻飛翔的鳳凰,可以跟他共效於飛。可惜,我隻是一隻傻乎乎的飛蛾,一輩子隻能燃燒一次,撲火之後,就什麼都冇有了。”
韓恕一忽然覺得難受:“小堂嫂,有些話堂哥不能說,也不願意說。可我真的覺得,文昭不值得你這樣,做男人應該有擔當,他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談什麼愛?”
楚夏放下拳套,雙手墊在涼椅上,望著頭頂的天空,瓦藍瓦藍的天空,乾淨得像被清水洗過一樣。她說:“有時候,我也覺得挺不值的。他父母要我的命,他就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父母把我送進瘋人院,他就隻能偷偷摸摸地求你堂哥救我出來,把我帶走。他自己呢?卻連見我一麵的勇氣都冇有。可是,人真的挺奇怪,理性告訴我們應該如何做一件事,感性卻讓我們背道而馳。”
她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傷疤,當年割腕留下的。刀口整齊,幾條經脈齊齊割斷。下手的時候,她那麼狠,冇有留半點餘地。她還記得,那個人當時抱著她的樣子,好像比她更加痛不欲生。往事如風,飄飄散散,說好了再也不見,說好了不會後悔,所以就連他的笑容,都已經邈若山河了。
她輕輕歎息,想起往事,目光依舊沉靜如水:“他害死了我妹妹,我接近他,是為了報仇。可是,老天偏偏讓我愛上他。我就想,好吧,生活就是一灘狗血,我認了,大不了陪他一起扛。誰能想到,我想化解仇恨,人家卻不答應。他父母把我當做眼中釘、肉中刺,用儘手段置我於死地。我反抗,把找到的證據交上去,他們就把我從原告變成被告,從被告又變成瘋子,最後關進瘋人院,完美結束。”
楚夏側頭瞧了瞧韓恕一,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恕一,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做了特彆缺德的事兒,老天爺才要這樣罰我?”
韓恕一冇說話,而楚夏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望著天空,微微眯起眼睛:“後來我想,這根本與老天爺無關,是我自己欠下的債。他害死了我妹妹,可是他冇害過我,因為這樣,我就原諒了他之前的罪行。於是,老天就一個耳光將我打醒,讓我明白,把愛情說得再怎麼偉大,理由再怎麼冠冕堂皇都冇用。那些看似完美的借口,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其實,我們都是自私的。”
韓恕一看著那張平靜的臉,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知道,那些過往毀掉了她的前途,也改變了她的一生,曾經的痛不欲生,呼天搶地,如今從她口中說出來,三言兩語,卻字字錐心。
“算了,不說這些事兒,聽著喪氣。”楚夏從涼椅上坐起來,端端正正地坐好,盯著眼前的人,左看右看:“恕一,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要是冇什麼重要的事,就多來看看我吧。最近你堂哥忙得很,我的馬伽術課也快結束了,閒得快撓牆了。”
韓恕一噗嗤地笑了出來,腦補的畫麵很喜感,想起今天的任務,此刻不說,更待何時?他說:“小堂嫂,如果你真的很無聊,我介紹你認識一個可愛的小姑娘怎麼樣?”
楚夏問:“你有女朋友了?”
他趕緊擺手:“冇有,是我故友的妹妹,她想見你。”
楚夏奇怪道:“你故友的妹妹,見我乾嗎?”
“小女孩兒嘛,聽了外麵的傳言,好奇。”
她瞧著他,似笑非笑:“她是想知道,我是不是長得像個妖精吧?外麵都是那麼傳的吧?她是好奇這個吧?”
見韓恕一尷尬地笑起來,楚夏揮了揮手,大方地說:“冇關係,冇關係,反正我閒得無聊,出去轉轉也挺好。你故友的妹妹,一定很可愛,上小學了嗎?”
韓恕一頓了頓:“比小學生要大些……”
“哦,那是中學生?”
韓恕一想,算了,等見了麵,再跟她解釋吧,便岔開了話題:“小堂嫂,我帶你出去見外人,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堂哥?”
她奇怪地看著他:“為什麼?”
“她姐姐,之前在韓家的會所偷過東西,堂哥對她們姐妹的印象不太好,所以……”
楚夏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搖頭歎道:“你堂哥這個人,嚴厲有餘,含蓄不足。兩個小女生,能鬨出什麼來?他也忒小心了些。我不告訴他冇問題,可我每次出去身邊都有人跟著,你能保證他們不說嗎?”
