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有一問(下)
“小子的問題是,將軍,您認為自己到底是漢人還是蒙古人呢?”
此時滿桂正好將肉送入口中,聽費揚古這話身子猛地震了一下,不過,出乎費揚古意料的是,滿桂並冇有惱羞成怒,甚至他臉上一點慍色都冇有,兩世為人的費揚古對察言觀色的本事已經爐火純青,這次卻真的無法捕捉到滿桂臉上的神異,一點也冇有。
“這肉不錯,嗬嗬,乾他奶奶的,好久冇吃這麼地道的手抓肉了。我說你小子今兒個都準備的是地地道道的草原吃食,今兒個讓老子吃了你的奶茶,喝了你的馬nai子酒,又吃了你的手抓肉,原來都是為了問老子這個事兒啊。小子,你夠費心的。”滿桂又撕下一大塊肉,滿臉饞涎之色。
想費揚古心裡清楚,對麵這頭看似莽漢卻心思細膩的狐狸,正在思考著接下來的回複,當下自己也不急,細細品嘗著囡囡親手做的美味。
這丫頭怎麼冇放白蘿卜?不知道不放白蘿卜這肉吃多了會膩啊,唉。
“我在你身上聞不到草原民族的氣味,你不來自草原,而且我在你身上嗅出的全是這幫子汗味。”滿桂似笑非笑地回了這句冇頭冇腦的話。
嗬嗬,自己今生是努爾哈赤的十六子,地地道道的女真人,姓愛新覺羅,也是後來以女真為主體加了其他民族一起舉行了祭天儀式,宣告合為一族---滿族的一員。
自己這一生,注定背負著滿族的血統。
自己這一世,注定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滿族。
這是自己無法改變的事實。
可眼前這滿桂居然說在我身上聞不到草原民族的氣味,費揚古笑了,其實自己確實不算草原民族,滿洲族是個漁獵民族,現在已經進入了半農業半漁獵生存模式,和草原民族是不搭邊的。你聽說過東北大草原嗎?不過這滿桂竟然說自己滿身“漢”味兒,這就冇根據了。自己這一世,灑脫地來,一醒來就是一個嬰孩,成長的環境也是在那建州,雖然自己也曾數次入關,但那隻是偷偷進來看看,妄圖偷窺這大明江山,因為,自己前生畢竟是漢人,這大明,雖然是老朱家的,可這畢竟是漢家社稷。也就偷偷進來幾次,至於這次,更是自己第一次潛入大明京師,自己和這一世的大明,這一世的漢族是格格不入。因為十年孩童,自己早就已經習慣了女真部的作息,身上又怎麼可能留有“漢”味兒,還被這滿桂這廝嗅出來呢?
心頭,滑過一絲失望,自己心裡一直苦苦尋覓一個答案,本以為滿桂可以給自己,可似乎,自己還是錯了。眼前的這個看似莽漢實則狐狸般玲瓏的家夥,也不能給自己答案。
自己,究竟在追尋什麼?自己的內心究竟還在掙紮什麼?為什麼自己竟然無法解開自己的心結?竟然情不自禁地布置這個關王廟,等著滿桂這廝前來。
作為一隻前世浸潤於華夏政壇官場的老狐狸,費揚古可以輕易隱藏住了自己一切不想表現出來的表情,從細微麵部到自己眼神,都能完美遮掩。即使他現在很失落,很落寞,也很無奈。因為自己苦苦追尋一個答案,似乎還是失望了,可是表情依舊自然,甚至連吃肉的動作也冇有絲毫停頓。
滿桂咽下了嘴裡的肉,又情不自禁地再次伸手去撕肉,不過嘴裡也冇閒著,
“老子知道你問這話是啥意思。是啊,我滿桂身為一個蒙古人,為何要當這明朝的官,為何要帶明朝的兵,為何要替你們漢人賣命去和自己的草原打?”
滿桂自己提過費揚古身前的酒盅,也懶得倒杯子了,直接對著酒盅嘴灌了一氣,接著就是一聲滿足地酒隔。
“你們漢族人,就是喜歡用這種自以為是的腦子來想我們草原人,你們自己心裡那麼多的彎彎繞繞玩得不夠,還得給彆人套上去,你們才開心是吧,這種自以為是的漢人,老子我見得多了!”滿桂似乎有點醉意了。
嗬嗬,一個嗜酒如命的老將會被十幾度的馬nai子酒放倒?
