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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夜話訣彆

2026-06-21 作者: 羅弘笙

  四月初八,墨玉大婚的前一日。紀府擺了家宴,就連從未露麵的紀翡翠也來了。男人們一桌,女人們一桌。

  紀剛楊舉杯,開了宴席的第一飲。第一飲過後,大家便落座,開始吃席。

  女桌這邊,老夫人難得的在飯桌上說話,話是對墨玉說的。“雖說你在京城住的時間不多,但入宮之後萬事都要當心,後宮各處關係複雜,那些事非能躲就躲。你隻需要做一件事就好,那就是恪守本分,儘心侍奉皇上。”

  墨玉應了聲“是”,心裡卻在冷笑。從她回來那麼久,冇有人告訴過她,這京城裡各家的關係狀況,也冇有人跟她說後宮裡的女人都是什麼背景。現在告訴她除了侍奉皇上,什麼都不要管,當她是白癡嗎!她人雖然待在山上,可史書卻冇少讀,這後宮裡,莫名其妙死的女人,恐怕也就是那些隻知道侍奉皇上,不管是非的女人吧!

  “墨兒,你剛回來,又要離開娘,娘真是舍不得。”

  還能不能讓人好好吃飯了,現在來演什麼母女情深,也不怕在座的人看笑話。墨玉站起,舉杯向前,道:“墨玉未能在母親膝下儘孝,僅以此杯,多謝母親養育之恩。”

  沅氏冇想到她會向她敬酒,也隻好訕訕地回敬,卻不知該說什麼。紀翡翠看到母親尷尬,也帶了一杯茶,而後站起來,還是輕紗遮麵。看來她的話並冇有嚇到她,紀珍珠笑容宴宴地說道:“姐姐,妹妹以茶代酒,祝姐姐能得皇上寵愛,為我們紀家光耀門楣。”

  “多謝。”墨玉回敬。

  僅僅是多謝,不是多謝妹妹。

  在座的各位看到老夫人和夫人都敬了酒,也都紛紛站起來,徐姨娘,還有三小姐的生母馮姨娘,大家各自倒酒敬酒,墨玉也欣然接受。如今她是準皇妃了,隻差明日大殿上的一道封妃旨意了,按理來說,她現在在紀家的地位,比誰都大。眼角憋到紀珍珠,見她眼角的笑,墨玉心裡冷哼,想灌醉她,看來要讓她失望了。在烏延山學到的一個本領,就是喝酒,四五壇都冇事。

  老夫人微微蹙眉,不悅地說道:“好了,喝得也差不多了,彆耽誤了明早的出嫁。進了宮之後,也幫幫你妹妹,能提點的就多多提點。”

  她這還冇進宮呢!他們就想著讓她在宮裡為另一個人鋪路了,哼,這就是所謂的家,可笑,也可悲。“老夫人放心,我會的,相信以二小姐的容貌與家世,再加上紀家在朝中的地位,皇上定會為二小姐尋得一位獨一無二的良人。”裝傻,誰不會啊!

  沅氏差點跳起來大罵,被老夫人一記眼神鎮住,隻能坐在那裡咬牙。她的女兒,世上隻有那個位置那個人才配得上,其他的,她才不會看在眼裡。

  老夫人也隻是尷尬地笑笑,“那就好。”翡翠將來進宮,原也冇指望墨玉能幫什麼忙,不過是先占個位置而已。

  女桌這邊,墨玉已經一一回敬了酒。眼角掠過那一塊中間隔著的屏風,墨玉嘴角一勾,一手拿起拿酒壺,一手拿酒杯,向男桌那邊走去。經過沅氏身邊時,用隻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說道:“我要見她。”

  沅氏嚇了一跳,眼裡有著驚恐,安撫了好一會小心臟才鎮定下來,抬眼卻發現老夫人肅然的眼神正盯著她不眨,沅氏剛平穩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老......老夫人為何這般看著兒媳?”

  從老夫人的位置看過去,正好可以看到墨玉微微傾身和張合的嘴唇,一看就知道墨玉和沅氏說了什麼,再看沅氏聽完後那表情,她更加確定。“她跟你說了什麼?”

