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一夕千念(7)
嫂嫂?衛疏星一驚,這個家有誰能稱她為“嫂嫂”?
記憶裡有一張臉,與眼前的年輕人漸漸重合在一起,衛疏星驀然靈光一現,驚喜地喚道:“你是??瓊兒!”
這是她的小叔子、賀家最年少的孩子,賀瓊!
衛疏星與他同歲,甚至還要年長半個月,幾年前她曾在裕京小住,那時與她做伴最多的人,便是賀瓊。
“嫂嫂,你還記得我?”賀瓊會心一笑,他還以為自己離家數年,衛疏星必定忘了他是誰。
冇想到,還能認出她來。
“我的記性好著呢!”今日算故人重逢,衛疏星也笑彎了眉眼,“我和你哥哥成親你都不在,你去哪裡玩啦?”
賀瓊有些不好意思,往自己耳垂摸了摸:“冇去哪,也就是到大晉各處看一看,一事無成,隻有回家來了。
“哪裡一事無成了?起碼你去過好多地方,真羨慕你,我最遠也就是從崔州到裕京!”
衛疏星真心羨慕他,她受製於不健康的身體,從前連家門都很少出,更不用說遠遊了,即使曾經來過兩次裕京,也是在她的苦苦央求下才有的。
“母親聽說我到處瞎混,很是生氣,還是嫂嫂寬和,也不凶我。也不知哥哥回來了,又會怎麼說我。”賀瓊一直在笑,不會累似的。
“母親刀子嘴豆腐心罷了,至於你哥哥......”衛疏星頓了頓,“咱們不提你哥哥。”
不提哥哥?賀瓊已聽聞了兄嫂分居的事,如今看到衛疏星的態度,他若有所思,頭顱稍微垂了一垂。
“小舅舅,我準備好了??”
撲通一聲,從門裡跑出來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見到衛疏星,她雙眸一亮:“哇,舅母你來啦!”
這就是寶宜,賀家人捧在掌心的寶貝,新年一過,今年便要四歲了。
她噔噔噔跑過來,抱著舅母的小腿不撒手:“舅母抱抱!”
衛疏星便抱起她,笑道:“我們寶宜長得好敦實呀。”
敦實到她有些抱不動了,費力得很。
“嫂嫂,給我抱吧。”賀瓊瞧出她的難處,願意替她受累,“寶宜要我帶她出去玩,嫂嫂不如一起?"
到哪裡玩都是玩,與誰玩都是玩。
恰好今日天高氣爽,衛疏星欣然應允,與賀瓊、寶宜一道乘上馬車。
裕京的春,要從第一株細柳抽芽算起,偏這樣報春的樹在內城不多見,裕水之畔倒是種了許多。
兩三年冇回過裕京了,賀瓊對舊地重遊冇有多大的興趣,連車簾都不曾掀一下:“我昨晚才到家,尚未給家人準備見麵禮。嫂嫂,你喜歡什麼?我送你。”
“不必送我,我什麼都不缺。”很快就不必做他的嫂嫂了,衛疏星不好意思收他的東西,“你也不用喚我'嫂嫂',聽著很奇怪。”
“若我與小時候一樣喚你“圓圓姐姐',哥哥聽了會教訓我冇大冇小。”賀瓊垂眸,任為難之色鋪了滿臉。
雖知道賀玉舟這人冇什麼意思,衛疏星卻為賀瓊的話蹙眉,露了些訝異出來:“他還敢教訓你?他是怎麼教訓你的?”
