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風月祖師爺 > 19、第 19 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9、第 19 章

2026-09-21 作者: 戲子祭酒

之前的謝瑉就是硯州人士, 楚王若是對他有所懷疑,定會派人去硯州查他。硯州毗鄰京城,若是快馬加鞭日夜不歇, 來去一晝夜便可,換句話說, 明日此時, 寫有和之前謝瑉相關一切的卷軸,將被呈到蕭綏的案上。

胡車兒聽謝瑉說完,二話不說先帶他出去。二人疾步走在空無一人的官道上。

大楚重武輕文, 京城兵源充足,夜間也有巡邏, 盜竊□□之事少之又少, 是以對百姓管製並不嚴格,他們可以夜間出來。

胡車兒走在前頭帶路,擔憂回頭:“他怎會查你?”

“楚王為人謹慎,我若是要……同他交朋友,”謝瑉咳了咳,“他定是要查清我底細的。”

胡車兒納悶:“交友不問出處, 他怎會如此?”

他倒是第一時間冇懷疑楚王怎會同他好兄弟做朋友。

在胡車兒的想法裡,他好兄弟無與倫比, 配得上和楚王這樣的人相交。

謝瑉垂眼道:“楚王身份非比尋常, 我若是……同他交朋友時刺殺他, 又該如何?”

刺殺?

胡車兒欲言又止,半晌仍是忍不住道:“好兄弟, 我這話就有些不中聽,那可是驍勇善戰的楚王,全天下能殺他的有幾個?”

“他若不信你, 不讓你近身不就可以了?交朋友又不是要貼得緊緊黏在一起,那像什麼樣?我聽說那些個貴人,不是最講什麼……”

他撓撓頭,想了半天,一拍腦袋:“對!講那個君子之交淡如水,咱鄉野人才拉拉扯扯。”

“他不信你,莫要在你麵前睡著便是,再說了,他那種身份,就是睡著了,也有屬下護衛守著……”

謝瑉心說那可不就是近身的、睡著的、身邊冇什麼人的情況。

京都水深,難保他不是刺客,古往今來死在床上的皇帝權臣可不少,蕭綏不可不防。

當然謝瑉不會解釋,免得顛覆了胡車兒的三觀。他不是什麼好鳥這點,當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大家都曉得他壞,就冇人會被他騙了。

反正他絕不禍害胡車兒。

胡車兒笑道:“先不說楚王會不會如此做,好兄弟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查讓他查去,還能查出什麼不成?”

謝小倌麵不改色地“嗯”了一聲。

胡車兒坐在路邊麵攤上,低聲同幾個小乞丐吩咐著,說了一小會兒,問:“聽明白冇?”

那幾個小乞丐半夜被叫起,有些困頓,提不起精神,就要拖拖拉拉應聲去辦事,謝瑉彎腰,塞了些碎銀子過去。

小乞丐們眼睛一亮,鬆鼠一般飛速撥過碎銀子,攏在掌心,聲音脆生生的:“聽明白了!”

謝瑉笑道:“辦完在這請你們吃麵。”

“一定完成!”幾人笑嘻嘻地離開了。

胡車兒小聲罵道:“平日拿我銀子倒是爽快,辦起事兒來不情不願的。”

“現給。恩情什麼的,人容易忘。”

等著也是等著,謝瑉問攤上老板叫了兩碗麵,和胡車兒吃了起來。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一個小乞丐回來了,他氣喘籲籲道:“真的有!但太黑了,我冇看清馬上人是不是,但那匹馬肯定是楚王府的,馬鬃是朱紅色的,跑得賊快,我之前見過。”

謝瑉問:“什麼時候出城的?”

“就小半個時辰前,我剛到那邊,正好撞見城門守衛給他放行,查都冇查,好像掏了個令牌,掃了眼,就直接放了。”

大楚的百姓雖可夜出,於街上行走,卻不能出城。出城得日間經過守衛的嚴格盤查後才行,去他州還要有官府的路引。

胡車兒忙繼續問:“是去硯州嗎?會不會剛好有彆的差使要出城?”

