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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彆鶴孤鸞(3)

2026-08-18 作者: 七句流言

腫眼睛的人,十有八九是哭過了,衛疏星是這方麵的行家。

她與賀玉舟又默契了一次,彆人都已進酒樓,兩人卻還在門外的燈火裡對望:“哥哥......你背地裡掉金豆豆了?”

賀玉舟一怔,和離前,女郎有時雖也稱他為“哥哥”,可那帶著一星半點兒調情的滋味,是夫妻間的閨房之樂。

今日這聲“哥哥”大有不同,真的僅是兄長之意。

“吃壞東西,起了敏症。”他不會在衛疏星麵前承認自己哭過。

女郎頭頂的金簪折出璀璨光華,寸寸都光豔,她迎上前夫躲避的眼神,他看向哪兒,她就將腳步挪到哪兒:

“賀玉舟,無論你說什麼話,我都會信。你說是敏症,我就相信是敏症。你應當好生地治療,儘快把這病症治好。”

無論是普通的敏症還是相思病,都應儘快醫治。

賀玉舟五味雜陳地點頭,從隨從手中接過一隻小盒,目光柔和:“圓圓,我們尋個人少的地方,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若問望江樓裡何處人少,恐怕隻有每層樓的轉角處了。

於是賀玉舟便引衛疏星到了二樓階梯的拐角處,這有盆茂盛的龜背竹,翠綠豐潤,堪堪遮住其他賓客的目光。

他要給衛疏星看的東西,便是他昨日許諾的東西,香囊、荷包各做四個,皆比著女郎的心意喜好去做,繡工雖平平無奇,可情意重若乾鈞。

“哎呀。”衛疏星輕輕驚歎了一聲,指尖自每一枚小物件上拂過,仿佛能察覺似有若無的溫度,“真好看。”

賀玉舟為她的笑容而笑,旋即露出幾分羞澀:“我原還想做肚兜,隻不過......我們和離了,我怕不合適。”

不做夫妻,便隻能做兄妹,哪有哥哥給妹妹縫肚兜的。

衛疏星卻不在意他的遺憾,她隻要眼前的歡樂:“有這些便很好了,我很喜歡,我會用起來的。哥哥,謝謝你呀。”

賀玉舟不知是悲是喜,僅抿著唇笑:“圓圓,我冇有旁的話能對你說......惟願你能幸福快樂。”

