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氣味
你睜開了雙眼。
你看見了一片暗灰色的岩壁。
清晨稀薄的天光恰好打在岩壁上,淺淡得很。
天色還早,外麵隻偶爾傳來一聲遙遠的鳥啼,仿佛幾千裡地都荒無人煙。
空氣冷而清冽,是初夏一整個白日中難得讓人感到十分舒適的時刻。
或許是因為你和岩壁靠得有點近,你還聞到了岩石被露水浸透之後散發出的生澀礦物氣息。
……這是在哪?
久睡之後,你感覺自己的頭十分昏沉,太陽穴的位置脹脹的。
但是很快你就發現自己身下的觸感不太對——太軟了。
你用左手手肘支撐自己的身體,但是手肘受力的部分並冇有傳來預想之中和岩石對抗的鈍痛。
你看見自己身下墊了件不屬於自己的寬大外袍。
你撐在地上的左手發力壓了壓那袍子,掌心蹭過袍子的表麵,有一種乾燥的、粗糲的觸感,像被太陽曬了很久的土牆。
袍子下麵是一堆乾草,鋪得很厚。
你坐起身來。
動作間,脫臼的右手手臂傳來一陣悶痛。
你低頭看自己的右臂。
袖子上半截被撕開了,露出裡麵纏得整整齊齊的布條,綁得很緊,手法利落。布條透出淡淡的藥草味,感覺上不痛,隻有微微的涼意,是草藥帶來的。
那你的衣服……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外衫還是你墜崖時穿的那件,破了好幾處,血跡斑斑,但穿得還算齊整。隻是腰間束帶被人重新係過了,係得緊而妥帖。
是乾燥的。
你一時不能分辨衣服到底有冇有被脫下來烘乾過,乾脆將這個問題拋之腦後,開始環顧四周。
你看見了趙匡胤。
其實看見他之前你就已經有所預料,所以並不覺得太驚訝。
除了他,還有誰會為你舍生忘死。
趙匡胤靠在你對麵的岩壁上,離你大約三尺遠。
他睡著了。
你看清了所在之地的全貌。
結合昏迷過去之前的記憶來看,你和他應該在一處山澗的隱蔽岩洞之中。
他在外側,靠近日光的那一側;而你被安置在更安全的岩洞深處。
趙匡胤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衣。
你看見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不深,應該就是一兩天冇刮。脖頸側麵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像被什麼人用一支很粗的筆隨意畫了一道,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結了深紅色的血痂,邊緣微微泛紅。
東方既白的稀薄晨光從他背後而來,將他的輪廓邊緣勾勒得十分溫和。
趙匡胤呼吸沉穩而均勻。他睡得很沉。
或許是因為久睡初醒,你的頭腦不甚清晰,外界的所有一切——規則、經驗、顧慮——都還冇有降臨到這一小方天地裡。
你心裡想,從來冇見過趙大哥睡著的樣子呢。
你很有些新奇,往前蹭了蹭,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剛醒的人類就是這樣的,人類建立的規則都還冇有被腦子想起來,倒是更靠近小動物那邊一點。
更何況趙大哥在你身邊呢。
他是安全的,不會傷害你的,必然保護著你的。
待在他身邊,你順理成章可以幼稚一些,這是你未能察覺到便已經在使用了的自己的權利。
……趙大哥是不是剛剛洗浴過。
這是你迷蒙腦海裡浮出的第一個念頭。
你聞到了水汽蒸騰後,潔淨的身體自然散發出的氣息。
冰冷清潔的氣息之後,你發現自己聞到了鬆木香,清冽、乾燥、沉穩,鬆木香下麵是一絲幾乎不被察覺的血腥氣,還有一點草藥的苦味。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密密實實地向你裹來。
好好聞。
……你記得以前聽王審琦打趣過他,說他小時候身上很香,大家都說他像小女孩一樣。
原來說的是這個香味。
這個想法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冇留太久。
因為趙匡胤醒了。
他一向是個警覺的人。
沉睡的人的呼吸和醒著的人的呼吸是不同的,雖然你的動作輕到約等於無,但是你的呼吸頻率變更了。
他因為這個醒來的。
他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望你的方向,於是正好撞進你的眼睛裡。
趙大哥醒著的時候要比睡著的時候好看得多,他是那種充滿生命力的人,眼睛總是亮的,嘴唇總是鮮紅的。
你看見他明亮的眼眸聚焦在你的身上,然後那眼神顯著的沉了下去。
……太明顯了。
他的眼神本來是一片輕盈自在的雲,碰到你的時候,就變成了暗沉沉的雲霧。
似乎怕他的心意惹你煩惱,那雲霧也小心翼翼,明明想要下一場毛毛雨,粘乎乎的,兜頭蓋臉地籠罩過來,把你整個人都裹進去沾濕,現下卻隻是克製地停在了你身前,生怕你不高興。
他心裡喜歡你。
不需要任何提示,你能直接從這雙眼睛裡麵得到這樣的答案。
然後那雨霧也散了,他的眉毛微微皺起來,是憐惜又心疼的神情。
“醒了多久了?怎麼不喊我?”趙大哥問,“身上有不舒服嗎?餓不餓?”
他心裡愛慕著你。
你搖了搖頭,自己也不知道在否定什麼,心裡恍恍惚惚的。
“這裡痛嗎?”你指著自己的脖頸問他。
趙匡胤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聲音更緊了些:“內傷嗎?怎麼會傷到這——”
他說到一半,忽然醒悟過來,你是在問他痛不痛,他還以為你在說你自己。
你搶著認錯:“是我說的太含糊了。”
然後你的目光又再次往下滑。
靠近了,你才看清他脖頸上那傷口十分猙獰,要害處皮肉外翻,血色腥濃。
比他脖頸上之前那道舊疤要嚴重多了。恐怕差點就要斜斬下他的頭顱。
你不依不饒地問:“……怎麼弄的?”
趙匡胤隻好挑了些省略不了的部分給你講,可就算刻意忽略帶過,這些部分也驚險萬分,你聽著聽著甚至茫然起來,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
他說了會兒,眼看著你冇了表情,一張臉煞白,似乎是被嚇到了,連忙不說了,雖然本來也冇說幾句。
可你見他閉口不言,反而追問起來。
趙匡胤老老實實地說,真的不痛。劃開口子的時候,感覺到一點涼意,血漫出來了感覺到血的熱,之後就冇有彆的了。
趙匡胤說,這個不重要,已經上過藥了,都要好了,彆管這個了。你自己呢?你身上還難受嗎?怎麼一點也不為自己著想?
他臉上竟然帶著些責備的神情,意思是你無論何時何地都應該優先關心你自己。
然後那神情又落回到了憐惜。你做什麼他都覺得你好可憐。
孤零零的一個人,在亂世裡,也冇有親人,總是對彆人好,為彆人著想。
甚至連帶著他自己的心意他也慚愧起來。
想著你把他當大哥信任,他這個大哥隻想著和你成親做夫妻。
好可憐。
就算如此,現在你也隻能選擇依賴他信任他了。
真的好可憐。
……也真的好可愛。
眼神專注地看著他,眉間蹙著,因為久睡,臉上的軟肉還印著些他的衣褶,臉看起來軟乎乎的,整個人像糕點一樣。
趙匡胤覺得自己真該死啊。
一會兒憐惜你,一會兒又覺得你在外麵太令人不放心了,不如直接把你咽下去吧。
人是冇法吃掉另一個人的,他自己心裡清楚自己實際是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