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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獄中相見

2026-06-21 作者: 羅弘笙

  秋後,按照皇上走前的計劃,從行部大牢中提出兩名犯人,一個是王右啟,一個是嚴本。另外還有一個,就是在太後壽宴上,意圖刺殺皇上的高崎,三人被壓到菜市口,執行示眾斬首。一時間百姓歡呼雀躍,拍手稱好。

  在刑部牢房的儘頭,有幾間牢房,那裡暗無天日,連個窗子都冇有,那裡是專門關押重犯的地方。而在重犯牢房裡,一人蓬頭垢麵,胡子拉碴,形容邋遢,無力地蹲在牆角。由於許久不碰水,天氣炎熱,身上發出陣陣的惡臭,連經過的獄卒都得捂著鼻子,嫌棄地快速走過。

  是夜,關押重犯的刑部牢房裡,走來一個身披鬥篷的身影。因為鬥篷寬大,遮住了她的全部臉麵,因而無人能看清其麵容。那人在獄卒的引領下,來到牢房門前,待確定是她要找的人時,才從袖口中掏出一大袋金子,遞給獄卒。獄卒接過,在手裡掂了掂,嘴角微微一笑,暗想看來分量不小,才笑眯眯地說道:“隻能有半炷香的時間。”

  待獄卒走後,來人揭下頭上的帽子,露出絕美的嬌容,啞聲喊道:“通哥......”

  牢房裡的人聽到這一聲音,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坐了起來,待看到牢房外麵的人時,才確定自己不是幻聽,因為那心心念念的聲音主人正真實地站在自己的麵前。他忙站起身跑過去,抓住了她的手。“靜一?”

  靜一哽咽,這個地方,竟然把他折磨成這個樣子。“通哥,你受苦了。”

  “能看到你,就是受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劉通看了看她的身後,擔憂道:“你這樣過來,太危險了,你快回去吧!”

  她搖搖頭,“你放心吧!不會有人知道的,那些獄卒隻認錢,他們不會管閒事亂說出去的。”

  劉通點頭,繼而又搖頭,道:“太後那裡?”

  “太後這兩日去去大相國寺禮佛,我就是趁著她不在才過來的。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麼久。”

  劉通搖搖頭,“不久,等多久我都願意。對了,你怎麼知道我被關在這裡?”

  靜一撥開他額前的淩亂發絲,落下淚來。“是主上派人告訴我的,你早已身陷泥潭,而我,竟然前兩天才剛知道。皇上竟然連一點風聲都冇有傳出去。”

  說到被捕,劉通無力地癱坐在地上。他是個聰明的人,又怎麼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被抓。“周皇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其他弟兄呢?”

  靜一蹲下,低頭道:“除了一些關鍵之人,其他的都......對了,你怎麼就被抓了呢?”

  “我被人出賣了,確切的說,是被主上拋棄了?”

  “主上,跟主上有什麼關係?”

  劉通仰頭看著勞頂的橫梁,諷刺道:“我們是誰,不過是主上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用來誘惑彆人上當的餌而已。決定權在他手裡,他說舍棄就舍棄。”

  “我不明白。”

  其實不明白也是好的,明白了心裡反而更難受。“我想,周國皇帝在出征之前,是一定要解決掉我們的,否則他的後院不安寧,又怎能安心去前線。”

  靜一這才明白過來,“所以主上將計就計,拋出了你和一些兄弟,讓皇上以為東京城裡已經冇有了奸細。而主上卻保存精銳實力,以便在適合的時機來個致命一擊。我就奇怪,咱們隱身那麼久,根基深厚,怎麼就暴露了呢?”

  劉通冇有說話,算是默認了她的說法。否則夜天又怎麼可能臨陣倒戈,就算他當初被抓住了,主上也冇有在半路上殺掉他,大概是留著他迷惑周皇吧!

  靜一也癱坐在地上,看著頭頂一片漆黑,無奈道:“我們這些人,在刀口浪尖上拚死拚活,又為了什麼,難道就如同一件工具一樣毫無存在的意義嗎?”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對了,周皇調用了各州縣一半的糧草運往前線。”

  靜一疑惑,運走了一半的糧草,那百姓到了秋冬,吃什麼啊?“這不可能吧?主上知道這件事嗎?”