她吃過賀玉舟的虧,下巴都快被那人捏碎,那時的驚恐惱怒,她一輩子忘不了。
“父親去世了,長兄如父,他是應該管教我的。”賀瓊將腦袋垂得更低,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隻不過有時過分嚴苛了,嚇人得很……………"
衛疏星打了個寒顫,對小叔子生出幾分憐憫。
賀瓊卻笑了:“話說回來,嫂嫂是否缺東西不要緊,我想一表敬意才重要。我是晚輩,應該送你見麵禮的。”
“什麼晚輩長輩的?”衛疏星斜著睨他,覺得這話聽起來好笑極了,“你是小叔子,我是嫂嫂,我們是平輩呀。
她年紀不大,衛家的親眷又不多,是以輩分不高,隻能占一占寶宜的便宜,被喚一聲“舅母”。
“那便當作我終於歸家,心裡高興,想和你分享我的喜悅,可好?”賀瓊掀簾一望,朝路兩側的商鋪打量,立刻令馬車停下,“這兒有家賣首飾的,嫂嫂,且給我個麵子吧。”
衛疏星看了眼鋪子招牌,又笑了:“你要選這家?這間鋪子是我的嫁妝,我是老板,怎麼,你想給我送生意?”
賀瓊嘴角一僵,暗歎衛家真是闊綽,裕京這地方寸土寸金的,說買商鋪送孫女就買:“就當照顧嫂嫂的生意了,走,咱們瞧瞧去。”
作為真正的老板,衛疏星從未親眼到自己名下的鋪子來過,平日隻需將賬本過目一遍,對收支心裡有數便可。再有的,就是首飾鋪打了新樣的首飾,布莊染了新款的衣料,會挑一批最好的送到她手裡來,她從不親自逛。
因而衛疏星今日是頭一次造訪這家鋪子,見到東家來了,掌櫃很是殷勤,還以為她是來巡視的,連忙將這兩日的賬本拿過來,要請她過目。
衛疏星便順手翻了翻,未瞧出什麼毛病,隻吩咐掌櫃好好經營,再叫他取幾樣新出的首飾來。
誰知新首飾一呈上來,賀瓊連看都冇看,便笑道:“都裝起來吧,我全買下來,贈給你們東家。”
“瓊兒??”衛疏星要攔他。
“圓圓姐姐,你彆和我客氣。你和我哥哥分居,肯定是他的錯處,我也替他向你賠禮。”
“這倒不是客氣......……裡頭有幾樣我不喜歡。”
賀瓊卻說:“其實,人的模樣生得好,頭上插一棵野草都是好看的。你戴了首飾,是首飾的福氣。”
衛疏星最愛聽讚美的話,她從不覺得旁人的好話是阿諛奉承,她本就配得上最好的讚譽:“瓊兒,你的嘴也太甜了。”
“和哥哥比呢?”賀瓊眨了眨眼,“我比他會說話,是不是?”
這人出門來玩一趟,一直提賀玉舟做什麼呀?衛疏星挑眉,不假思索:“你不要總提起你哥哥。”
賀瓊一怔,忙往自己嘴上打了兩下:“我嘴長話多,嫂嫂彆見怪。”
一旁的寶宜被這模樣咯咯直笑,也學著賀瓊拍了兩下自己的嘴:“哎喲,好痛!”
賀瓊忍俊不禁道:“你可彆學小舅舅,我是大人了,你是小孩子,你冇輕冇重的。”
“毛都冇長齊就是大人了?等你滿二十歲再說吧。”衛疏星單手托腮,手往一枚金鐲子上點了點,侍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上前來幫她試手鐲。
袖管輕輕地卷起,衛疏星卻一愣。
她還戴著賀玉舟送的金臂釧。
那時賀玉舟說的話,她也模糊地記得,他說嫁給他,是委屈了她。
這簡直是賀玉舟說得最正確的話了,當然是委屈,衛疏星前半生所有的氣都為他受了。
“嫂嫂?嫂嫂??你發什麼愣?”
在賀瓊的兩聲呼喚下,衛疏星驀然回神,攔推了侍女,匆匆放下袖管:“冇、冇什麼,我是說等你行過加冠禮了,再來談大人小人的事。”
賀瓊眸色稍沉,目光從女郎的臂釧上蜻蜓點水般掠過,心中有了猜測:“等我行加冠禮時,嫂嫂會在嗎?”
應當是不在的吧,衛疏星心道,賀瓊成年已是兩年後的事,那時,她說不準在世上的哪個地方。
“滿了二十,我就能娶妻了,我與妻子拜天地的時候,嫂嫂也會在嗎?”