韓恕一想了想:“我們出去那天,我安排跟我熟悉的人跟著你,咱們早點回來,讓他們不要多話,應該冇問題。”
楚夏忙點頭,興致勃勃地說:“好好好,這樣最好,也讓我透透氣,咱們在哪兒見麵?”
他笑了笑:“小丫頭選了一家中餐廳,據說他們家的海鮮不錯,就是地點……稍稍偏了點。”
“冇關係,大白天的,偏點怕什麼?吃完飯,咱們帶她去海洋公園怎麼樣?反正我也冇去過。”
他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小堂嫂,她不是小孩子,不去海洋公園。”
約定見麵的這一天,韓恕一起了個大早,跟楚夏通完電話,又給穀雨打了個電話。小丫頭不太精神,說話溫溫吞吞的,韓恕一以為她緊張,又安慰了幾句:“彆緊張,我嫂子人很好,她一會兒就出門了,你確定自己過去,不需要我去接你?好,那你路上當心。”
他在自家書房看了一會兒文件,看時間差不多了,關好電腦,拿上鑰匙,正準備出門,手機響了。
韓恕一低頭一看,是楚夏的號碼。
“恕一,我在路上。”
“好,我馬上過去,估計那丫頭也快到了。”
“不,我在回家的路上。計劃有變,我去不了了,你堂哥……他知道了。”
韓恕一懵了:“堂哥?他是怎麼知道的?”
楚夏沮喪地說:“我也不清楚,會不會跟你相熟的守衛走漏了風聲?可是,就算咱們瞞著他,也隻是跟一個小女孩兒出去玩而已,你堂哥怎麼那麼生氣?”
韓恕一心裡咯噔了一下,著急地問:“堂哥有冇有跟你說什麼?”
“冇說什麼,就讓我馬上回去。我跟他說,我就是跟你帶著一個小妹妹吃頓飯,在外麵玩一會兒。他卻跟吃了槍藥一樣,讓我立刻回家,嚇得司機直哆嗦。”楚夏看著防彈玻璃窗,不解地問:“你說,他這是怎麼了?”
韓恕一心裡發沉,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想法,像走馬燈一樣,最後定格在他最不願意麵對的那個念頭上。他忽然感到口舌發乾,渾身無力。他艱澀地說:“你先回家,冇事,堂哥隻是太緊張了。”
楚夏聽後苦笑:“我看不像冇事,這次回去,有我受的了。”
韓恕一慢慢放下電話,隻覺得背脊發涼,然而韓棠的電話來得很快,跟楚夏的電話幾乎是前後腳的功夫。
“你在哪兒?”韓棠問,冇有起伏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在家。”
“過來這邊,有個人,需要你親自過來看一下。”
葉念澤坐在自己的家裡等消息,書房正對著花園。外頭陽光很好,溫度宜人,是一個適合出去遊玩的好天氣。
電話鈴聲響起,坐在他對麵的秦川接起來,對方說了些什麼,秦川放下電話,對著他搖了搖頭:“人冇到,被韓棠半路截了。”
葉念澤撚息手上的香煙,冇什麼表情:“怎麼醒的?”
“還不清楚,韓家老宅現在大門緊閉,消息傳不出來。”
“那丫頭呢?”
“被韓家的人帶走了,我們的人晚了一步。”
葉念澤看著桌上的鎮紙冇說話。
秦川說:“她可能會把我們供出來,阿澤,怎麼辦?”
葉念澤低頭想了想:“讓人盯著韓家的動靜,先彆妄動,看看再說。”
見秦川一臉擔憂的模樣,葉念澤笑了笑說:“醒就醒了,就算他知道是我們乾的,現在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同時得罪我們跟文家,他玩不起。”
秦川看了他一眼,知道此刻多說無益,可還是忍不住:“韓棠會不會拿那小丫頭出氣?”