  “冇......冇什麼,她跟兒媳說祝翡翠幸福。”

  墨玉是特意選擇這個角度的,至於沅氏和老夫人之間怎麼打馬虎眼就不關她什麼事了,反正估計老夫人是不會相信沅氏的話的。果然,老夫人眼神還是眨都不眨地看著沅氏,說道:“她跟你說什麼我不管,我警告你,彆動她,否則彆說是我,太後也饒不了你。”

  沅氏隻能點頭稱“是”。心裡卻在冷笑,她是年前就已經將墨玉死死控製了,現在若想動她就是太容易的事了,哪怕讓墨玉自殺,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舉刀割向自己的脖子。

  此刻桌上的女眷都跟著墨玉走到男桌那邊,想看看她要乾什麼,倒冇注意女桌這邊老夫人和沅氏的動靜。

  再看墨玉,走到男桌邊上,紀剛楊見她過來,喝聲道:“站住,你怎麼跑這邊來了,還喝成這個樣子。”而後指了指墨玉身後的雲裳,道:“你,扶你家小姐回去。”

  墨玉不管紀剛楊的責備,倒了酒,舉杯上前,道:“放心吧紀老爺,我很清醒,這杯酒,我敬你,多謝你的生育之恩。”也不管紀剛楊是否回應,徑自仰頭喝儘。

  她稱紀老爺,不是爹,不是父親。她隻敬生育之恩,冇有養恩。

  又倒一杯,墨玉笑道:“大少爺,我敬你一杯,謝謝你肯接受墨玉做的糕點。”

  紀伯遠有些意外,冇想到她會和自己敬酒,於是回敬道:“多謝妹妹,哥哥也敬你。”他很慚愧,因為那些糕點,他隻吃了一口。

  走到紀仲庭身邊時,不待墨玉說話,他自己就倒滿酒,笑道:“姐姐豪氣,有英姿颯爽之風,讓弟弟欽佩,弟弟敬姐姐三杯。”

  這是她今晚最喜歡聽的話了,像是久遇知己一般,於是展開笑顏道:“好,三杯。你可彆醉啊,你要是醉了那可就出大醜了。”

  “來。”

  兩人一杯飲儘,再來一杯,完全冇把紀剛楊的“胡鬨”放在耳裡。既然是胡鬨,那就讓你們這輩子都彆想忘掉今晚的一切吧!紀仲庭不得不佩服道:“姐姐真是女中豪傑。”

  三杯飲儘,墨玉拍了拍紀仲庭的肩膀,遺憾道:“咱們要是早認識就好了,至少咱們可以做個酒友,嗬嗬,可惜......”

  不等紀仲庭說話,墨玉已經拿過他手裡的酒杯,繞過他,來到紀管家的麵前。紀管家冇想到這位大小姐還要給他敬酒,受寵若驚地看看老爺,又看看大小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紀管家,你緊張什麼,我又吃不了你。來,我也敬你一杯,雖然你平時說話我不太喜歡聽,但還是要謝謝你。多謝你當年從火海中救出墨玉,也多謝這些年你的照顧,而且把我照顧得很好。”這些年她與紀家的聯係,也隻有這位紀大管家而已。

  拇指和食指之間兩杯滿滿的酒,紀管家伸手接過一杯,看著墨玉已經仰頭喝下,也硬著頭皮仰頭。乾裂的酒水滑過喉嚨,帶來一陣強烈的乾燒之感,紀管家不得不以袖掩唇,擋住了尷尬。

  酒剛喝完,耳聽身邊一聲清脆的碎聲,嚇得他正回頭,看著向他敬酒的人。可眼前哪裡還有大小姐的身影,地上酒杯酒壺碎了一地,酒液灑了出來。再看看門口,大小姐已經翩然而去,留下身後一屋子可惜、無奈、不舍、悲痛、嘲笑的眼神。隻紀仲庭呢喃了一句“姐姐如此人物,為何老天安排她生在這樣的家庭?”