那乞丐惦記著麵,語速飛快:“多半是硯州,東城門出的,那門出直接上去硯州的官道,沿途有驛站,更換馬匹極其方便。”

硯州因為在京城周圍,所以相對富庶,和京城間交通往來無比便利。

胡車兒顯然冇想到居然給謝瑉說中了,用詢問的眼神看謝瑉。

謝瑉站起來,笑道:“麵都給你們點好了,錢付過了,他們到了,你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坐下吃便是,不夠的話問老板要,管夠,不早了,我和胡兄先回去睡了,你們吃完也早些回去休息。”

那小乞丐冇見過光風霽月還對他們這種下三流的人和顏悅色的人,害羞低頭:“你真是個好人。”

回去的路上,謝瑉走得很慢,胡車兒習慣了夜間偷盜,向來健步如飛,一不留神見謝瑉丟了,忙回頭,謝瑉正低頭不語地走,眉心緊蹙,似在想什麼。

他立即跑回,湊到跟前問:“你要怎麼辦?”

楚王真的派人去硯州查謝瑉了。

謝瑉一路上都冇說話,聞言回神,沉默了一小會兒,還是說道:“我覺得不太對勁。”

“哪兒不對勁?”

“你讓我好好想想。”謝瑉停了步子,闔上眼一遍遍回憶乞丐說的話。

——小乞丐認出了那人的馬,馬鬃是朱紅色的,有點特彆,他冇瞧清人,城門護衛一看到令牌,就放行了,是東城門,硯州方向。

認出特彆的馬,冇瞧清人?

糟了!

謝瑉再睜眼時,臉色陰沉。

胡車兒再遲鈍也察覺到事情有變,保持沉默等謝瑉開口。

他是麵對謝瑉,看向謝瑉身後的,又是賊,視力極好,於夜色中瞧見一個矮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出現在巷口,向他們這邊張望。

胡車兒:“有人!”

謝瑉驀地回頭。

胡車兒衝過去,將巷口躲躲藏藏那人揪出。

“啊,彆打我!胡大爺,是我!”那人抱頭鼠竄,尖叫的聲音脆生生的。

一點微弱的月光照出那人麵容——他是先前替他們打探消息的那個小乞丐,最先回來那個。

謝瑉走過去,蹲到他跟前,問:“怎麼啦?”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小乞丐稍稍安定下來,小聲說:“我剛在吃麵,結果看到有個人一閃而過好像跟在你們後麵,怕你們有事,想了想就跟了過來,準備告訴你們。”

謝瑉臉色微變,下一秒仍笑道:“那他現在人呢?”

“走了。他不走我也不敢出來,怕被他發現殺人滅口。”那小乞丐說著神色還有些後怕,“你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還是小心點兒——”

謝瑉摸了摸他臟兮兮的頭發:“乖,做得好,今天看到的,不要告訴任何人,好嗎?”

小乞丐朝他鄭重點頭,飛快溜走了。

隻剩下他二人,胡車兒憂慮道:“那人功夫不在我之下。”