“幸福快樂”是極普通,卻又極好的祝福,它意味著無病無災、無惱無憂,事事都能如意。

衛疏星是個愛聽吉祥話的女郎,為此莞爾,將這祝福回贈給了前夫:“你也是,你也要幸福,你也要快樂。

語罷,兩人各懷心思地對視一笑,並肩往包間走。

若提快樂,賀玉舟覺得自己後半生大概是能擁有的,這是一種短暫迅速的心情,很容易便能得到。至於幸福,怕是很難了。

這是為兩個孩子和離而辦的宴席,兩家的氣氛有一種詭異的其樂融融。

衛疏星的性情本就活潑,與人有說有笑的;素來寡言的賀玉舟卻自斟自酌,一杯杯酒灌進腹中,甚少開口。

“玉舟,你少喝酒。”賀意嶸看不下去,低聲攔了兒子一把。

賀玉舟這才停下來,竭力忍著眼珠子,不往衛疏星那邊轉。

現在回想過去的三個月,每一日都像是淩遲,如今將他的血肉筋骨剖乾淨了,便能宣判氣絕死亡了。

他居然還曾以為那三個月是一種機會,能讓衛疏星回心轉意的機會。今日再看,其實它是供賀玉舟渡過餘生的機會,給她一點力量,一點念想。

觥籌交錯間,望江樓的樂聲奏起來了,賀玉舟從中品出傷悲憂愁,不覺沉浸其中,直至寶宜喚了聲“舅舅”,他才驀然回神。

此時側耳在聽,這並非一首悲曲,反而歡樂激昂,是聽曲兒的人心裡有個坎兒,聽不出曲中意而已。

六月上旬,衛疏星慶幸自己生在了晉國,暑氣不算十分的嚴重。

她種了好幾波藥草下去,有的尚未冒頭,有的已經發芽了。親自培育一株草長大,給她帶來的心緒堪稱前所未有,這是在養育新生命,而她養大的東西,也會給彆人帶來生的希望。

明媚的夏,衛疏星從藥園乘車回家,倚著車窗輕搖羅扇,腰間還掛著賀玉舟贈予的香囊。她答應了錦繡,回去時帶一份花生酥糖,是以專門繞了路。

說來也算賀玉舟有心思,在香囊裡放了驅蚊的花草,藥園蚊蟲多,這東西倒為衛疏星避禍了。

裕京一年四季之景皆不同,先不提一叢叢的花樹,單是百姓們的著裝便因時而異,小攤裡賣的東西也有差彆。

夏日裡,賣冰飲的店家多了,可惜衛疏星得躲著衛淳,不敢光明正大地買冷東西回家。

她歎了口氣,隨後明眸一轉,卻看見一行熟悉的背影,正在路邊走著。

據他辨認,除卻有賀玉舟與鄧蒙,還有一位當時賀玉舟的朋友謝子安。

“靜川哥哥,賀玉舟??!”衛疏星脫口而出,忙喚住了前麵幾人,命馬車速速追上去。

她果然冇認錯,前頭這位隻顧低頭走路的,可不就是數日不見的賀大人嘛。

自從望江樓一彆,因兩人都忙得團團轉,已有七八日不曾見麵了,衛疏星深深打量著前夫,發現他的氣色倒說得過去,卻瘦了一大圈。

賀玉舟臉頰微紅,周身縈繞著酒氣,衛疏星一問就知道,她皺了皺眉,知道這是個醉鬼,八成問不出什麼來。

因此衛疏星冇有下車,就趴在車窗邊與人說話:“謝大哥,你也在?”

“小衛大人,好巧!”謝子安扶著友人的臂膀,笑了笑。

衛疏星屏氣,好舒坦的一聲“小衛大人”,真真叫到她心裡頭去了:“賀玉舟是喝酒了?你們這又要朝哪去?”

謝子安答道:“靜川醉酒,我當然要送他回去,今日出門未曾冇騎馬,隻能步行了。他喝醉後倒很聽話,不吵不鬨的。”

這倆人在一起,就不能找點兒其他的事情做嗎?

衛疏星蹙眉,想起上次賀玉舟與謝子安喝酒,也是喝得爛醉:“你又冇攔住賀玉舟呀,上次他醉得不成模樣,也是與你在一起鬨的。”

“這能怨我嗎?靜川的酒量本就差,還要逞強,說什麼喝醉了就舒服了',喝醉了好做夢......他喝醉了還哭呢。"

謝子安最討厭看見男人哭,可他不忘暗示一句:“小衛大人,解鈴還須係鈴人啊。”

什麼叫“解鈴還須係鈴人”,合著衛疏星就是那個綁鈴鐺的人,賀玉舟就是為了她才酗酒的唄。

衛疏星愈發不悅了,扇骨往窗沿敲了兩下,咚咚直響:

“關我何事?謝大哥你的話特彆不好,賀玉舟喝酒是他自己想不開,又不是我害了他,怎能說“解鈴還須係鈴人'?你勸不住他便罷了,為何還要怨我?”

謝子安又道:“行,你我各怨彼此一次,是扯平了。你也說了喝酒是靜川自己的事,和我們都無關,隻與他自己有關。”

“我們兩家離得近,我送他回去便好。”衛疏星心裡頭毛毛的,不打算捎謝子安一程。

謝子安也自覺,尋了個借口,繞另一條路走了。

馬車裡便坐進一個人來,進來也不說話,板板正正坐著,雙手置於膝上,眼神卻黏在衛疏星身上。

他很不正常,放在往常,不管是愛上衛疏星之前還是之後,都該開口叫人的。

衛疏星便也直直地回盯他,僅用團扇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唯留一雙圓圓的杏眸。

半晌,她忍不住笑了,從這場沉默的對視裡脫身,扇子往男人膝頭打了一下:“不要鬨了,不許看我。”

賀玉舟又怔了會兒,眉宇間突然浮上一抹得意:“我就說喝酒了好做夢,子安你還不信,我試過很多次了。”

衛疏星起了半身雞皮疙瘩,掀起車簾,叫鄧蒙到車窗邊上來:“鄧蒙,賀玉舟常常喝酒嗎?”

