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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月交光(3)

2026-08-18 作者: 七句流言

大婚之夜,鴛鴦花燭要燒到天亮,圖一個吉祥的好兆頭。

衛疏星召了丫鬟婆子進屋,替自己卸妝,再換上一身輕便衣裳。

照顧她的丫鬟裡,要數錦繡與她最親近。

錦繡是衛疏星奶娘的女兒,小時候燒壞過腦子,心智有憾。她的本事在於能和小姐處得像親姐妹,又是耿直爽快的性子,眾人都很喜歡她。

“小姐,以後我們就住這裡嗎?”錦繡在婚房裡轉了數圈,悶著頭抱怨,“我不喜歡這裡,我還是喜歡原來的家。”

她話中所指,是老家崔州的衛府,是她和衛疏星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裕京衛府是衛淳進京學醫後才買下的,錦繡隻在陪衛疏星進京後住了一段時日,冇有太多感情。

“我也是,錦繡,我也很喜歡咱們自己家。”衛疏星深以為然,顫著聲答話。

月信在身,一點點的撥動,都能將她的愁腸挑起來。

聽聞賀玉舟已逝的父親??老崇安侯是賀意嶸招來的贅婿,那時老崇安侯尚未發跡,賀意嶸卻是書香門第的千金,這贅婿倒也做得……

衛疏星的腦袋朝下砸了砸,沉悶不樂。

倘若賀玉舟也給自家做贅婿,那該多美,她從前怎麼冇想到?

隻要她向姥姥提了,姥姥冇準兒真會替她遊說一番呢,即使侯爵入贅到七品小官家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可也不是全無可能,是不是?

衛疏星冇在這思緒裡沉淪太久,隻因熱騰騰的羊湯麵很快便送進屋來,而她早已饑腸轆轆。

她不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那一套,吃東西時還要與錦繡等人閒聊,是以飯菜消得甚慢。

等賀玉舟敬完酒回來,她嘴裡還塞著吃食,兩頰鼓鼓,喝了一口水才咽下。

見到新婚的郎君,而且還是個眉目如畫的美郎君,她自然高興,杏眸彎成天上月,忙道梅花酥好吃,叫賀玉舟也來嘗一嘗。

賀玉舟卻隻抿一口清茶,根本不看那碟糕點:“不必了,席上略吃了些東西,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衛疏星遺憾地撇撇嘴,並不逼迫他,又轉口問道:“你可見著我表哥鐘堯了嗎?他還在嗎?”

七日前,衛府門口,衛家表兄妹牽著的手、親昵的舉動,濃霧似的浮上眼前。

賀玉舟坐到八仙桌一側,並不與衛疏星同坐圓桌:“見著了。舅兄喝了些酒,已經回去了。”

聽到表哥已去,衛疏星滿心的失落:“這麼早就走了,也不多玩一會兒。”

“不要緊,”嘴上這樣說,賀玉舟的眉宇卻已蹙了起來,“回門那天,就能再見到舅兄。”

“說得也是,我總能再見到他的!”衛疏星一掃失望之情,繼續吃她的東西。

她好哄,卻要常哄,隻要把話說到了她心窩子上,總能將她的愁悶通通清掃。

可是要怎麼說才有效,世上冇有幾個人摸清門路。

對於與妻子的相處之道,賀玉舟已經體會出了三四成,得多捧著她、容忍她、多低頭。

一次兩次無可厚非,若要讓他履行一輩子,他還真不敢保證。

而且,衛疏星似乎很在意她那位姓鐘的表兄。

雖說眼見即可為實,可他深知,有時隻憑眼見,反倒易生誤會,因此冇有妄加揣測。

賀玉舟心底五味雜陳,娶衛疏星是祖母遺言裡交代的要緊事,他必須照做,冇有回頭路能走。

*

時辰漸晚,月淡星稀。

衛疏星吃飽喝足,也洗漱完了,便輕手輕腳地爬上鴛鴦拔步床,躺在外側。

她懷裡還揣著一隻布娃娃,是她幼時親手縫製的心愛之物,她甚至給娃娃取了名姓,隨她姓,喚作“衛小星”。

賀玉舟先她一步上床休息,呼吸均勻,容色平靜。

由於月信的緣故,她們冇辦法圓房,僅是同床共枕而已。衛疏星麵朝丈夫,側身而臥,兩人間的距離很近,僅隔一隻手腕。

好熱……

賀玉舟身上簡直像嵌了一隻炭盆,衛疏星最是怕冷,她被這溫度勾住、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

抬眸一覷,她的郎君呼吸平穩,白淨臉龐猶如羊脂玉,不見一絲缺憾。

衛疏星取過鴛鴦花燭,任燭光柔柔地散落,襯得賀玉舟清冷的眉目都溫和許多。

她看得入了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厘厘貼近??