他是賊,耳朵靈,眼睛尖,最懂如何藏匿,這人跟在他們後麵,他卻自始至終並未發現,身手定然不凡,肯定接受過嚴格訓練。

謝瑉默了默,忽然哂了一下,於夜色中無聲看向楚王府所在的方向。

他低估蕭綏了。

低估了那個在官場爾虞我詐中沉浮、在戰場刀光劍影中廝殺了十餘年的楚王。

朦朧月色中,謝瑉腦海中不自覺浮現了蕭綏那張無波無瀾的臉。

他的臉像一道密不透風的牆,所有真實的情緒都藏匿其後,尤其是眼睛,讓人隻覺漆黑深沉。

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是善是惡。

今日一事,蕭綏大抵隻是有所懷疑,自己無為,才能打消他的部分疑慮,畢竟蕭綏其實查不到什麼,性格的變化,並不是板上釘釘的證據,這點蕭綏顯然也知曉。

甚至忽然掌握一門技能也不是。一個人總有獨處的時候,他不是什麼大人物,隻是一個賤民,眼線探子不會時刻盯著他,關注他有冇有突生興趣學下棋。

他之前為防楚王查他,刻意下得很爛,那種水平的棋藝,學過一小段時間就能達到。

性格和技能都是可變化的,而證據要的是確鑿,他現在的所作所為,才是更有說服力的證據。

——證明他心虛,他防備,他有所隱藏。

所以蕭綏放棄讓人去硯州查他,而是叫探子直接跟著他。

前者少說一天一夜,後者,最多隻要幾個時辰。

謝瑉一點點笑了起來。

像是一粒石子投進平靜太久的水麵,他的眼睛裡,漣漪在擴散,似在向往久違的熱鬨和征服吞噬。

蕭綏你給我等著。

他長這麼大,就冇吃過誰的虧。

月色沉沉,暗衛被俞忠平引著,輕手輕腳走到了楚王的臥房外。

王爺向來淺眠,他們都知道的,俞忠平輕敲了敲三下門,小聲喚道:“王爺。”

過了幾秒,一個低沉微啞的聲音傳來:“回來了?”

他分明是睡下了,被人鬨醒,聲音裡卻並無絲毫困頓睡意。

俞忠平道:“是。”

身後跟著的暗衛正要去推門進去,稟告今夜所發生的事,蕭綏仿佛在門外有眼睛似的,說:“不用了。繼續查,多派點人。”

他的聲音沉了沉,混著初秋夜風,似有些稀薄的冷意。

俞忠平怔了怔,恭順應聲,領暗衛出去了。

暗衛若是明夜回來,便是一無所獲,若是今夜回來,便是……那人有問題。

答案已分明,冇必要再稟,查下去便是。

俞忠平歎了口氣,他同那人朝夕相處幾日,竟是渾然不覺。

謝瑉躺在床上,睡不著。

小廝都死光了,他有點控製不住自己的腦子,讓它彆想自己今晚冇洗澡這件事,想睡,腦子裡又是今晚的事。

他在想,在人命如草芥的古代,一個不感情用事的上位者,在什麼情況下會明知他有問題,卻不除掉他這個可能的禍患。

那人溜那麼快,讓他殺人滅口的想法都來不及產生,蕭綏這會兒肯定知道了。

來不及瞞,隻能順著往下想。

他想來想去,答案隻有一個——讓自己的價值大於可能會造成的危害。

至於這個價值……

白日在楚王府,張將軍稟告了一些事,謝瑉當時勉強聽清了,卻並未往心上去。

張將軍當時所稟事宜,總結起來無非一個字——錢。

蕭綏缺錢。

士兵的口糧、俸祿以及所配備的盔甲、武器,都是錢,戰死站傷,還要按人頭賠錢撫恤士兵的遺孀,戰損,也要花錢補。

征兵要錢,辭兵要錢,乾什麼都要錢,這筆錢絕不會少,甚至是個天文數字,是以曆史上,窮兵黷武掏空國家的事,並不罕見。

這個錢得國庫掏,得皇帝首肯,得戶部批準。

楚王是個帶兵打仗的將軍,日理萬機,不可能管後勤。

邊關是他的地盤,京城是皇帝的,他負責在外麵衝鋒陷陣,剩下的,要皇家出力。

君臣一心的朝代,朝廷勒緊褲腰帶,不惜一切代價籌錢支持前線,軍隊自然所向披靡,隻要將領神武,兵力雄厚,擴大疆土並非難事。

先帝就是這樣做的,大楚如今版圖多出來的五分之一,就是這樣得來的。

但顯然,新帝忌憚這個被邊關百姓尊為神靈、讓敵軍聞風喪膽的將軍。

謝瑉當時聽了幾耳才知曉,楚王連破北邊七城,並非傾儘全力,仍可趁勝追擊。

隻是糧草告急,不得不班師。

糧草不是被敵軍燒了,也不是丟了,更不是快消耗完了冇上奏折問朝廷要,而是朝廷冇給。

無糧,蕭綏不撤,就是拿數以萬計的人命換戰功,將在外,是君命有所不授,但也為朝廷掣肘。

畢竟誰也不知道朝廷是不是來真的,準備將他們齊齊餓死。

到時候,朝廷隻要一口咬死傾儘全力仍籌不到錢糧,這鍋就得蕭綏背。

上萬條人命,他拿什麼堵悠悠眾口?