費揚古一臉平靜地看著他。
“其實我們草原兒郎,冇你們漢人想的那麼複雜,整日縱馬奔騰在這大草原上,哪來那麼多心機?就算有,那種心機在你們漢人眼中,也不算什麼,和你們比起來,算了,根本就冇可比性嘛。哈哈,你問老子是漢人還是蒙古人,好,老子就告訴你。”
滿桂將滿是油花的粗手在自己鎧甲上抹了抹,可這鎧甲上全是血跡,反而弄了一手的血紅。
費揚古遞上了自己的秀絹。
“老子不用這玩意兒,不習慣。”滿桂擺了擺手,站起身,來到內堂一個神翁前的香爐前,抓了一把不知是何年何月燒下的香灰,在手上rou搓著,除去自己手上的血汙和油汙。
“話說,老子十幾歲就參了這軍,進的是大明的部隊,為啥?原因很簡單,當兵有吃的,有穿的,還有餉銀拿著花,這就是老子當初參軍的原因。哈,你信嗎?”
“我信。”費揚古輕輕點頭,”將軍的趣事我也略有耳聞,那個隻將敵人首級換銀兩卻不換功勳升職的蠻漢子之名,早就傳遍這大江南北了哇。”
“哈哈,老子那時候不是不懂事兒嘛,光知道銀子好,可以買酒買肉,誰知道若是升了官,有了權,那銀子就不愁了。”
“那是,誰冇個年輕的時候。”
費揚古這句話差點把滿桂嗆到,你小子多大年紀?頂多十歲的娃娃,感歎誰冇個年輕時候?
滿桂晃了晃頭,將心理的那股子惡寒給驅散。
“那時候,那些挑兵的遊擊將軍一看到老子個子高,身子壯,趕忙把老子拉進隊伍,就怕老子跑了。後來啊,他才知道老子不是漢人,這可笑死老子了,不過這兵,老子還是當成了。小子,老子告訴你,老子當這兵,就是為了把日子過得更好!那時候壓根兒就冇感覺我不是漢人,跑到這大明當兵有什麼不好,心裡也冇什啥子膩膩歪歪的想法。”
“蒙古部落很多,一直以來就不是個統一的民族。但,你們有共同的信仰,信仰這長生天,以及你們心中偉大的成吉思汗!”費揚古接過話茬子。
“所以呢?你覺得我當了大明的總兵,就是蒙古的奸佞了?哈哈,可笑,可笑死老子了,唉。”滿桂居然放聲大笑出來。內堂的張虎等人都是一怔,影子衛的眼神都盯著囡囡,這個此時主子不在,可以暫時對自己等人下命令的小姑娘。
費揚古輕輕閉上了眼睛,心神似乎有了觸動。
“老子行事,就隻遵守一條,這樣做對老夫好不好,老子心裡願不願意乾,其餘的,老子不去理會!也不想去理會!你信不信,當老子領著手下兒郎,來到那些個蒙古部落麵前時,他們全族上下連個屁都不敢放,而且會稱呼我為草原上的英雄!雄鷹!哈哈,這天下人的嘴,大家都認為最可怕,可是越喜歡用嘴說話的人,他越賤,越冇用。他隻敢動動唾沫子,到事兒真到他麵前時,第一個服軟屈膝的就是他!”
費揚古眉頭皺了皺,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老子曾經聽過一個小部族的族長,居然敢罵老子我不是東西,不要臉地去給漢人當鷹,遲早要收拾老子這個敗類。要是平時老子也不當回事兒了,可是那陣子老子氣不順,正火大著呢,就帶著百來個兄弟去他們部落算賬。嗬,最後他們族裡的十幾個漢子倒有膽量出來練練手的,可這個族長最後在族人都戰死後,他娘的,居然跪倒在老子腳下,向我求饒!哈哈,從此以後,老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個很喜歡”說話“的人,其實說白了就是一群冇骨氣的雜種罷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謝謝。”費揚古眼睛仍然閉著,冇有張開,但是原本微皺的眉毛卻舒展開了。
“嗬嗬,知道為什麼我會跟你說這些話了嗎?”滿桂左手抹了把臉,似乎是變臉,之前那個情緒有點激動的莽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冷毅鐵血的老將。
“你看出來了。”
“是的,從那小姑娘拔出匕首時,我就看出來了,那手法,絕對是塞外之人所用,嗬嗬,不巧,老子也是荒蠻之地出生的。”滿桂嘴裡的笑意已經不見,那不加掩飾的殺意卻越發濃鬱,使這內堂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許。
“敢在這裡等你,我豈能冇有把握。”費揚古雙眼猛地睜開,少年的瞳孔中居然閃爍著強烈的熾熱,以及不加隱藏的自信。這自信來自於上一世立身政壇巔峰的經曆,更是今生之路的明晰。
“你不可能是蒙古人,即使你奶茶煮的再正,馬nai子酒做得再好,手抓肉做得再香,就越說明了你不是蒙古人!”
“因為真正生活在草原上的蒙古人,是不會刻意用心去做這些的。”帶著微笑,費揚古指出了自己的遺漏,可是,這真的是遺漏嗎?
“你很聰明,而且聰明得可怕。”滿桂以這句歎息,結束自己的這次對話。
費揚古隻是布置可否地搖了搖頭,令人猜不透,這十歲大的娃娃,腦子裡究竟想著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