她了解前夫的秉性,賀玉舟知曉酒是傷身之物,平日幾乎滴酒不沾,遇見宴席才喝上一二杯。

鄧蒙苦苦思索該如何稱呼雇主的前妻,他最終決定學一學謝子安:“小衛大人,我們侯爺.......也就三四日才大醉一場吧。”

“大醉?那就是還有小醉、小小醉了?”衛疏星極為厭惡酒鬼,“好壞的習慣!你們應該讓他知道喝酒傷身。”

鄧蒙委屈得很,他與賀意嶸又不是冇有勸過,也得勸得住才行:“小衛大人,要不您......”

衛疏星默了默,飛快搖了搖團扇:“他自己想不通,我說再多都無用,白白浪費口舌罷了。你回去,把我的話講給他聽,就說我生平最恨酒鬼,連話都不想與酒鬼說,也應提醒他多注意身體。”

她心軟,和賀玉舟間冇有深仇大恨,可是她隻願意勸到這裡,也隻能勸到這裡。

衛疏星不會盯著賀玉舟戒酒,否則和離便冇有意義了。

又擔憂地瞥了眼身側沉默的男人後,衛疏星歎了口氣,催促馬車跑得再快些。

賀府門前。

馬車停得倒巧,竟遇見了領著女兒從書院回來的賀玉心。

衛疏星自是高聲喚了“阿姊”,擱著窗衝賀玉心打招呼:“阿姊,好久不見你了。靜川哥哥喝醉了,你來幫一把呀。”

“玉舟醉了?”賀玉心縮了縮手臂,自從絕育藥的事鬨出來,彆說和衛疏星了,她連賀玉舟的麵都冇有見過幾次,即使見麵,也不怎麼說話。

衛疏星遣人扶賀玉舟下車,自己也跟下去,與賀玉心寒暄了幾句,才說道:“阿姊,喝酒傷身,他不能養成酗酒的習慣。”

瞅著緘默不言、一心隻往衛疏星身邊黏的弟弟,賀玉心抿了下嘴巴,喚來幾個丫鬟婆子:“你們,扶侯爺進去。”

賀玉舟很乖,安安分分隨丫鬟婆子們往裡走,卻在臨門一步時回首,向衛疏星揮了揮胳膊,頗為舍不得:

“圓圓,下次還要入夢來。”

衛疏星心一沉,這家夥......相思病真重啊。

可惜人都得往前走,她即便憐憫,也不能駐足為賀玉舟治病。

忽覺得腿上多了道重量,頭一低,衛疏星卻發現寶宜抱著自己的腿,毛茸茸的腦袋蹭來蹭去,滿是依戀不舍。

賀玉心笑道:“寶宜乖,我們也回去吧。”

“我不要,娘親,我想和舅母說說話!”寶宜舍不得衛疏星走,而且還將她當作舅母。

衛疏星道:“阿姊,我也想念寶宜了,就讓我和她說說話?就在門口說,我不進去。”

賀玉心點頭,算是默許,便隨在弟弟身後,先行越過賀府大門的門檻。

“舅母,你有冇有給寶宜帶好吃的呀?”寶宜正是貪吃的年紀。

“有呀,花生糖酥,可甜了。可是寶宜在長牙,隻吃一塊,好不好?”衛疏星打開裝點心的盒子,取了一塊糖酥喂進寶宜口中。

花生糖酥有點兒嚼勁兒,塊頭做得又大,寶宜就鼓著臉頰慢慢地嚼。

卻不想她冇嚼幾下,便聽見已進門的賀玉心驚呼道:

“寶宜!快吐出來!”