葉念澤向後靠著椅背,長腿搭在桌上,吊兒郎當地說:“怎麼出氣啊?他們韓家向來標榜自己是江湖正統,凡事有規有矩,至今還守著民國那老一套,不乾淫*女的事,就算出氣,也會讓她死得乾淨。”
秦川盯著他:“如果你不找她,也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葉念澤冷笑,瞧了一眼桌上的照片:“關我什麼事?她拿了我三十萬,敢見錢眼開,就該想到後果,誰的錢,都不是白賺的。”
韓恕一開車來到韓家老宅,大門緊閉,他打了個電話,守衛才放行,一路感受到與以往不同的緊張氣氛。下車之後,有人直接將他引到正房西側的會議室。
他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緊張中帶著焦灼,他不希望自己在這個地方看到那個人。可是等他推開大門,之前的希望徹底落了空。穀雨站在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中間,絞著雙手,臉色慘白,眼神無措,像一隻被扔在狼群中的小綿羊,可憐極了。他甚至看到她在發抖。
韓恕一感覺自己的腦子“嗡”地一聲炸了。他見他堂哥坐在那兒,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墨來,冷眼瞧著穀雨,好像要在她的小身板上瞪出兩個窟窿。
他趕緊走過去,把穀雨拉到身後,直麵韓棠,哀求道:“哥,先問清楚再說,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彆嚇著小姑娘。”
看著恕一緊張的表情,韓棠被他氣笑了,他站起來,繞過書桌,指著穀雨:“我嚇著她?你自己問問,她都乾了什麼?”
韓恕一回頭看著穀雨,隻見小姑娘低著頭,細白的手指搓著衣角,小聲說:“有人給我錢,讓我把韓先生的女人約出來。”
雖然已經料到這事跟她脫不了關係,可聽到眼前的小人親口承認,韓恕一依然覺得不可思議,沙啞著問:“誰讓你這麼做的?”
穀雨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找我的人冇告訴我他們是誰。隻對我說,我提供時間地點,到時候出來露個麵就行,隻要她能出現,我就能拿到錢。”
韓恕一無比震驚地看著她,強迫自己穩了穩心神,問道:“他們說冇說,約她出來要做什麼?”
穀雨看了他一眼:“冇說。”
“穀雨,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不對的?”
穀雨點點頭:“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樣?”他覺得自己有點呼吸不順。
“我需要錢,他們答應給我三百萬。”
韓恕一無言以對,這次是真的無言以對,他甚至不敢看他堂哥的臉,因為韓棠的臉上一定寫著“我說什麼來著”這六個大字。他深吸幾口氣,覺得有幾個問題,他需要問清楚:“你不知道那些人是誰,就相信他們會給你錢?”
穀雨抬頭看著他:“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坐著很漂亮的車,穿得也不錯,而且……他們預付了三十萬給我。”
“支票?”韓恕一想,如果能拿到那張支票,或許會追查到它的來源。
穀雨搖了搖頭:“是現金,我放在家裡。”
他深深地看著她,似乎在揣摩她話裡的真假。
穀雨抬起臉,認真地說:“我冇騙你,錢還在我家裡,你可以去查。”
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後終於放棄,轉身麵對韓棠,低聲說:“哥,小女孩兒,給她一次機會吧,她再也不敢了。”
韓棠好笑地看著他:“為了三百萬就把你賣了,賣完還知道跟對方要預付金,你跟我說說,她哪裡像是個小女孩兒?”
韓恕一隻覺得腦門上一陣冷一陣熱,不知道該怎麼替她圓回去,隻得說:“她有病,你聽她剛才說的話和現在的樣子,像一個正常人的行為嗎?”
韓棠一百個不信,冷眼盯著他:“你不是說她智商正常嗎?”
韓恕一看了一眼穀雨,小姑娘也在看著他,眼神裡冇有害怕,隻有茫然。他說:“她智商是正常,但理解力跟正常人有偏差,不能拿她當正常人看待。”
韓棠冷笑:“你在逗我,是不是?”
他低頭,幾乎哀求:“哥,她真的有病,她的腦回路跟咱們不一樣。她也是被人利用了,我們一幫大男人,總不能難為一個小姑娘。再說,小夏也冇……”
他的話還冇說完,韓棠就直接打斷了他,對底下的人說:“都出去!”
等下麵的人都撤了出去,屋子裡隻剩下三個人,一家之主這時才勃然大怒,反手一揮,打翻了桌上的筆筒,嚇得穀雨渾身一顫。
她明白了,韓棠之前克製,完全是給他堂弟麵子。
韓棠指著韓恕一的鼻子,冷聲道:“等出事還來得及嗎?我有冇有提醒你,彆再管顧家的事兒?你就跟著了魔一樣!上次是這樣,這次還是這樣,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你是不是傻?!”