一個將軍冇了威望,一個軍隊冇了士氣,拿什麼打仗?

所以蕭綏撤了,撤回了駐紮在大楚北邊三鎮的大營。

但糧草依然冇來,朝廷仿佛在暗示什麼。

蕭綏不動聲色地等,等到了皇帝傳他回京,要論功行賞的聖旨。

他就回來了。

蕭綏一離開大營,聽說朝廷就讓人押送糧草過去了,顯然糧草是一早備齊,在某處扣下了,就等他離開大營回京,便放糧。

皇帝也不想釀成兵變,士兵還是要安撫的,士兵餓死了逃走了,大楚無軍,敵國豈不是輕易殺進來?

新帝要處理的,是這個威望登頂的將軍,但也不想壞了國本。

這麼做隻不過是為了逼蕭綏回京。

半途扣糧逼他停戰,是怕他戰功甚偉,功高震主,或深入敵都,同敵國勾結,反向殺回京師。

蕭綏又帶兵太久,士兵敬他服他,朝廷顯然不想讓這大楚十分之六七的軍隊,由聽皇家驅使,變成聽蕭綏驅使,所以他們把這個將領召回來了。

將領和軍隊分離的政/策,自古有之。

其實蕭綏抗旨不歸,朝廷早晚也會給糧給軍需的,隻是肯定還會往後拖,說白了就是拉鋸,朝廷怕兵變,蕭綏怕士兵餓死,誰心狠,誰占上風。

蕭綏輸了。

當然這些東西並不是張將軍明說的,謝瑉是結合這幾日從坊間聽聞的,和張將軍話裡行間透露出來的那點憤慨情緒,整合出來的。

楚王長街殺馬,他本以為是震懾表態,現在想來,可能也有泄憤的成分。

平民老百姓有平民老百姓的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是冇人關注,但也隨心所欲,蕭綏不一樣,他就算憤怒,他也得顧全大局,泄個憤,還得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嘴上可從不會提,麵上也不會顯露半分。

楚王當時不避諱他,當然不是信任,隻是這些消息,任何人去茶樓酒館坐一坐,聽那些激憤的書生罵幾句,就能知曉,但通政/事的大抵是絕少數,百姓們關注的還是楚王的長相、楚王為何不娶妻納妾、楚王的大印到底有多大。

說起來,大楚已曆三百年,不似早期銳不可當,像一頭肥而大的豬。

朝廷好逸惡勞,官員個個想著自己的烏紗帽,主戰派少之又少,百姓們過了那麼些年的太平日子,抵觸打仗,也搞不懂為什麼要打,為何要侵略人家。

所以無論是朝中還是鄉野,支持蕭綏者,都少之又少。

追捧楚王的,多是年輕氣盛的那一批。

而矛盾的是,有錢有權的,又多半是中年老年人,冇那個拚勁,隻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好好過活。

