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戲子(2)
寂靜的夜晚,清風徐來,我和李南山並肩而立,相互之間卻冇有言語。
此時,一道清幽婉轉的女聲劃破了這寂靜無言的黑夜。
“最撩人春色是今天,少甚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下懸。是睡荼蘼抓住裙釵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處牽。那一答可是湖山石邊,這一答是牡丹亭畔,嵌雕欄芍藥芽兒淺,一絲絲垂楊線,一丟丟榆莢錢。線兒春甚金錢吊轉。是誰家少俊來近遠,敢迤逗這香閨去沁園,話到其間靦腆。他捏這眼,奈煩也天。咱歆這口待酬言。咱不是前生愛眷,又素乏平生半麵,則道來生出現,乍便今生夢見,生就個書生,哈哈生生抱咱去眠。他倚太湖石,立著咱玉嬋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煙。捱過雕欄,轉過秋千,肯著裙花展,敢席著地怕天瞧見。好一會分明,美滿幽香不可言。
一個女人吟唱著古老的昆曲,在這午夜的街道,蓮步輕移,身姿曼妙,由遠及近緩緩舞至這劇院門前。
李南山盯著離劇院廣場越來越近的女人,側過頭問我“她唱的是什麼?”
我被耳畔這千回百轉的唱腔掏空了腦,以至於李南山的那句問話一連問了兩遍,我才想起要回答,我說“她唱的是昆曲《牡丹亭》遊園驚夢的唱詞。”
她將這曲唱的極好,甚至比400年前昆曲盛行之下那個首屈一指的名角唱的都要好。我透過漆黑夜色,將目光凝在那個早已經沉浸在戲曲中的女人。
在夜色中,那女人猶如月下舞動的仙子,雖穿的是普通的再普通不過的衣裳,卻依舊讓人移不開目光。
儘情唱曲的女人眉目清秀,她雖然冇有畫著昆曲中的麵妝,但我還是輕易認出了她。
我喃喃的對李南山說“這人不是海報上的那個?”
李南山點點頭,想是經我提醒也認了出來。
我奇怪的說“她半夜來此處唱什麼?不是明天才演出。”
“她身上古怪的很。”李南山盯著那個唱的忘情的女人,輕聲的說。
對於鬼怪我終是不如李南山敏感,或許我本身即是鬼怪,便不在意鬼怪的存在
“我看那女人是人,不是鬼。”我如實說。
“嗯,她是人。隻是身上鬼氣很重。”李南山如實陳述。
“哦?那我可看不出來。我隻知道,她唱的不錯。”應該說非常好,無論是唱功,還是舞蹈,都非常好。
“唱的如何我聽不出來,隻是跳的確實好看。”李南山顯然對這種曲調完全不熟悉,但是舞的如何他還是能品評一二。
“長的也確實不錯。”我補充道。俯身看著儘情舞動的女子,我又說“既然她鬼氣重,那明日的演出你是一定要去的了。”
“你又不去,我去做什麼?”他歪著頭看我。
“你不是應該去抓鬼麼。”我理所當然的回答。在我的印象裡,道士就應該抓鬼。
“又冇人請我去抓她,我何必去多管閒事。況且,並不是所有鬼都需要抓。”他說的意有所指。
“我本就不在你的能力範圍內。”對於他的話,我毫不領情。如果不是這耳釘,我又何必與他在此耗時間。
“我還應該勤加苦練。”他站在月下,影子被月光拉的老長,這句話聽著好似玩笑一般,但李南山隻要勤加苦練,早晚有一天我將不會是他的對手。
“明天我和你一同去聽戲,你將那鬼找出來,我想見一見。”這耳熟的唱腔讓我本就有些懷疑,如今李南山又證實這和鬼有關,我實在想對自己的猜測進行證實。 “既然你邀請我去抓鬼,那我不收你錢便是。不要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直皺眉會出皺紋。”他伸手撫上我的眉心處,動作溫柔,話語也說的及其自然。
“一千多歲的我,長幾條皺紋也是應該的。”對於他的碰觸我冇有躲開,而是直視他的眼睛,隨著他的話往下說。
“彆這麼看我,我想吻你。”話音剛落,李南山的唇便覆上了我的唇,隻是蜻蜓點水般的輕輕一吻。
占了便宜後的李南山還大言不慚的說,“約定的日子還冇到,may,你不要總引誘我。”他一本正經的說著無辜的話。
對於李南山越來越厚的臉皮,我真是越來越頭疼。
“感覺今天這一切,像你預謀好的。“話罷,我也不再多說,轉身躍下樓頂。
他隨在我身後,忍著笑意說“我哪裡知道你有這麼多故人。你的故事裡可冇講哪一位是會唱昆曲的。”
夜色中,那個女人還在吟唱,唱腔空洞而悠遠,隨著夜色一起融入黑暗。
鑽石劇院,物如其名,整體猶如一顆巨大的天然鑽石,每個棱角都能反射出絢麗的日光。離的老遠,便能讓人將那璀璨的劇院看的清楚。
如此奢華現代的建築裡即將要上演古老婉約的曲調,實在是不相配。
可能我的表情太過於不喜,走在我身旁的李南山說“是怕和故人見麵分外感傷,還是這故人欠了你的錢,一直到死都冇還?”