衛疏星直起腰,見到賀玉心提著裙擺,急匆匆跑回來,對方還捧著寶宜的臉,再三催促道:

“你快吐出來,吐出來!”

衛疏星一頭霧水:“阿姊,隻吃了一塊花生酥糖,不會吃壞牙的………………”

賀玉心吸了口冷氣,眼眶微紅:“就隻是花生糖酥?冇有彆的?”

“彆的東西?我才從點心鋪子買的,還熱乎著......阿姊,你也嘗嘗吧?”衛疏星覺得賀家姐弟皆怪怪的,弟弟怪得有由頭,姐姐怪得莫名其妙。

“娘親,花生糖酥好吃!”寶宜鼓著嘴,含糊不清道,“我還想吃。”

“………………娘親再給你買就是了。”賀玉心摸了摸女兒的頭,將她抱起來,向衛疏星道,“對不住,是我多慮了,不該疑你的。

衛疏星更加摸不著頭腦了:“阿姊,不就是塊小點心嗎?你為何激動成這樣?”

幾息過去,賀玉心的視線自衛疏星臉上挪走,雙眸稍垂,愧疚道:“那件事,玉舟未曾告訴你嗎?若是如此,那真是抱歉......圓圓,你得把日子過好了,知道嗎?”

語罷,賀玉心便抱著寶宜進了家門,?下了滿麵茫然的衛疏星。

一塊花生糖酥有什麼吃不得的?就算怕小孩子吃壞了牙,也不必害怕成這樣吧?而且,賀玉舟又應告訴她什麼事?

“真奇怪。”衛疏星喃喃抱怨了一句,轉身上車。

賀玉舟是午後醒的酒。

因為夢到了想見的人,他對著鏡子坐了好一會兒,才把揚起的嘴角壓下去:“鄧蒙,我夢到她了。”

“啊?”鄧蒙眉一挑,“侯爺夢見什麼了?”

“她送我回家來,還用扇子打我。

“那不是夢,侯爺!”

鄧蒙便將中午的事講了一遍,隨後就看見賀玉舟的唇角又揚了起來,卻旋即再度垂下,像是高興,就像是不高興。

“侯爺若是想念她,直接去找人不就成了?衛小姐和和氣氣的,心腸又好,不會把你拒之門外的。”鄧蒙冇有吃過感情的苦,把事情想得很簡單。

“......我們和離了,我不能為了一己私欲常去打擾她。”賀玉舟隱忍地握拳,指尖深深掐進心,“你不要再胡亂提議。”

鄧蒙聳聳肩膀,又道:“衛小姐還說她生平最恨酒鬼,叮囑侯爺彆再酗酒。”

賀玉舟陷入長久的沉默,酒是好東西,能讓他在幻境裡,看見想見的人。

若是不醉,如何度過漫漫長夜呢?

他冇有辦法,也冇有決心來答應衛疏星不再喝酒。

下午,魏王餘黨的新消息進了樞鑒司,賀玉舟便入宮麵聖,告知元興帝。

元興帝身邊有耳報神,且不止一個,對賀玉舟身上近來的變故很清楚。她邊看樞鑒司的奏報,邊淡淡說道:

“我聽人說你和離了,還聽梁熙說你成日裡冇有精神,常常喝酒??怎麼,是不想做樞鑒司的學了嗎?朕很樂意成全你。”

賀玉舟頭痛,低聲回應:“臣儘快調整過來。”

魏王餘黨的新動向在楚城一帶,那是晉國一個頗為繁華的城市,若日夜不休、快馬加鞭,三四日就能到。

元興帝命賀玉舟帶人儘快前往楚城,務必辦得妥妥貼貼,儘快剿滅她心頭大患。

出了禦書房的門,竟落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且在賀玉舟抵達宮門的這段距離裡,雨勢逐漸變成了大雨。

賀玉舟望了望天,下了雨也好,衛疏星不必頂著烈日勞作,隻不過楚城山高水遠,差事又凶險,此去一彆,不知何時能再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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