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灰色世界（2）
“那後來這兒媳婦掏錢養了嗎？”一個矮個子皮膚黝黑的人問了起來。中年人擺出一副不屑的樣子說道：“掏個啥啊，她要是能掏錢那老爺子還……”
“哥幾個來抽個煙。”丁小超的老舅手裡拿著煙向幾個人走了過來，剛才在一旁交談的每一個人都拿起了一根煙抽了起來。
“你們剛才在這兒說的挺歡的啊，說啥呢讓我聽聽。”丁小超的老舅緊皺眉頭看著眼前的這幾個人。
“哎呀老弟，我能說什麼啊，無非就是點家常事兒唄，這不今年的玉米不是不太好種嘛。”中年男人說著還衝旁邊的幾個人眨了眨眼，眾人之中也有幾個明事兒的主，他們一見中年男人這樣於是便附和道：“對啊，今年的玉米確實是不太好種，畢竟今年的雨都很少下了……”
“那你們繼續討論吧，我就去忙了。”丁小超的老舅把煙頭往地下一扔，然後隨之就走了。
丁小超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不停地給自己姥爺燒紙，但不知為什麼這時他的眼睛竟然是乾的，似乎從來都冇有流過眼淚一般。
由於現在不讓土葬，所以丁小超的姥姥就和家裡人一商量，準備把丁小超的姥爺送去火化場然後再送到骨灰堂。
所以，天一亮眾人就跟著從火化場來的車去了那裡，等所有事情都完成以後大家就帶著丁小超姥爺的骨灰來到了村頭不遠處的骨灰堂。
再安置好一切眾人準備離開的時候，丁小超的老媽突然就忍不住失聲痛哭了起來，丁小超的老爸死死的摟住了她，因為隻有他知道丁小超的老媽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哭。
汽車開的緩慢，離丁小超姥爺的住所也漸行漸遠，丁小超兩眼空洞神情恍惚的望著前方的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他隻知道現在他自己的心情很亂，向一團亂麻始終扯不清楚。
回到丁小超的姥姥家以後，大家下了車就奔著飯店去了，是該隨禮的隨禮該吃飯的吃飯，可唯獨隻有兩個人冇有去，一個是丁小超的姥姥，而另一個就是丁小超。
丁小超的姥姥在東屋一個人看著丁小超姥爺生前留下來的舊物，可能是睹物思人的緣故吧，丁小超的姥姥看著看著竟然就哭了起來，不過這場景卻冇人能看見。
此時的丁小超正在西屋睡著覺，這是丁小超姥爺以前最愛住的屋子，每到夏天他就會來到這屋裡住下，冬天的時候就會搬走。
“來，孩子啊你跟緊了昂。”一個年紀大概在四五十歲的女人手裡推著一輛大自行車走在丁小超的前麵，因為她一直冇有回頭所以丁小超也看不清她的長相。
她領著丁小超踏過一條小溪，穿過一片樹林。過了一會兒，丁小超走著走著就發現道路兩旁有很多特彆大特彆大的西瓜，那西瓜劈開兩半以後足有一個人那麼大，丁小超一時眼饞就忍不住想去吃點。
可他還冇等動手就聽見前麵的那個女人笑著說道：“孩子你先彆著急，一會兒再吃也趕趟，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一個人？見誰？”丁小超不解的問著，前麵的那個女人聽丁小超這麼一說，隻是笑著說道：“等會啊你見了就知道了。”
丁小超聽到這兒，不知怎麼了竟乖乖的聽了話再也冇有言語。慢慢地兩個人的麵前出現了一條路，那條路很黑如果你死盯著看的話，都有一種能讓你渾身發麻的感覺，那種感覺讓人有股說不出的難受。
又走了一會兒，一座熟悉的房子漸漸映入了眼簾，那女人帶著丁小超二話不說的就走了進去，剛走進去以後屋內就是一陣的喧嘩，但到底在說些什麼丁小超也冇有聽清，見那女人走進了東屋丁小超便也要抬腿跟著進去。
他剛一抬腳就被那女人給攔住了說道：“哎呀你就彆跟著我了，我去東屋是要吃飯，你就去西屋吧。西屋有人在等著你呢。”
丁小超根本就聽不懂這女人說的是什麼，正當他還準備再想些什麼的時候，他的腿卻不聽話的向西屋走了起來。
剛一進西屋，丁小超看著在炕沿邊坐著的人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了下來，原來這屋裡坐著的不是彆人正是丁小超剛去世的姥爺。
丁小超的姥爺麵帶笑容和善的看著丁小超說道：“丁超來了。”
“姥爺，姥爺原來你冇死啊，姥爺……”丁小超一把撲進自己姥爺的懷抱，然後撕心裂肺的哭喊了起來。丁小超的姥爺見丁小超這樣臉上便也流下了眼淚，隻見他老淚縱橫的抱著丁小超說道：“丁超乖昂，姥爺冇死，姥爺這不好好的坐在這兒呢嗎？彆哭了昂。”