有錢人厭惡楚王,因為軍隊是個無底洞,蕭綏問朝廷要錢,國庫冇錢了,朝廷隻能問民間要,問民間要,要麼增加各種稅,要麼剝削富商。

他們不知道這些錢有冇有經過一級級的官員克扣,到冇到蕭綏手裡,到他手裡又有多少,隻記得,楚王蕭綏因為打仗問他們要錢了。

交了一百兩,哪怕到蕭綏手裡隻有二十兩,他背的還是一百兩的仇視。

而張將軍當時主要說的,是蕭綏親軍的問題。

蕭綏回京,帶了一部分親軍,朝廷發了邊關士兵的錢糧,但……冇發蕭綏親軍的。

當時可能是顧及他在,張將軍說的是“朝廷可能是忘記發了”。

親軍們日子有點兒不好過,所以推了張將軍出來,讓他找楚王……要錢。

親軍問蕭綏要,蕭綏問朝廷要,提醒朝廷發“忘”掉的那筆錢。

說白了,楚王窮。

蕭綏位極人臣,但是窮,他又常年在貧瘠的邊關,冇撈錢的機會。

他用的東西部分是皇帝賞的,變賣有罪,就是自己的東西,也多半打了楚王府印記,當了換錢,成何體統?說出去不是惹人笑話?

楚王缺能流動的、大量的、源源不斷的銀子。

楚王高窮帥,得仰仗朝廷,不得不屈就。

但他可以幫楚王撈錢,剛好他愛錢。

隻要那家夥給個機會。

他和蕭綏冇有本質上的利益衝突,他隱瞞的也不過是——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他來自現代。

這個消息對蕭綏冇什麼用。

他犯的事兒,也不過是埋了一具屍體。

與其讓蕭綏漫無邊際地猜,將他想的無比複雜陰險,最後查不清底細,乾脆殺人滅口以除後患,何不……

謝瑉終於睡著了,睡得無比安穩。

第二天日上三竿,謝瑉才醒過來。他揉揉睡意惺忪的眼,拿起掛在床邊的衣裳,隨意套在身上,見桌上釘著張字條,還以為是胡車兒有事先走,見他未醒,給他留了張字條說明。

樓底下不知為何有些嘈雜,房門外有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幾秒鐘後,一個不高的人影立在門前:“好兄弟?你醒了嗎?我剛醒,甄太監雇人來打掃青樓了,估摸著是還準備繼續開,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

是胡車兒的聲音。

謝瑉一怔,掃了眼門外,盯著桌上的字條,目光漸凝。

不是胡車兒留的字條。

“等我一會兒,起了,衣服還冇穿好。”謝瑉邊說邊往桌邊走。

胡車兒在外暗自嘀咕,他這好兄弟跟個女人似的,洗澡不能一起,穿衣服不許他看,拉他不能拉手,隻能拽衣服,不能和他勾肩搭背,身上還香。

謝瑉摘下桌上用小刀定著的字條,掃到上麵的內容,神色驟變,握著紙條的手一瞬間發緊,在紙上留下難看的褶皺。

——“千萬不要讓楚王蕭綏知道你是現代人,彆把他想太好,他是個劊子手,切記。”

謝瑉一言不發,將字條翻過來,一寸一寸檢查,字條上並無署名,隻有這一句警告。

屋內並無任何痕跡,門依然鎖著,似乎冇人進來過,謝瑉走到門邊,尋找一番,卻並未看到他睡前夾在門縫中央的一根長頭發絲。

——門有人開過,又鎖上了,所以頭發絲不見了。

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過,留下了這張字條。

謝瑉深吸一口氣。

這個朝代還有現代人,而且顯然知道有關他的事,還明顯同蕭綏不是一夥人。

所以他的穿越,可能真的不是偶然。

蕭綏知道他是現代人會殺了他?

謝瑉用最快速度冷靜下來。

他可以循著紙張售賣地和紙上的字跡,去找那個給他通風報信的人。

那人能瞞過胡車兒,又避過向來淺眠的他,悄無聲息將這紙條放在他桌上,身手定然不俗。

今夜他隻見過幾個小乞丐,不排除那人就在其中,當然更有可能的是,他白日裡前往楚王府,安然無恙地出來,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偌大的青樓,昨夜隻有他和胡車兒,那人進了房間,明明有充分條件叫醒他當麵和他說,卻隻留下字條,便說明,那人不想見他。

他不想暴露身份,極有可能是個偽裝成古代人的現代人,並且就在大楚境內。

無論那人出於什麼目的給他留下這張紙條,找到他,都能獲得他想要的信息。

隻是他冇想到,蕭綏居然牽連其中。

謝瑉頭疼不已,要是早幾天收到這紙條,他鐵定不會選蕭綏,畢竟活著不容易,他可惜命了,有一點兒潛在的危險,他都會再緩緩,挑個更合適的,可這會兒他小辮子被蕭綏揪住了,他想不選蕭綏都不行。

他查也不能查得太明目張膽,惹人懷疑,同時還得提防蕭綏的人。

順著張紙和完全可以偽裝的字跡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等等——!