“看夠了嗎?”

冷不丁,一聲寒意浸骨的疑問劃破寧靜。

火苗一顫,衛疏星驚得輕呼出聲,原來他冇睡呀!

她未聽懂賀玉舟的弦外之音,還以為他正兒八經地在問話,遂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冇看夠,你讓我再看看嘛。”

賀玉舟緩緩地半睜雙眼,欲言又止。

宴席間,他被友人按著灌酒,頭疼欲裂,而今隻想儘快睡去。

可衛疏星精力旺盛,舉著燭火搖來搖去,晃得他無法入眠。

賀玉舟不得不提醒:“燭火晃來晃去,會影響我休息。夫人,你安靜一些,好好睡。”

他嫌棄她鬨騰?就是這後半句話戳進了衛疏星心窩,令她一擱燭台,便冇好臉地倒回床上,嗆聲道:“你長得好看,我才願意看你,否則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你有什麼特殊的……”

嘴一旦硬得過了頭,氣勢便水漲船高,衛疏星重新躺下時迸發出了用不完的勁兒,竟一個翻身??

砰!

骨碌碌跌下床,後腦觸地。

疼痛感爆炸似的蔓延,遍布她整個後腦勺。

嘩的一下,淚水如江河溪水泄出,衛疏星才說完狠話,拉不下麵子放聲大哭,遂躬身抱膝而坐,臉緊緊埋進膝間,低聲啜泣。

她等得耐心枯竭,燈花爆裂了又開,也冇等到一句問候。

衛疏星茫然地抽噎了一下。

出嫁前,但凡她在家裡跌一跤,院裡所有的仆人都恨不得往她身上撲,問一句小姐摔得重不重,要不要請大夫……

賀玉舟在做什麼?他怎麼還不來關心她?他到底在不在乎她有多疼!

“磕到哪裡了?”

冷冽依舊是冷冽,卻像在衛疏星心尖上柔柔撫了一下。

這是賀玉舟的聲音,是他遲來的關心和問候。

衛疏星好受了些許,卻仍不願抬頭。

她鬨起彆扭,身子蜷縮著坐在地上。這既要人哄,又拒絕好意的模樣,活似一隻刺蝟,誰靠近她,誰就要後悔。

若你想碰一碰她的柔軟,便不得不先被紮一遍手。

猝不及防的,衛疏星感到有什麼東西穿過她的膝窩與腋下。

下一瞬,她陡然騰空而起,不禁慌亂地一抓。

她抓的位置不妙,正巧抓亂了賀玉舟寢衣的衣襟,劃出一片雪色胸膛。

燭火交映,男人肌肉的痕跡就這樣暴露。

衛疏星呆住,連呼吸都忘記。

賀玉舟卻鎮定自若,穩穩將妻子放到床上,再若無其事地理好衣襟:“哪裡疼?告訴我。”

他的胸口,還殘留著那一瞬的觸感。

衛疏星的指尖很涼,停留也很短暫,卻如春日裡的藤蔓一樣難纏,牢靠堅韌,迅速蔓延。

賀玉舟不大自在地咳了一聲:“不必盯著我,冇什麼好看的。”

衛疏星垂眸,臉頰燒得滾燙,好像她才是喝醉酒的那個人。

怎會“冇什麼好看的”?

他的胸口比臉還要白,雪一樣的顏色。

“夫人,摔著哪裡了?”賀玉舟耐心地又問了一遍。

“你應該喚我的小名。”衛疏星聲若蚊蠅,縮在賀玉舟投射下的陰影中,啪啪嗒嗒地掉眼淚。

淚水擦著她的臉頰落下,染上一些躁意,這些淚被賀玉舟用指尖接住,他哄道:“彆哭了……圓圓。”

在他尾音裡,攜著一二分極難發覺的無措與不耐煩,摔了一跤而已,何至於又哭鼻子又鬨脾氣的?

賀玉舟頭痛,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回神,輕柔地在她後腦探尋:“是這裡疼嗎?”

衛疏星點頭。

“摸起來並不腫,也冇有出血。按著會不會痛?”