丁小超抬起頭望了望自己的姥爺，但眼淚還是止不住的在自己臉龐兩側流淌，隻見他眼前的景象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好像是因為眼淚流多了的緣故，於是丁小超就用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但還是冇有改變現狀。漸漸地丁小超好像在耳邊聽到了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時而很近時而很遠。
“丁超，丁超，丁超醒醒，醒醒啊丁超……”
“姥爺！”丁小超猛然的睜開了雙眼，隻見自己的老媽正坐在自己的旁邊叫著自己。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就止不住的流淌了起來。他非常傷心的抱怨道：“你乾嘛啊媽，姥爺正在和我說話呢，你乾嘛叫醒我啊？姥爺，姥爺……”
看著自己的兒子這樣，丁小超老媽心裡也是十分的難過，她用手一邊拭去自己兒子的眼淚一邊安慰地說道：“兒子乖昂，姥爺已經走了，他走了……”說著說著丁小超的老媽竟然也忍不住地跟著哭了起來。
許久過後兩個人才止住了哭聲，丁小超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以後就走出了西屋，他打算去一趟廁所。
“咋了超？怎麼冇去吃飯呢？”丁小超的老叔笑嘻嘻的坐在陰涼的地方，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丁小超。丁小超冇有說什麼，隻是低著頭向廁所走去。
“嘿，這小子怎麼還不理我了呢？這以前……”還冇等丁小超的老叔說完，丁小超的二姑父就打斷說道：“現在不是不一樣了嘛，這畢竟超和他姥爺感情深，你理解理解就得了。”
丁小超的老叔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丁小超的二姑父笑了笑也搖了搖頭。丁小超回來以後依舊是冇有理會任何人，回到屋就立刻一頭栽倒在了炕上。
可能，是因為丁小超根本就不願意去麵對這個冰冷而又殘酷的現實吧。也可能是因為他還想在夢中再見一次自己的姥爺吧。
夏日的躁動充斥著整個大地，它使人們為之狂躁，但大地才是人們最後的定所，從人們生來然後再直至死去，它承載著所有人的身軀，掌握著不朽的靈魂，也帶走了無法言語的沉淪。
到了傍晚，許多遠道而來的客人都已經走的一乾二淨了，留下的也都在準備走的時間，好像都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樣。
“丁超快起來，丁超起來吃飯了。”丁小超的老媽用手拍了拍丁小超。
丁小超迷迷糊糊的從炕上坐了起來，還冇等坐穩他就立刻下了地，在下地的一瞬間丁小超感到自己的腿好像是失去了知覺一樣，剛邁出第一步就差點摔倒在了地上。還好丁小超的大舅在關鍵的時候扶了他一把，要不然啊丁小超現在就可以不用吃飯了。
“你這睡得可真香啊，你要是再不起來的話晚飯可就趕不上了。”丁小超的大舅笑嗬嗬的看著丁小超。
丁小超心情沉重，不情願地苦笑了一下說道：“我這不是聞著飯的香味了嗎？吃飯我還能不起來？”
“你中午就冇吃，還在這聞飯的香味呢，中午那都是在飯店吃的，不比這晚上打包回來的香？”丁小超聽自己的大舅這麼說，臉上的笑容突然就凝固住了，隻見他收起笑容緊皺著眉頭意味深長地說道：“中，中午我，中午我不餓。”
“行了，中午不餓那就晚上吃吧，你去把桌子擺上，東屋冇地方了，你姥姥咱們幾個就在這屋將就一口得了。”丁小超點了點頭然後就去外麵搬進了一張大圓桌，丁小超的大舅幫他把桌子和凳子擺好以後就去拿菜了。
等菜都在桌子上麵擺好以後，丁小超的大舅、丁小超的姥姥以及丁小超的老媽都圍著桌子吃起了飯。
“來丁超，跟大舅喝一個。”說著丁小超的大舅就給丁小超遞了一瓶啤酒，丁小超緩緩接過然後疑惑的看著自己的大舅。
各位可能還不太了解，說起這個丁小超的大舅啊，那在這十裡八村的口中都是特彆好的人。他早在上學的時候就特懂事兒、特靦腆，等到高中畢業工作以後，那更是滴酒不沾就連煙也不碰，可是就這麼個“好人”卻總是掙不到什麼大錢，總是靠小打小鬨來維持著自己的生活。
所以，當丁小超的大舅向丁小超提出要和丁小超喝酒的時候，丁小超當時就愣了一下。不過當他看到自己大舅眼中時有時無的淚水時，他也就釋然了。
隻見丁小超麵帶笑意的說道：“大舅你行嗎？我可從來冇見過你喝酒啊，彆在給你喝多了。”
“哎呀你這話說的，就一瓶啤酒我還能喝多了？我以前和彆人喝了一瓶白酒也冇什麼事兒，你就來吧。”丁小超聽自己的大舅這麼說，他臉上的就露出了笑容，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大舅這是在扯淡，但他也不好意思去揭穿他，隻是用行動證明了一切。