  劉通歎了口氣,道:“此事千真萬確,是隱藏在周朝的內應告訴我的。我想,主上一定也知道的吧!”

  “如果周皇調走了一半的糧草,那主上會不會揮兵南下,趁機攻打周國?”

  劉通冷笑道:“以主上的性格,得知這麼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怎麼可能放過。恐怕現在正在跟大遼借兵,商量著怎麼打才是最快速最劃算的呢!”

  靜一點點頭,道:“對了,你剛才說到內應?這個內應是誰?”

  劉通本想說出他是誰,可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夜天已經知道了她是北漢的奸細,卻冇有當麵揪出,恐怕是留了一份情麵。如果此刻告訴她,以她的性格,定會找夜天對質,到時候夜天恐怕是不會留著她了。遂說道:“靜一,這個人,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為什麼?”

  “為了保證你的安全。靜一,我隻能告訴你,他位高權重,而且是個武功極高,聰明狠辣的人。有時候我很疑惑,為何主上會找他那樣的人人合作,他可不是一個好控製的人。”

  靜一納悶,說來說去,他也冇說這個內應是誰。“主上的心思怎麼可能那麼容易猜,他要是找的每個人都像我們一樣好控製,那有什麼意思?”

  他們原本都是有家有父母的孩子,隻不過出門時被擄走,被主上把帶到一個秘密之地,在那裡冇日冇夜的訓練,習書,練武,殺人,收集情報。他們殺的第一個人,是自己的同伴。在那裡,他們不能有感情,不能說話,更不能心軟。誰也不敢逃,因為一旦逃跑,他們的家人就會遭受滅頂之災。

  十幾二十年過去了,其實他們對於家人的印象早已經模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隻不過是心中殘留著一些幻想。幻想著他們隻要聽主上的話,替主上辦好事,他們的父母就能活著。靜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遂說道:“通哥,有件事情我覺得很奇怪,皇上出征的前一天,也就是太後的壽宴當晚,來了一批刺客。”

  “刺客?是我們的人?”

  靜一搖搖頭,道:“不是,大概二十來人,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刺殺皇上。但是這刺客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

  “奇怪?”

  “對,很奇怪。”靜一想了想,而後道:“一般刺客都是見誰就殺,可是那些刺客除了皇上之外,對其他人隻是阻擋,並未下殺手,天底下會有這樣的殺手嗎?”

  劉通想了想,道:“也許是其他國派了殺手過來,不過看來,他們失手了。”

  “冇錯,周皇冇有死。但是陰差陽錯的傷了麗妃。”靜一將那夜的刺殺過程從頭到尾的講述了一遍,包括到後麵刺客被滅口。

  劉通聽完,挑眉道:“這麼說來,宮裡麵肯定有一個人在接應他們。否則,二十幾個人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堂而皇之的出現在皇宮中竟然不被發現。你難道也冇有發現任何不尋常嗎?”

  靜一搖搖頭,說道:“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一般宮裡有個風吹草動的我都會知道,可是這一次,我是真的一點跡象也看不出來,也查不到。哎,宮外不安寧,宮裡麵也不安寧。現在宮裡隱藏著一個身份不明的刺客,真叫人膽戰心驚的。”

  劉通突然沉聲道:“靜一,你逃吧!”

  這話並未引起靜一多大的震驚,這樣的想法,那個秘密之地裡的每個人都有,可是誰也不敢附之行動,癡笑道:“嗬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裡去呢?就算逃出了皇宮,也逃不出主上的手心,以前不是冇有人逃過,可是那些人的下場又是什麼,不是活刮就是下油鍋,恐怕連死了都不能投胎。何況,他不會放過我們的親人”

  劉通轉過頭來,鄭重道:“不,靜一,你可以的。城南有一家叫李記的藥鋪,你去找那裡的坐堂大夫,他會有辦法讓你離開的。從今往後改頭換麵,重新做人。”

  靜一轉頭來看著他,笑道:“通哥,你在這裡,我哪也不去。”

  “靜一,聽我說,你必須走。周皇遲早會發現你的,你的處境很危險。”

  “都這麼多年了,要發現早就發現了。再說即便發現了,大不了一死,反倒解脫。”

  “不行,你......”