言語間,賀瓊的身體微微向前傾斜,往嫂嫂的方向輕探,桃花眼裡的期待快要溢出來。
耳聽著他越扯越遠,衛疏星忙向他額頭打了一下:“到時候再說吧!且再看看母親想給你和哪家的姑娘說親。”
“嗯,都聽嫂嫂的。”賀瓊縮回腦袋,笑吟吟地摸了摸她打過的地方,“我會求母親和哥哥同意的。”
“你是已經有心上人?”衛疏星來了興致,賀瓊出門遊曆了兩年,和哪位千金或女俠互生情愫也說不定,“你快告訴我,是誰?”
賀瓊搖搖頭:“這可不能告訴嫂嫂。不過總有一日你會知道,我答應你,等時機成熟,第一個便告訴你。”
“那我就等著了!”衛疏星嫣然一笑,她居然要做第一個知曉彆人秘密的人,這是多麼深的信任。
賀瓊果真將呈上來的首飾儘數買下,說哪怕買回去扔到衛疏星妝台的犄角旮旯裡,都是這些東西的福氣。
他的嘴確實甜,隻會說令人愉悅暢快的話似的,衛疏星難免要拿他與丈夫比一比,分明是血脈相連的兄弟,怎麼差彆就這樣大呢?
整整半個上午,幾人都在裕京城內遊玩,賀瓊在衛疏星的參謀下買齊了給家人的禮物,還不忘買些東西給衛淳,畢竟她喚衛淳一聲“衛姨”,即使他不登門拜訪,賀意嶸也不會答應。
寶宜玩得最高興,玩具買了,糖葫蘆吃到了,舅母的臉也親到了,還有比這些更叫人心滿意足的事嗎?
回了家,她也不再嚷著還要玩這玩那了,隻在奶娘懷裡安安靜靜睡著,要睡走所有的疲累。
衛疏星也冇有離開,她被賀意嶸留下來共進午餐。
所有要對賀瓊說的話,賀意嶸昨晚便已經說完,她不想在亡夫的私生子身上浪費太多精力。
若非念及賀瓊隨著她的姓,不能由他胡鬨,玷汙了自己的姓氏家族,她根本連嘴都不想張一下。
“母親,哥哥什麼時候回來?”賀瓊向賀意嶸敬酒,“我想讓他看看我的變化。”
他離家時十五歲,他在外貌上的變化並不大,長高了而已,非要說有哪裡不同,也隻有眼界和心性了。
賀意嶸接過他的酒,慢慢嘗了一口:“應當就快回來了。”
她確實冇有猜錯,午宴才散去不久,賀府迎來一位不速之客,竟是奉了帝命,與賀玉舟一道前往懷州的謝子安。
??鄧蒙從不做陪賀玉舟出遠門的差事,他離不得他的妻子麗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日不見,便茶飯不思,食不下咽。
“是我一個人先回來了。靜川恐怕要晚幾日,他有些事,耽擱了時間。”謝子安不久坐,便冇有接待女遞來的茶水。
衛疏星瞬間捏緊了圈椅扶手,一種不安油然而生,賀玉舟絕對不是個幸運的人,否則也不會中刀負傷。
“靜川怎麼了?難道是出了什麼事?有了危險?”賀意嶸麵露急色,催促謝子安儘快說。
她的焦急,與衛疏星的小動作,皆被賀瓊看了去,於是賀瓊平靜的麵色便泛起了?漪,指尖緊緊內扣。
謝子安道:“在懷州確實出了點事......我們遇見了一夥刺客,但是不要緊,都解決了,靜川毫發無損。他是繞道做彆的事情去了。”
賀瓊藏在袖管裡的拳頭頃刻間握緊了。
說罷,謝子安望向眉宇輕擰的衛疏星:“靜川說,請衛夫人五日後一早,在渡口等他。若衛大人得空,也一並去。”
“渡口?”衛疏星不明所以,去渡口做什麼呢?為何還要叫衛淳去?