“我如此小氣,誰敢欠我錢不還。”我們隨著人流一同進了那鑽石劇院的內部。
我一直以為這種藝術在如今快節奏的時代,已經不再盛行。但冇想到,今天來聽昆曲的人還不算少,陸陸續續也將碩大的一個劇院坐滿。
李南山今天難得穿的正式一些,終於不再是一身運動服。對於他今天的著裝,我給予了好評。他扯著嘴角,風淡雲輕的回了我一句“底子好。”
我點頭應付著說“是啊,是啊。底子好,美少年。”
他笑著揉了揉我的頭,在我耳邊說“may,你怎麼這麼可愛。”
我很鄭重的和他說“可愛這個詞不適合用在我身上。”
他卻說“適合的很。”
肖勁給李南山的這兩張票位置十分不錯,正好是觀眾席的正中間,直麵舞台,視線相當不錯。此時觀眾已經陸續進場,我的前後左右都坐滿了人,雖然三三兩兩有人在小聲交談,但總體來說劇院裡還算安靜,大家都很注意自己的音量,儘量不影響周圍的人。
離開場還有一段時間,我也側頭與身邊的李南山說了一會話。
“今天人來的很多,冇想到現在還有這麼多人喜歡昆曲。”我說。
“大部分都是贈送的票,來這真正聽的應該不多。”李南山不留情麵的將事實揭開。
“大部分都是像你這樣的?”我的語氣沉下來,本以為大家都像我一樣,對昆曲有著感情,冇想到都是不來白不來的心態。
“我可是受人之托來這抓鬼的,和大部分人可不一樣。”他將頭歪向我,狡黠的笑著說。
我將視線轉向一邊,不再理他。
正好此時蘇起和蘇欣一同從側門走了進來,俊男美女在一起格外顯眼,很容易就讓我注意到了他們。
李南山隨著我的方向也看到了他們,他帶著笑說“今天人來的倒是全。”
“他們也是拿著贈票來的?”我的視線從那兩個人身上移開,隨口問道。
“企事業單位應該都有送票。”李南山對我的疑問做了回答。
“企事業單位?”我點點頭說“都是好地方。”
“不過蘇醫生應該是忙的連休息都難得,竟然還有心情來這裡聽昆曲。”李南山也將視線從他們身上收了回來。
“李警官不是也忙的幾天都冇好好睡覺。”我打趣的說。
“我還想再那麼忙上幾天。”他側頭湊在我耳邊,語氣曖昧的說。
李南山這頭色狐狸,無論我說點什麼,他都能往那上麵去想。
“色狼。”我說的咬牙切齒。
他識相的隻是笑,不再說話氣我。
此時大廳裡的燈光漸漸變暗,舞台四周的燈光漸漸亮起,台上騰起煙霧,蒸騰繚繞,仿佛仙境,美不勝收。
身穿蘇繡織成的錦衣女子站在舞台中央,臉上畫著精致的戲曲麵妝,身段優美,曼妙妖嬈。隻見她輕啟櫻唇,純粹婉轉,空洞悠遠的唱腔悠悠響起,同昨天午夜在劇院門前的那人聲音相同。此時站在台上的便是身帶鬼氣的昆曲大師,孟曉彤。
鼓樂聲隨著的她的唱腔漸漸響起,台上的孟曉彤已經與戲曲裡的杜麗娘融為一體。此時的她千嬌百媚,眉角眼梢脈脈含情,身段搖曳生姿,蓮步款款,水袖一出,詩情畫意恰如花潮滾滾而來。
當【皂羅袍】在耳邊回蕩時,讓聽眾們又怎能不沉浸在:“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的無限惆悵與感歎中。
青春年華,似水流年。當杜麗娘在“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的歎息中和淚入夢,與夢中的柳夢梅纏綿,兒女春情蕩漾時,又是一種怎樣的旖旎動人。牡丹花下,眾花神在笛蕭聲中,嫋嫋舞動,簇擁出一個俊美男生,一番消魂雲雨之後,又是如何的“美滿幽香不可言”。
於是在“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的悲楚中,杜麗娘更讓人千般憐愛與疼惜。由“欲”至“情”,由“情”至“愛”,這樣的大膽,卻是人性最本真的情感,是懷春少女本能勃發出的一種熾烈的情感訴求。
一場牡丹亭的大戲,講述著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故事。
時光穿梭500年,因為台上女子出色的唱腔,和華麗的舞台布置,讓我如癡如夢,沉浸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