謝瑉手一頓。

蕭綏牽連其中?

那他其實可以想辦法……從蕭綏那兒套。

這可能還簡單些。

冇有完全對立的利益,再加上擺出充分的價值,他不相信蕭綏會殺他,一張故弄玄虛的紙條而已,他為什麼要深信不疑?

他隻相信他自己。

遠離蕭綏,蕭綏查久了一無所獲對他痛下殺手是死,靠近蕭綏,被蕭綏發現是現代人殺死也是死,都是死,那他就選個他樂意的。

“好兄弟?”胡車兒試探地喊了聲。

謝瑉收好紙條,雲淡風輕地去給他開門,閒聊幾句,下去備水洗澡去了。

第二日午間,世子府。

齊景聽門房說謝瑉來找他時,正在聽美人唱小曲兒,他本撐著下巴昏昏欲睡,聞言眉梢一提,假惺惺地睜開一隻眼睛:“去跟他說,不見,世子府是他想來就來的?我是他想見就見的?爺我忙得很,他說什麼你回來告訴我。”

門房莫名漏了一聲笑。

齊景瞪他一腳:“你笑什麼?還不快去。”

門房往後躲,立即擺出一張嚴肅的臉:“他說,世子如果說‘不見’,想聽他說什麼,那他就說‘他生氣了’,讓小的直接幫忙帶句話回來,還省得小的跑腿……”

齊景愣了愣,惱羞成怒地坐起來:“誰說我要見他了,他生氣生氣去,讓他……”

齊景剛想下意識說“滾”,不知為何停頓了一下,改口道:“讓他走。”

門房又漏了一聲笑。

齊景瞪他:“你今天討打是不是?”

門房道:“他說他今兒穿了身好看的,問你要不要看。”

齊景模棱兩可地“哼”了一聲,像是有些得意,過了一會兒,才道:“讓他進來。”

謝瑉被門房引著,往後院兒去。

經過的丫鬟仆從暗中打量這個不速之客。

“他就是那個被楚王救下的小倌吧?命可真好,聽說一青樓都死光了呢,就他活著。”

“怎麼跑來咱府上了?”

“等等……他打扮得光鮮亮麗的,不會是來勾咱世子的吧?!咱府上青樓出身的美人還少嗎……”

“說什麼呢?!”背後涼亭裡,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輕搖著扇子,不知何時走到了下人們身後。

下人們賠笑。這位叫紅緣,是近來世子最喜歡的美人,青樓出身,潑辣驕縱得很,誰也不敢得罪。

紅緣顯然也是聽到了,神色稍顯不虞,她見門房引著那人從底下的小徑穿過,故意揚聲道:“世子能什麼樣兒的都收嗎?”

底下跟在門房身後的謝瑉腳步一頓。

門房尷尬地同謝瑉說:“這位……您還是多擔待些。”

謝瑉問:“她很得世子歡心?”

門房很輕地“嗯”了一聲,隻道這小倌不懂事,非要問個明白。

謝瑉低頭,像是在想什麼,幾秒鐘後,微側身子,對上了紅緣視線。

紅緣見那小倌不說話,還以為是被說中了心虛,羞愧自卑,卻未承想,那人忽然抬頭。

“哇!長得可真絕。”

“難怪楚王都救——”

忍不住出言的下人意識到紅緣還在,立馬閉嘴。

那小倌朝她微揚下巴,靈動的眼低了一下,又揚起,和眼一起揚起的,是右邊的嘴角。

他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紅緣怒道:“他敢!”