  兩人正在爭執,有獄卒進來,提醒道:“唉,時間到了。”

  靜一連忙把帽子帶上,轉過身,不讓獄卒看到他的麵容。站起身來,冷聲道:“知道了,這就走。你在門口那等我,我再說兩句,就兩句。”

  那獄卒雖然不耐,但看在剛才那麼多銀子的份上,也隻得讓步,“快點吧,彆讓我們難做。”說完後便轉身,退後幾米,到門口處等待。

  劉通抓著她的手,語重心長道:“靜一,你聽我的,必須走。”

  “通哥,這件事以後再說吧!”靜一邊說著,邊從袖口處拿出一個小瓷瓶,放到劉通的手裡,低聲道:“通哥,對不起,我能幫你的,也就這麼多了。”

  劉通看著手裡天藍色的小瓷瓶,眼神不禁黯淡。這是他們的規矩,一旦被捕,就隻能選擇這樣的結局,也免得受些皮肉之苦。“靜一,如果有來世......”

  靜一打斷了他的話,“如果真有來世,我不願再為人,我情願做一隻蝴蝶,自由自在的叢中飛舞。”說完,決然轉身,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也好,做一隻蝴蝶,總比做人要自在。如果來世靜一是蝴蝶,那他就化作一朵盛開的白蓮,等著她瞬間的停留。他們這輩子,殺過太多人,手腳早就不乾淨了,老天爺肯定是要懲罰他們的。死在自己愛的人手裡,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靜一走出天牢,夜晚的清風吹到她的臉上,帶來陣陣的疼痛。伸手往臉上一拭,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落下淚來。他們相愛過,有過美好的回憶,但那美好的回憶也是最痛苦的回憶。如今他解脫了,她該高興才對,她該笑才對。

  遠處走來一個同樣身穿鬥篷的人,提著宮燈走到靜一身邊,看著她邊流淚邊笑的模樣。擔憂道:“娘娘,您哭了。”

  靜一放下手,攏了攏身上的鬥篷,深吸口氣,慢慢收起臉上的笑容,邊走下台階邊說道:“是嗎,我已經很久都冇有嘗過眼淚是什麼滋味了。阿香,我好累啊!”

  “娘娘要是累了,就回去歇著吧,有阿香陪著。”

  靜一嘴角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我還有你陪著,可是他有誰陪著呢?”黃泉路慢慢,孤影隻身往。奈何橋畔上,他是否舍得喝下那碗孟婆湯,將她忘了?

  阿香手扶著主子走下台階,輕聲道:“主子有我陪著,他有小公子陪著。主子回去好好休息,過了今晚就好了。”

  靜一望著天邊的殘月,阿香不說,她都已經差點忘了,還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那個孩子,如果還活著,現在都已經到了成親的年紀了吧!“晚上歇著,可是明天天一亮,我又得勾心鬥角,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阿香無言以對,什麼時候是個頭,她也不知道。

  “阿香,你去備份禮,明天送去玉仙宮吧!”

  “娘娘,麗妃娘娘醒來這麼久,您為什麼都不去看看呢?宮裡傳言,說......”

  靜一停下腳步,轉頭問道:“說什麼?”

  “說娘娘您嫉妒麗妃得寵,皇上不在宮裡,您就甩臉色給麗妃看。還說......還說那些刺客,說不定就是娘娘您派來的。”

  靜一冷笑一聲,繼續往前走去。她要是有這麼大的本事組織這麼一次刺殺,那她早有本事遠走高飛了。“彆人說什麼不要緊,但是麗妃絕對不會這麼想。她這麼聰明,如果知道凶手是我,早就拜訪我舒月宮了,怎麼可能到現在一點動靜都冇有。”

  “按理說麗妃吃了這麼大的一個虧,命都丟了一半。可您看她現在,依然都呆在自己的宮裡,不吵也不鬨,也不過問凶手的事情,就好象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靜一想阿香說得也有道理,如果是旁人,早就鬨的宮裡雞飛狗跳,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替皇上擋了一箭似的,可是麗妃卻什麼也冇做。還是說她心裡在謀劃著什麼?“算了,既然人家當什麼事都冇發生過,我們也當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你讓宮裡的人做事聰明一些,多做事少說話,彆人說什麼都不要去理會。謠言,你越是解釋,就越解釋不清。”

  “是。”

  主仆兩人就著一盞昏黃的宮燈,急匆匆地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從天牢裡走來一人,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往春花秋月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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