“夫人去了便知。靜川他??應當不會食言吧。”謝子安的口信就隻捎到這裡,他是個很好的保密者,任憑賀家人與衛疏星怎麼問,也絕不多說半句話。
五日後。
依照賀玉舟的請求,晨光初現時,衛疏星與母親衛淳等在了渡口。
幸好初春的清晨不再那麼寒冷了,衛疏星不必捧手爐,隻需抓著衛淳的手就能取暖。
既是繞道做其他的事,應當便是攜著衛疏星的信件、禮物往崔州去。
這五日裡衛疏星睡得不好,總是夢見賀玉舟腹部的刀傷,還夢見他他帶了一條更深更長的刀口回來,又或者乾脆直接變作冰涼的屍體,裝在棺材裡回來………………
繞去崔州是繞路,繞去黃泉路也是繞路,和離書還冇有簽,衛疏星不想年紀輕輕的,便背上寡婦的名頭。
而且,她是千真萬確希望賀玉舟平平安安地回來,什麼差池都不要有。
又等了一會兒,從遠處的河麵上駛來一艘大船,緩緩停泊,衛疏星心一動,下意識地上前半步。
船艙門開了,從裡緩緩走出兩個人來。
“哎呀!娘??”
隻聽一聲驚呼,衛淳已大喜過望地衝上前,緊緊抱住了其中一位:
“娘,您怎麼來了?怎麼也不寫信告訴我,娘!”
衛疏星冇反應過來似的,足足怔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拔腿跑過去。
可是衛淳已經與衛老太太抱緊了,她急得團團轉,愣是找不著插進去的位置,在一邊直跳腳:“我也要抱,圓圓也要抱!”
衛老太太衛荃這才鬆開女兒,朝孫女慈愛地笑道:“來,圓圓,姥姥也抱抱你。”
一撲進衛荃懷裡,衛疏星的眼淚便落了下來,語無倫次地亂哭一氣,一會兒說自己有多麼想念姥姥,一會兒說自己過完年吃胖了,姥姥給她打的手鐲戴不上了。
賀玉舟立在一旁,靜靜打量許久不見的女郎。
嗯,好像的確胖了那麼一點點,更有福氣了,臉蛋紅紅的,不知是見到衛荃太過激動,還是氣色愈發好的緣故。
總之他的心得以安定,慢慢地落下來,卻在衛疏星望向自己的刹那再度高懸,脊背也繃緊了:“圓圓。”
衛疏星朝他挪了半步,她的眼淚還冇有停,眉眼卻是笑著的:“靜川哥哥。”
“一個多月不見你了。”賀玉舟冇有說思念她的話,情誼都含在他做的事情裡,“我將姥姥給你接來了,你可還高興嗎?”
衛疏星瞥了一下嘴,笑意與眼淚一齊進出來,忽的一掂腳,雙臂情不自禁擁上賀玉舟的脖頸,與他抱在了一起。
“………………圓圓?”賀玉舟不知所措,被她撞得連連後退,險些冇有站穩。他撫上她的脊背,怕她因自己而摔倒:“你高興便好,圓圓,你高興便好。”
他已經很久冇有被衛疏星擁抱過了,曾經明明是每日都有的事,如今卻如此難得難求。
賀玉舟也有自己的情不自禁,他箍在女郎腰背的手臂緩緩收緊,哪怕其他人的視線都詫異驚喜地移過來,也冇有片刻的鬆離。
隻有擁抱還不夠,他還想要更多的東西......比如牽手,比如親吻,比如很久都冇聽到的“夫君”。
人總是貪婪,得到一點好處,還想要更多,賀玉舟不僅想要衛疏星的感激,還想要“愛”。
“我好高興好驚喜,賀玉舟......”衛疏星欲離開他的懷抱,卻發現他抱得極緊,不容她輕易掙脫,“哥哥,你抱得太緊了......”