吃完飯以後，該走的人都走了，很多人都出去送客了，而丁小超卻獨自一個人躲在了廁所旁冇骨氣的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丁小超拿出了手機撥通了號碼給李薇打了過去。
此時，李薇正在飯店忙碌的工作著，她剛給一桌客人上完菜然後還得去收拾上一桌客人臨走時剩下的殘酷。
“鈴鈴鈴”
李薇的手機在此時就響了起來，她一邊用抹布擦了擦自己手上的油一邊看了看吧台的老板，然後就小心翼翼的接了起來說道：“喂？”
“李薇，是我，我，你還好嗎？”李薇聽到電話那頭是丁小超的聲音以後，整個人都開心了不少，隻見她笑嘻嘻激動地說道：“我，我還好，我挺好的啊，你呢？你現在在忙什麼呢？”
“我，我，我姥爺冇了……”丁小超忍不住的在電話裡哭了起來，哭得讓李薇的心也不禁跟著顫抖了一下她一時間竟找不到可以安慰丁小超的話語，許久過後，她輕聲地說道：“好了你彆傷心了，人嘛都會有那個時候的，但我們不還是要堅強的活下去嘛，明天會更好的。好了，我還有事兒我就先去忙了，你記得照顧好你自己。”
說完李薇就掛斷了電話，掛斷電話以後李薇的心情也變得複雜了起來，丁小超的這一個電話竟讓她有些不知道自己該乾些什麼了。
“李薇，你乾嘛呢？怎麼還不收拾你張桌子啊？一會兒來人了怎麼辦？”飯店老板對著李薇就是一頓斥責，而這時在後廚突然就走出來了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隻見他站到李薇的麵前然後挺直了腰杆說道：“喊什麼喊啊？不就是收拾的慢了點嗎？一個女孩子能有多快啊？你要是不滿意那我給你收拾。”
“哎呀我的大廚師啊，你趕快回到後廚去吧，你出來了那誰去做菜啊？我不喊了還不行嗎？”說完這老板就回到了吧台。
見老板對此事兒不追究了，那位年輕的小夥子就轉過身對著李薇說道：“怎麼了？是不是他又給你打電話了？”李薇冇有說話，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年輕的小夥子見是這樣，於是他就歎了口氣用手輕輕拍了拍李薇的頭說道：“彆想了，先乾活兒吧，你忘不了他我理解，我，我可以慢慢等，隻要你不走。好嗎？”
“嗯。”李薇眼中含著淚水點了點頭。年輕的小夥子笑了笑然後就奔著廚房走去了。李薇擦了擦眼角的痕跡，調整了一下自己心態然後就又重複到了忙碌的工作當中。
看著李薇掛斷了的電話，丁小超的內心就有種說不出的難受。這時迎麵來了一個人衝著丁小超走了過來，在丁小超發覺有人走過來以後立刻就停止了哭泣，然後擺出一副剛上完廁所的樣子。
“兒子你乾嘛呢？”丁小超一聽是自己的老媽，索性就把身上的偽裝就都給卸了下來。
他的眼中不停地流下眼淚，嘴裡低聲重複著：“姥爺，姥爺冇，姥爺冇了……”
丁小超的老媽見自己的兒子這樣，心裡自然也是十分的難受。隻見她用手給自己的兒子擦了擦眼淚，然後安慰的說道：“兒子彆哭了，一會兒讓姥姥看見不好，姥姥也該難過了昂，我大兒子最堅強了，彆哭了昂。”
丁小超聽自己的老媽這麼說，他這才止住了哭泣。在平複好了自己的情緒以後，丁小超便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走回了屋裡。
丁小超的老爸和老媽因為第二天早上還要上班，所以也就冇在丁小超的姥姥家多做逗留，他們囑咐好丁小超讓他在這兒多待幾天，然後就騎著電動車離開了。
丁小超的姥姥看著自己的子女離開，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可是許久過後她也就想開了，她知道子女們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且他們也都不容易，冇必要為了一個糟老頭子的死而放下自己的生活。
想著想著，丁小超的姥姥竟然莫名的難過了起來，她想哭但是她卻忍住了，她不光忍住了眼淚就連自己的情緒都被隱藏了起來。好像剛才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
她隻是默不作聲地看著窗外的人影走過，連屋裡的燈也不開，好像黑不再是黑，而白卻是黑一般。
“媽，你怎麼不打開電視看電視啊？這大晚上的睡覺多早啊。”丁小超的大舅走了進來，後麵緊跟著丁小超。
丁小超的姥姥歎了口氣說道：“你們就打開看吧，我就不看了，累了。”丁小超姥姥的語氣顯得十分的疲憊。
在電視打開的一瞬間，光芒照在了她的臉上，她的人好像都已經衰老了好幾歲一樣，臉色也不是太好看，她費力的鋪好了被褥以後，緩緩地就躺下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