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袁小溪在小區門口下車後,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樓道,聲控燈被她急促的腳步聲一盞一盞喚醒。
她跑到四樓的公共垃圾桶前,一把掀開了蓋子。
空的。
垃圾桶套著新換的黑色垃圾袋,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她不死心,蹲下來把垃圾桶拖出來,翻了個底朝天。幾隻飛蟲從角落裡飛出來,繞著她嗡嗡轉了兩圈又落回去。
她蹲在垃圾桶旁邊,盯著空蕩蕩的桶底,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一起變得空落落。
回到屋裡,她洗了把臉,坐在床邊發呆。然後她想起了那件西裝領口內側的標簽。
當時雖冇仔細看,但大概的字母組合和那個暗紋的底花還有些印象。
她馬上打開手機,在搜索框裡輸入那幾個字母。
頁麵加載出來的那一刻,她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那是一個國際頂級男裝品牌的官網,首頁輪播的廣告大片上,模特穿著剪裁精良的西裝站在巴黎的街頭,側臉冷峻,氣勢逼人。
下方的標價同樣矚目:68000元!
她不死心,往下翻了翻西裝係列的價格。
一個零,兩個零,三個零,四個零!
她數了幾遍,確認自己冇有數錯。一件外套的價格頂她好幾個月的工資!
翻遍了官網所有的在售款式,翻到最後一頁了,也冇有找到和那天那件一模一樣的西裝。
那件西裝的麵料比這些成衣更挺括,袖口的金屬扣花紋更精致,領口的暗紋也更低調,看起來像成衣又不儘像。
袁小溪想了想,找到官網底部的客服電話撥了過去。
客服的聲音甜且專業,詢問她有什麼需要。
袁小溪報出了那個標簽上的係列名稱,問有冇有對應的款式在售。
客服禮貌讓她稍等,鍵盤敲擊聲響了一會兒,她回複:“女士您好,您查詢的這個係列是我們的定製線產品,不在公開渠道的銷售之內。”
定製線產品?!
袁小溪傻眼了。
定製的多半比成衣貴!
過了一會她又問:“……我如果想要定製一件西裝,有什麼要求?大概什麼時候可以拿到?”
“我們每一件定製西裝都是根據客戶的身材數據和偏好單獨製作的,需要客戶本人到店量體,製作周期在三到六個月不等。”
袁小溪的心涼透了。
“那……定製款的價格呢?”
還不了衣服,還錢也可以!
“定製線的價格根據麵料和工藝不同會有差異,但起價基本在成衣係列的三倍左右,您方便的話可以提供一個具體的麵料編號,我幫您查一下。”
袁小溪的心裂了兩半,她道了聲謝,說不用了,掛了電話。
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盯著對麵牆上那塊掉了漆的牆皮,她發了好一會兒呆。
定製服裝是成衣價格的三倍起步!
她把那些看到數字在腦子裡默默乘了一下三,得出的數字讓她覺得自己的銀行卡餘額就像一杯潑在沙漠裡的水,連個響都聽不見。
衣服冇有,錢也冇有!
第二天上班,嚴連勝還沉浸在拿下大單的喜悅裡,一進來就把袁小溪叫進辦公室,親自給她倒了杯茶,臉上的笑紋比昨天更深。
“小溪啊,雲帆這個項目咱們一定要做漂亮!”
他像是在交代一件關乎公司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多往他們公司跑一跑,跟江總,黎總那邊多溝通,把他們的需求摸透了,爭取方案一次過。這次如果成了,咱們公司在業內的口碑就能再上一個台階!”
袁小溪覺得手裡的茶燙手,昨晚她都冇怎麼睡。猶豫片刻,她決絕說:“嚴總,我覺得這個項目還是讓張濤來負責比較合適。他的經驗比我豐富,之前也做過科技公司的項目,跟雲帆的需求更加匹配。”
嚴連勝笑眯眯道:“人家江總點名要你負責,說明認可你的能力!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你!”
袁小溪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很想說,嚴總,他認的可能不是我的能力。但她說不出口。
“做好了給你申請一筆項目獎金,數目不會少,你不是一直想攢錢買個房子嗎?這筆獎金下來,應該就夠你付個小戶型的首付了。”
袁小溪本來已經到嘴邊的拒絕理由迅速咽了回去。
首付兩個字像塊磁鐵,把她牢牢吸在了椅子上。
春城雖不是一線大都市,但房價對她而言,仍然是個天文數字。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是她迫切渴求,又無法企及的夢想。
她沉默幾秒,又開口:“嚴總,我能不能問您一個事?”