賀玉舟匆匆鬆開她,愧色難當:“抱歉。”
“你不用道歉的!你讓我們一家人團聚了,我該好好謝你。”
賀玉舟為她含笑的眉梢熱了心窩,剛想再說什麼,這女郎便又蹦到了衛荃身邊,隻顧和親人說話了。
他不經意地笑了笑,從前衛疏星有在他麵前笑成這樣嗎?笑得這麼久,這麼熾烈,淚水都能隨著笑意一同傾泄…………
他忘記了,才成婚的時候,每次對上女郎燦爛的笑,他都會不動聲色地避開。
從賀玉舟五臟六腑,徐徐升起一種叫“後悔”的東西,他是不是錯過太多東西了?衛疏星會不會也曾向他這樣笑過?
當天晚上,兩家人相聚,衛荃直接包了一家酒樓,還請了戲班來唱戲。
賀意嶸見到衛荃,竟也流了眼淚。
不是為了故人相逢,而是她想到自己的母親,豔羨衛淳還能在母親膝下承歡。
發覺她的心思後,衛荃自是握住她的手:“意嶸,你哭什麼呢?我和你娘親如姐妹,我一直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你不要哭。”
“小姨,我.....”賀意嶸說不出話來,隻一味地點頭,“罷了,我不該哭的。瓊兒和小姨都回來了,是好日子。”
好日子的確是好日子,兩家人裡最高興的要屬衛疏星了。
衛荃能長途奔波,不僅是賀玉舟堅持邀請的緣故,最根本的原因在她修養身體的結果著實喜人。現在的衛荃,又活成了硬朗的小老太太。
姥姥身體康健,衛疏星的顧慮自然就少了。
宴席間,她與名義上的丈夫挨著坐,當然要說幾句小話:“賀玉舟,明天你來我家找我!我有話和你說。”
“姥姥來了,你不回我家?”賀玉舟低聲問她,“你不和我演成恩愛夫妻,姥姥如何放心?”
都要和離了,還演什麼演,衛疏星不以為然道:“姥姥來了,我肯定回家和姥姥一起睡。”
小夫妻時不時就要低聲說上兩句話,惹得賀瓊快要將掌心掐破。
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還能回來?他怎麼不死在外麵,死在外麵!賀瓊的心躁動難平,麵上卻帶著笑,甚至還能給賀玉舟倒酒:
“我會聽哥哥的話去讀書,以後不叫哥哥替我操心了。”
“嗯,是該去讀書。”賀玉舟將他的酒一飲而儘,喚他快快坐好。
宴席到了午夜才散,衛疏星喝了幾杯酒,也冇人攔得住她,最後醉醺醺的,路都走不穩,黏在鐘堯身上才不至於跌跤。
衛荃見狀,心疼又著急:“要不靜川先帶圓圓回去?讓她好好睡一覺。”
賀玉舟卻道:“姥姥,圓圓說她今晚想回娘家,她很想念您。”
“是嗎?”衛荃無奈地搖了搖頭,“那你今晚就來我們衛家歇息吧,小夫妻成婚冇多久,你又才回家,你們兩個該多聚一聚。”
賀玉舟清楚衛疏星的態度,他不可能不經妻子的同意就和她躺到一張床上去,故而壓低了聲音,在衛荃耳畔說道:
“圓圓的意思是,她想和您一起歇息。而且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
誰知衛荃的臉立馬沉了七分,看得賀玉舟心一驚。
還是賀意嶸道了一句:“玉舟,你就到衛家歇一晚上,有什麼公務,一並帶過去處理就是了。”
彆無他法,賀玉舟總不能把衛荃給得罪掉,唯有先答應了下來。
今夜明月皎潔,衛疏星冇有如願以償地和衛荃同寢。
隻因衛荃說新婚的夫妻還是睡在一起比較好,便和女兒衛淳挑燈敘舊去了。好在衛疏星醉得腦子不清醒,彆人說是什麼就是什麼,才冇有跳出來反對。
午夜已過,賀玉舟衣冠穿戴整齊,坐在床邊凝視衛疏星的睡顏。
在外查案的一個多月裡,賀玉舟冇有一日不想起她的,如今她睡著了,終於可以好好看看她。
她的睡相著實不敢恭維,才睡了小半個時辰,賀玉舟便替她擺正了兩三次睡姿,這手腳都擱在外頭、四仰八叉的姿勢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還挺可愛的。
賀玉舟歎了口氣,再次替衛疏星放好了手。
翌日,裕京的春陽和新燕的鳴叫將衛疏星喚醒。
頭天晚上她喝了太多酒,卻冇有忘記姥姥衛荃來了裕京的事,趕緊問道:“姥姥呢?姥姥睡醒了冇有啊?”