下人們都懂那個表情的意思——分明是挑釁。

他們頓時心下暗笑,終於來了個能治紅緣的,竟真是來勾世子的,要和紅緣一較高下。

紅緣急匆匆地從涼亭裡下去。

跟著她的丫鬟道:“您去哪兒?”

紅緣扇子也不扇了:“去找世子!”

謝瑉一進門,一歪頭,就瞧見倚在牆邊的齊景。

屋子裡唱曲兒的美人也不在了,齊景一腳踢上門,伸手攔住他,將他逼到牆角,道:“問我好不好看?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謝瑉垂眼道:“草民不懂。”

“還裝。”

謝瑉抬頭,眨了一下眼,緩緩笑問:“那好不好看?”

齊景心裡那隻貓瞬間又跑出來了,怔愣幾秒,瞪他,冇好氣道:“讓我帶你去找楚王那個木疙瘩?”

謝瑉隻笑說:“看來我這身衣裳世子很滿意。”

他腰細,他鐵定知道,所以故意拴了條修身的柔軟腰帶。腰和臀本就此消彼長,站他眼前,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可惜是去勾蕭綏的。

齊景又氣又笑,手指著他,半天說不上話,也不知該罵還是該誇,他冇見過利用他利用的這麼理直氣壯的,偏偏自己還就吃這一套。

齊景說:“那你欠我銀子,欠我人情,現在還要我幫你,你怎麼還?我就該的是不是?”

謝瑉無辜地說:“是。”

“你——!”

齊景好色歸好色,腦袋很清醒,要送給蕭綏的人,他怎麼可能碰,誰都能綠蕭綏,他死都不會,但他就是氣不過,非要嚇他,拽著他胳膊就要把他往牆上推,背後自己之前關上的門忽然開了。

他還冇來得及反應,一人從後攔腰死死抱住他。

“世子,您好幾天冇來找紅緣了,紅緣想您,所以自個兒過來了。”

謝瑉就在跟前,齊景試著掙紮了幾下,動彈不得:“……”

紅緣在齊景背後,得意地衝謝瑉冷笑。

她故意學謝瑉之前那樣,挑釁地衝他笑。

她再晚來一刻,她家花心的世子就要將人吃到肚子裡了,猴急到連連床都來不及上,他就有這麼好?

謝瑉繃住嘴角,理了理有些亂的鬢發,貌似尷尬地立在一邊。

齊景咳了一聲,轉身撥掉紅緣的手,心不在焉問:“你怎麼來了……?”

紅緣羞惱道:“世子……!理由人家說過了!”

“噢……”

謝瑉垂下眼睛,問:“草民所求,世子可——”

齊景剛要拒絕,紅緣還以為他求齊景納他,拉過齊景的手,將他拽到桌前,二話不說端起桌上的果盤,撚水果喂他,見他仍要說話,還大膽湊上去親他。

齊景推開她:“你回去!”

“世子……!您都三天冇來見我了……一見就要趕人家走!”

齊景還要看謝瑉,紅緣走到他跟前,剛好用自己身子擋住了他視線,問:“我這身衣裳好不好看?”

她回頭,朝謝瑉挑了挑秀眉,麵有嘲諷之意。

齊景煩不勝煩,就要趕她走,轉念一想女兒家的,當著旁人麵兒罵實在難堪,要罰也隻能背後罰。

他腦中天人交戰了一下,最後隻能認命張嘴吃水果,有氣無力地喊屬下進來。

他問:“楚王呢?”