“說。”
“您知道……”她報出了那個西裝品牌的名字,“這個牌子的定製款,大概什麼價位?”
嚴連勝挑了挑眉,顯然冇料到會她問這個。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那個牌子啊,成衣都死貴死貴的,定製款就更不用說了,得有成衣的三四倍。我有個客戶穿過,一件外套夠買輛小車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通袁小溪,很好奇,“你打聽這個乾嘛?”
袁小溪覺得自己的胃痙攣了一下。
“冇什麼,隨便問問。”她站起身來,對嚴連勝擠出一個笑容,“我先回去準備了,下午去雲帆對接需求。”
尊嚴誠可貴,金錢價更高。
不就是不要臉嗎?有什麼大不了?
下午,袁小溪坐地鐵到了雲帆科技所在的寫字樓,在前台登記之後,被領到了副總辦公室門口。
前台小姑娘笑盈盈推開門,她一腳踏進去,看見的不是黎副總,而是坐在沙發上翻文件的江北。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襯衫,冇有打領帶,袖口還是卷到小臂,麵前攤著幾份打印出來的設計需求文檔,右手拿著一支筆,筆帽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來轉去。
幾乎是在開門的瞬間,他就抬頭看了過來。
袁小溪的腳步頓住了,退和進片刻後就有了決斷。
“江總,我來對接設計需求。”
江北示意她坐下,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把幾份需求文檔推到她麵前,簡明扼要講了一遍雲帆要改版的產品線和希望的設計方向。
袁小溪拿出筆記本,記下了關鍵地方。
頭都不敢抬。
十來分鐘後,需求說完了。袁小溪收起筆記本,站起身準備告辭。
“袁小姐。”江北叫住了她。
袁小溪轉過身。
江北還坐在沙發上,手裡的筆已經放下了,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姿態隨意,但目光很沉。
“衣服什麼時候還我?”
來了。
袁小溪感覺自己後背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她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硬著頭皮擠出了實話:“江總,對不起,衣服……被我弄丟了。”
空氣靜了兩秒。
江北看著她,表情冇有變化,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丟了?”
“對不起。”袁小溪鞠了一躬,不敢抬頭看人,“是我不小心。您看這樣行不行,衣服多少錢,我賠給您。”
江北的眉心幾不可察皺了一下。
賠錢?他要錢乾什麼。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衣服,不是錢。
可眼前的這個女人跟那天晚上判若兩人。那天晚上她大膽熱烈,像一團撲進他懷裡的野火。
現在的她穿著一件素淨的白襯衫,頭發紮得規規矩矩,站在他麵前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根弦都寫滿了請跟我保持距離。
他準備好的那些話,比如:不急,改天請我吃頓飯就算還了。
或者:衣服不重要,你覺得好穿就先留著,等等這些。
一句都說不出來。對著麵前這張緊張得快要碎掉的臉,他所有的台詞都卡在了喉嚨裡了。
沉默了好幾秒之後,他聽見自己又說了一句蠢話。
“那件衣服……對我意義很特彆。”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
意義特彆?什麼意義?一件西裝而已!
他是腦子有病嗎?竟想出這麼個理由!
袁小溪的臉更白了,她硬著頭皮:“那江總您說個價吧,我一定賠。”
江北愣住。
什麼價?那件衣服是他在倫敦定製的,麵料、輔料、量體、工期,加在一起多少錢,他早忘了。差不多的,他衣櫃裡多的是。
隨便說個數字也行,但他能把這個數字說出來嗎?他說出來之後,眼前的女人大概會立刻奪門而逃,從此在他的世界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說不出口。
他想要的不是這個!
袁小溪等了一會,冇聽到回複,她想到了方墨。又鞠了一躬:“江總,冇事我先走了!”
話完,轉身離開。
出了門,恨不得跑起來。
江北坐在沙發上,看著半掩的門,手指插進頭發裡,煩躁揉了揉頭皮。
又搞砸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她在的時候你隻會冷著一張臉,人家說賠錢你居然還真的跟她討論起了衣服的意義,你到底是來追人的還是來討債的?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手指摸到口袋裡的煙,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