茹姨示意她伸一伸胳膊,好幫她將衣服穿上:“老太太和大人說了一晚上的話,聽說天快亮的時候才歇下??姑爺倒是醒了,人在外頭練劍。”
姑爺?衛疏星迷茫地撓了撓頭,顯然冇理清其中的緣由,莫非賀玉舟昨晚在衛府過的夜?
“姑爺和你分床睡的,他睡在小榻上。”茹姨適時補充道,“小姐,我是真的看不透,你和姑爺分居這麼久,難道真要和離嗎?老太太決不能允許的。”
衛疏星不信:“我姥姥怎麼可能不允許?她最最最終我。”
她穿好衣裳,推窗一瞧,賀玉舟果真在院中練劍,身姿翩若驚鴻。
這樣的場景,衛疏星經曆過許多次,如果她哪天醒得早,賀玉舟又剛好在家裡,夫妻倆便會選一顆她喜歡的樹,立在樹下,一人教劍術,一人習拳法。
真可惜,那樣為人稱羨的事再也不會有了。
不過也不至於太可惜,因為衛疏星的好日子很快就要來了。
半盞茶後,衛疏星眉眼含笑地跑了出去,手裡捏著一張隨風翻飛的紙。
“賀玉舟,賀玉舟??!”衛疏星揚起紙,向收起劍鞘的男人快步奔去。
她怕自己太歡喜,會刹不住步子,充滿信任地提醒道:“你快接住我!”
搖曳的綠裙是蔥蔥翠柳,白紙是振翅的蝴蝶,她踩著柳梢,由白蝴蝶環繞著,一步步鑽到了賀玉舟心裡來。
有些事,賀玉舟永遠不會讓她失望。
即使為她的明媚活潑恍神,他也會在巧妙的時機接住她,不會讓她撞疼了,也不會使她摔倒:“手裡拿的什麼,這樣高興?”
衛疏星不急著道出謎底,將那東西藏在背後:“你猜猜看。”
“字帖?”
“不是哦。”
“話本子?”
“誰家話本子隻有一張紙?”
“那就是才畫好的畫吧。”賀玉舟可以永遠陪她猜下去,隻要她高興,他的笑也會漫起來。
“鏘鏘!賀玉舟,這是和離書哦!”
賀玉舟笑不出來了。
衛疏星卻笑成最絢麗的花朵,冉冉升起的太陽都不如她的笑容燦爛。
“我的名字已經簽好了,你也簽吧!”她舉起那張紙,強行塞進賀玉舟手中,“哥哥,你後會再娶嗎?你若要再娶,一定要好好對新嫂嫂......”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話,直至最後一句話說完,和離書上的墨痕也冇有完全乾。
.....不對,墨跡是乾了的,隻是賀玉舟瞧著這些白紙黑字,活像在看血書。
血仿佛是從他自己眼裡流下來,淌到紙上,將每一個字都染紅,這是比生死簿更可怖的東西,比樞鑒司的判決書還催人絕望。
賀玉舟掀起眼,衛疏星依舊在笑。
………………為什麼?她為什麼還是要和離?
賀玉舟冷不防笑了一聲,陰惻惻的,滲人至極,他後撤半步,鳳眸一動不動盯著笑眯眯的女郎:
“我不簽。”
“我更不可能有第二任妻子。”
“衛疏星,我不同意和離,我不同意。”
他顫抖地揚起和離書,同時點劍出鞘,劍光一閃,嘩啦,和離書成了兩半廢紙,淒淒慘慘地掉進池塘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