衛疏星搖頭。

賀玉舟厭惡審問這樣的“犯人”,或含糊其辭,或語焉不詳,或憋悶著嘴不作聲。

隻不過眼前的這位犯人打不得,罵不得,更不可能動刑。

賀玉舟依舊捧著十分的耐心道:“不要總是搖頭、點頭。你說出聲來,我才能更好地幫你。”

兩人貼得極近,衛疏星的耳垂甚至有溫熱氣息掠過,她隻需輕動手肘,便能抵上賀玉舟的胸膛,

風月猶在眼前,那實在是很能撩動女子心弦的一幕。

“按著不痛……你再幫我揉揉,應該很快便能好了。”衛疏星黏黏糊糊地說。

賀玉舟不喜她嬌柔細膩的聲音,本能地離她遠了一拳距離:“以後你睡內側,彆再摔下去。”

他的力道很合適,靈丹妙藥似的,不出六七下,衛疏星的痛意便散去大半:“我的娃娃掉了,夫君,你幫我撿回來嘛。”

大小姐的命令又來了。

順著她指引的方向,賀玉舟看見了掉在地上的布娃娃,是衛疏星摔下床時一並掉下去的。

又醜又小,不堪細賞。

他撿起來還給她,半刻都冇讓布娃娃在手裡多留。

“這是我親手做的娃娃,陪我一起長大的。”衛疏星笑道,“很可愛吧?”

哪裡可愛?作眼睛的瑪瑙珠子冇選好,兩隻眼一大一小,嘴也縫得歪歪扭扭,仔細看,還冒著幾處線頭……

賀玉舟留意到布娃娃麵料的款式,少說也是十年前時新的樣式了,衛疏星出身富庶之家,又不是用不起時新的昂貴料子。

故而這隻布娃娃定然已跟了衛疏星十多年,灌注著一份長情,甚至連大婚之夜都要擺在床頭,想必是她極珍視之物。

賀玉舟不敢恭維妻子的繡工,卻哄著自己,何必在這種小事上惹她不高興,反倒壞了新婚的和諧。

他打量著那醜娃娃,勉強擠出一個問題來:“嗯,很可愛。它可有名字嗎?”

賀玉舟親姐姐的女兒年方三歲,平日便愛給娃娃取名字,他想著,自己隻有十七歲的妻子在縫娃娃時,興許也做過同樣的事。

“有,有!”衛疏星興致高漲,笑答,“她隨我姓,叫衛小星。我拿它當妹妹、當女兒養的,每逢換季,還要給它做新衣裳……”

滔滔不絕的話響了起來,賀玉舟悔意漸生,原來打開衛疏星的話匣子這般輕易,他往後必得注意了。

衛疏星如今睡在內側,她事無巨細地說起從前,從她為何要做這麼一隻娃娃,再到怎麼給娃娃定的名字……

說著說著,眼皮愈發沉重,已漸漸睜不開,很快,衛疏星徹底入夢,唯有唇齒間還含糊不清道:“姥姥,姥姥……”

窗外,野禽喚了二三聲。

賀玉舟揉了揉太陽穴,這兒被女郎吵得發痛,恐怕以後時不時就要受一次罪。

不要緊,放完婚假,他留在家中的時間就少了,麵對衛疏星的時間也會少起來,眼不見心不煩。

賀玉舟又靜坐了片刻,無奈輕歎,將衛疏星的雙手塞進被窩裡,猶豫幾瞬後,乾脆把她的布娃娃也一齊塞進去,這才傾身安睡。

*

賀府有數間寬闊院落,小夫妻住的這間名為“蘭苑”。其實院裡半株蘭花也冇有,倒是栽著一排青翠欲滴的鬆柏。

日出時分,朝陽從鬆針的空隙間擠出一縷縷細光,衛疏星便嗅著鬆柏的清香醒了過來。

睜眸,身側空無一人,隻有她的布娃娃躺在枕邊,想必賀玉舟早便醒了。

她淨麵漱口,朝妝鏡前坐好,哼著曲兒挑選今日要戴的首飾:“靜川哥哥人呢?怎不見他的影子?”

錦繡打了個哈欠,幫她挽發:“小姐問姑爺?他在書房啊。”

“大清早的,便去書房了?”

“姑爺是昨晚三更天突然去的書房,他在書房睡的覺、過的夜。”

鏡子裡,衛疏星俏麗動人臉逐漸皸裂,先有一抹錯愕攀了上來,繼而又有怒意來勢洶洶。

誰家新婚夫妻,頭一日就分房睡?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賀玉舟生的是什麼心腸!

“他人在哪裡?”衛疏星手抖得連步搖都握不住,喉間揣著哭腔,“快喊他過來,我有話要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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