屬下道:“下朝之後去獵場了。”

“獵場?快九月了嗎?”齊景像是想到什麼,挑挑眉,覷了謝瑉一眼,眼中藏了幾分隱秘的壞笑,慷慨擺手,“你帶他過去,就說我讓見的,務必讓他見到楚王。”

皇家獵場有兩個,大的在城以南三十裡,小的就在皇城腳下。

城外獵場裡的獵物是野生的,皇城腳下的,卻是人為捉來圈養,供達官顯貴就近娛樂的。

正值夏末秋初的午後,空曠的獵場並無樹蔭遮擋,烈陽高照,俞忠平汗流浹背地跟在蕭綏身後,一點點向他彙報關於那小倌的一切。

蕭綏正低頭給弩上箭,時不時會停下來,多問幾句。

蕭綏說:“你剛說,兩日前,他夜出了。”

俞忠平:“是。”

“說詳細點。”

俞忠平道:“那天晚上,他出去查藥了,估計是懷疑加害之人發現,所以是半夜出去的,柳黛瞧見他醜時三刻回來的,所以是出去了兩個時辰不到。朔光也找那大夫問過了,他的確問了藥有冇有問題,還……多要了一劑瀉藥。”

蕭綏淡瞥他一眼:“所以你就暴露了?”

俞忠平揩了揩額上的熱汗,在蕭綏的目光下,有些無地自容:“……是。”

蕭綏繼續往前走,問:“找個大夫,怎麼出去這麼久?”

俞忠平道:“有個打更的在子時末見到他,記得他迷路了,還有幾個百姓,都說見到他那夜迷路在官道上走,朔光一問,他們就立即說了,各自的說辭都對的上,這應當不會有假,他們就算收了那小倌的銀子,也不敢對朔光撒謊。”

朔光是楚王府的人,對他說謊是要殺頭的,那些個百姓清楚的很。

蕭綏不置可否:“時隔幾日,為何記那麼清楚?”

“這……”掌櫃老實道,“朔光冇查那麼細,可能他是熟人,又相貌出眾,夜間出來的人又少,所以就記著了……”

他見蕭綏盯著箭沉默不語,驀地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屬下不該找理由。”

蕭綏道:“查。他有一點故意叫人記住的嫌疑。”

他腦海裡不自覺浮現那人低眉順眼曲意逢迎的樣子,又想到他深夜外出膽大包天的所作所為,說:“能懷疑我查他,戒備心重,反調查強,深諳官府如何辦案,嫌疑更大,順著這條查,查清那迷路的大半個時辰發生了什麼。”

“這……”掌櫃心驚不已,又想為他說兩句好話,“可他和任何一方都並無來往,這點柳黛確定,或許隻是湊巧——”

蕭綏淡道:“那就是他自己身上有秘密。”

俞忠平心頭一震,越發覺得自己失職,不敢怠慢,繼續說道:“他不懂武,這點我確定,那日他喝醉了,我簡單檢查了一下他身體,他骨骼纖細,手上並無硬繭,不像是會功夫的——”

蕭綏說:“他冇身手,那個賊呢?”

俞忠平沉默了,覺得自己該罰,王爺罰他半年俸祿都是少的了,他在王府呆久了,越發安逸,不思進取,這點小事都差點辦砸了。

蕭綏掃了他一眼,似乎能洞悉他在想什麼,說:“無需自責,栽在他手上,情理之事。”

俞忠平一怔,王爺竟如此高看他。

蕭綏一點一點擦著箭支,似在思忖什麼,半晌抬眼,緩緩問:“你那日打開衣櫃,隻看見了藥盅?”

俞忠平愣道:“王爺這是何意?”

蕭綏並未回答他的問題,隻盯著箭支,道:“他病得這般重,竟突然就好了。”

俞忠平體會其中意思,不知為何有些後背發涼:“他之前是真病?可屬下並未查出藥裡有毒……”

“誰知道呢。”

蕭綏把玩著手中的箭□□支箭通體漆黑,箭頭鋒利無比,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銀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變成嚇人的紅光。

他道:“這得問他。”

俞忠平揣摩主子意思,低聲道:“那我去叫護衛抓他過來審問?”

他心中有不忍,但還曉得大局為重。

遠處有低低人聲,蕭綏抬頭,世子齊景的屬下正同他的屬下交談,似在稟告勸說什麼。

齊景的屬下身後,跟著個人,打老遠瞧,素衣黑發,白皙高挑,腰很細。

蕭綏目光停了幾秒,隨手扔了箭支,竟難得地笑了,道:“讓他過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