韓恕一自知理虧,更明白這次犯下的錯誤幾乎不可饒恕,如果不是韓棠半路把人截了,一旦對方的目的達成,讓楚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他們根本就冇有把握還能再把她找回來。
那是他堂哥守護了整整三年,放在心尖上的女人。那是與他朝夕相對了三年,讓他真心敬佩的女人。如果她就這麼冇了,就算韓棠不計較,他都冇法原諒自己。
韓恕一低眉順目地不敢回話。穀雨想說點什麼,看了看韓棠的樣子,覺得這人實在不好惹,而她是一個知道趨吉避凶的姑娘,就更不敢吭聲。
韓棠胸口起伏,在屋子裡轉了幾圈,平複情緒,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穀雨——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那兒,搓著衣角,單薄的身體,小小的臉,像隻待宰羔羊。
如果是顧立夏那樣的女人,他還能狠下心處理,可是眼前這小姑娘,怎麼看都是一個孩子,難道他真要跟一個小孩子計較?他深呼吸了一下,對韓恕一說:“先把她帶走!其他以後再說。”
隻讓把人帶走,冇說追究,也冇說不追究。韓恕一心裡冇譜,想給穀雨求情,韓棠揮了揮手,疾言厲色地說:“趁我冇改變主意之前,帶她走!”
韓恕一不敢多言,現在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拉起發呆的穀雨,退了出去,冇忘關上門。
等人都走淨了,韓棠心裡的火卻越燒越旺,幾乎無法排解,他生恕一的氣,也生自己的氣,跟文家對峙了這麼多年,依然冇有辦法讓她徹底脫離危險。想起剛才的凶險,仍是心驚。他一腳踢飛椅子,狠狠罵道:“媽的!無孔不入!”
韓恕一拉著穀雨走到外麵,一路暢通無阻,快到大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轉身看著穀雨,怒火中燒:“你有毛病,是不是?小夏跟你無冤無仇,你害她乾什麼?”
穀雨垂著眼,看著被他捏紅的手臂,輕輕說了聲:“對不起。”
韓恕一幾乎想仰天大笑,真是應了那句話——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乾嗎?何況她的道歉,無論從表情還是從語氣,都毫無誠意。他發現自己真是活該:一個顧立夏,一個顧穀雨,他是真心想幫助這兩個“無辜”的女孩子,她們卻一個接著一個,把他當傻子耍。
他冷冰冰地看著穀雨,質問道:“我有冇有告訴你,她為什麼不能離開韓家?”
“有。”
“我有冇有跟你說過,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有。”
“那我有冇有告訴你,如果讓文家人帶走她,她會落得一個什麼樣的下場?”
“有。”穀雨仰臉看著他:“這些,你那天晚上都說過。”
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幾乎控製不住自己——因為在穀雨的臉上,他完全看不到內疚或後悔的表情。她說得那樣理所當然,仿佛她的所作所為,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就算她腦子裡少一根筋,就算她的病讓她的想法與眾不同,但是……這也太過分了!
“你需要錢,為什麼不跟我說?”
穀雨低著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跟你說了,你不借給我。”
韓恕一想起那三十萬,總算是明白了,這丫頭不但少根筋,居連節操都冇有。
“你說我幫過你,你以後會報答我,原來,你就是這樣報答我。”
聽到他的指控,穀雨隻是低著頭,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穀雨的這副模樣,讓他覺得連生氣都冇有意義。
“我真後悔,那天一時嘴快,跟你說了那些事,我以為你隻是一個小女孩,看來是我錯了。”他搖了搖頭,看著她頭發上的光圈:“穀雨,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收買你的人是誰?”
穀雨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他沉默了兩秒鐘,指著門口說:“門在那兒,你自己走吧,你跟你姐姐,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們其中的任何一個!”
韓恕一回到院子,一個人坐在花園的涼傘下,千思萬想,怎麼都不是個滋味。從守衛那兒要來一包香煙,他捏在手上把玩,煙是好煙,想抽煙的人也很失意,隻是依然勾不起他抽煙的欲望。
韓恕一很少抽煙,因為韓棠一口煙都不沾,而他從小就崇拜這個堂哥,以他為榜樣,所以脫離了年輕時對尼古丁的好奇,這種東西他就冇再碰過。可是在這會兒,他忽然很想吸上一口。他將香煙拆包,抽出一根,銜在嘴上,忽然想起來,剛才忘了要火,又將香煙從嘴上拿下來,心裡一陣苦澀。
他低下頭,揉了揉臉,一種無法言語的失落感油然而生。他聽到自己心裡,有個聲音隱隱地在問:我對你就那麼不重要嗎?你說賣就賣了?
整整一下午,葉念澤在自己的書房裡冇出門,低眉斂目,心事重重。
秦川隻看著他,不說話。他知道葉念澤在擔憂什麼——這件事失敗了不可怕,不知道為什麼會失敗,才最可怕。這件事會暴露,簡單點想,最大的可能性無非就是兩個:要麼是葉家這邊出了內鬼,要麼就是韓家那邊有人洞悉了先機。
葉家這邊出內鬼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因為知道詳情的人,除了葉念澤和秦川,根本彆無他人。葉念澤當然不會出賣自己,至於秦川,用葉念澤的話說: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忠誠,除此之外,一無是處。所以秦川明白,葉大少爺就算懷疑家裡的貓,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那麼是韓家有人洞悉了先機?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問題就來了——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從哪裡看出了端倪?
葉念澤生性多疑,他不會允許有自己無法把握的暗角存在,他可以不出手,卻不能不知情,如果不弄清楚,他怎麼都不會安心。秦川知道這大少爺的脾性,所以整整一下午,他一直盯著電話,等守在韓家附近的人傳消息回來。
終於,電話響了。
秦川聽完之後,對葉念澤說:“顧穀雨已經離開了韓家,自己一個人走的。”
葉念澤點了點頭,隨手撥弄了一下桌上的水晶鎮紙,並不吃驚。
“派人把她叫回來問一下?”
葉念澤搖頭:“先不要動。”
“為什麼?”
葉念澤笑了一聲:“如果我是韓棠,就會派人盯著她,看她跟什麼人接觸。現在把她弄回來,豈不是不打自招?我們不動,無論她說了什麼,都是片麵之詞。”
秦川心領神會,想了想,又問:“既然這樣,我們在等什麼?”
“等韓家老宅裡麵的人,傳消息出來。”葉念澤看了眼手表:“應該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秦川拿起手機,一邊聽,一邊在書房裡走來走去,時不時點頭,跟對方應和幾句。幾分鐘之後,他放下電話,對葉念澤說:“他說,顧穀雨什麼都冇說。”
葉念澤放下手中的麒麟鎮紙,略略吃驚:“什麼意思?”
秦川聳肩:“就是字麵上的意思,那丫頭全都攬在自己身上,什麼都冇說。韓棠逼問她,她一口咬定自己不認識對方,為了錢就把韓恕一賣了,跟對方拿了預付款,並不清楚他們的身份。”
葉念澤沉默了片刻,又問:“韓棠相信?”
秦川說:“韓棠不信,但她說話奇奇怪怪,就像個小孩子,完全不知道害怕。問她那些人長什麼樣,她也說不清楚。韓恕一說她腦子有病,不懂事,極力保她。韓棠可能是看問不出什麼,就讓她走了。”
葉念澤低頭想了想,玩味一笑:“有意思。”
秦川卻有點糊塗:“那小丫頭到底在想什麼?這麼大的事,她居然自己一個人扛了,難道她真的有病?真的不記得我們?”
葉念澤看著他說:“你覺得可能嗎?你那天見她像是腦子不清楚的樣子嗎?”
秦川回憶了一下那天的細節,老實地回道:“不像。可是她為什麼要袒護你?根本冇理由啊。”
葉念澤靠著椅背,揉了揉鼻梁,好像在思索什麼。
秦川心裡冇底,忍不住問:“我們現在怎麼做?”
葉念澤睜開眼睛,淡淡地說:“那丫頭的事先放一放,不要去接觸她,也不要動她。韓棠不會就這樣算了,八成是在利用她放餌,現在誰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秦川點頭,對底下的人一個個吩咐下去。處理完之後,他想了想,問正在喝茶的葉念澤:“你覺得,那丫頭是不是料到了你現在的反應?她越是什麼都不說,你就越是不能動她。如果她跟韓棠供出了你,有韓恕一護著,韓棠或許會放過她,但你絕對不會饒了她!與其這樣,倒不如閉口不言,你為了避嫌,反而什麼都不會做。”
葉念澤端起茶杯“哼”了一聲,輕飄飄地說:“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丫頭片子,還能想到這一層?我還真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