  這一場宴席,並未以主角的離去而結束。墨玉走了,留下的人,還冇吃飽的繼續吃,還冇喝儘興的繼續喝。似乎她剛才那一鬨,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而已。快樂是他們的,無關那個離去的人。

  走回墨蘭軒的路上,晚風徐徐,雲裳不禁打了個噴嚏,墨玉冇有回頭,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再走一會。”

  “還是讓我陪著小姐吧!”小姐喝了不少酒,她可不敢讓她獨自一人走路。

  墨玉抬頭看著天上的彎月,也不推辭。“把燈留下,你到前麵的拱門等我,我想一個人走一會。”

  雲裳知道她家小姐心情不好,便依她的話先行走了。待雲裳走得遠了些,墨玉停下腳步,沉聲道:“出來吧!”

  隨著稀索的聲音響起,墨玉的身後走出一人,提著燈籠向她走來。來人繞過她,走到她的前麵站定,冷聲道:“你膽子夠大的,不怕我在這裡就殺了你。”

  “你不會殺人,你隻會吩咐彆人去殺人。再說了,你現在有這個膽殺我嗎?你要是殺了我,太後和老夫人會將你活剝了的。嗬嗬,我的要求,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隻能給你這個,人我不會讓你見。”

  麵前攤開的手掌裡,是一隻耳墜子,跟上次紀管家在烏延山上給她的,一模一樣。墨玉伸手接過埋入掌心,而後語氣像冬日的冰尖般向來人刺去。“我平生最恨欺騙我的人,你最好彆騙我,如果哪一天讓我知道你騙了我,你當年怎麼對她的,我就怎麼對整個紀家和沅家。你爹你娘,你丈夫,你兒子女兒,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我會讓你連下輩子都後悔。”

  沅氏身子微微發抖,被眼前之人的那股狠勁逼得後背生冷,拿著燈籠杆子的手也慢慢握緊,但還是強自鎮定地說道:“你敢?你也不過是個犧牲......”

  “哼,你最好相信我有那個能力。沅氏,二十幾年了吧!你連這紀府裡的老夫人都鬥不過,你覺得你有多大能耐,今天我可以成為犧牲品,明天也可能是你女兒。你最好給我好好照顧她,否則的話,你女兒進了宮,三天之內,我也會送她一場大火。”

  要說的已經說完,墨玉繞過沅氏,徑直往前麵的拱門而去,留下身後氣得發抖的沅氏。墨玉說得冇錯,她嫁進紀府二十幾年,雖然表麵上風光,後院一切事物都掌握在她手中。可是她隻是負責執行而已,大事還是老夫人決定,就連財政權也掌握在老夫人手裡,她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

  回到墨蘭軒的時候,想容還在挑燈等候,見墨玉進來,忙迎了出來。“小姐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多喝了兩杯,路上又慢走了幾步,等酒氣散了才回來,這麼晚了難為你還等我。”

  想容嘟著小嘴巴,道:“我睡不著。”

  墨玉“噗嗤”一笑,當新娘的又不是她,她有什麼睡不著的。“好了,今晚你去跟雲裳睡吧,明早還要早起呢!”

  “小姐,那你呢?”雲裳有些擔心,剛才在客廳裡,被墨玉的舉動嚇了一跳。

  “我當然是睡了。好了,我冇發酒瘋,我清醒著呢,去睡吧!”

  “那小姐,我們走了。”

  “嗯!”

  看著她們兩人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出去,墨玉轉身進了裡屋,拿了兩個茶杯走到窗下的軟榻上,挪過一個小矮方桌,把茶杯放在桌上,自言自語道:“我杯子都已經擺好了,你還不下來。”

  裡屋人影一閃,一人自房梁上落到地上,走到墨玉的對麵,撩衣坐下,順便將一壇酒擱在桌上,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我自己釀的酒,自己會聞不出來嗎?”

  原來是這酒香出賣了他啊!夜天扯開酒壇子的封布,到了兩杯,一杯遞給墨玉,一杯留給自己。“我躺在上麵那麼久,想容那丫頭就是冇發現。”

  墨玉拿起茶杯,一飲而儘,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去年我們一起喝酒,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不過那時候是在烏延山上,現在是你給我送行。”

  夜天凝望著她完美的側臉,眼裡怔忡。“酒是個好東西,記得我剛上山那會,還偷了你的酒來喝,被你的護衛追著滿山跑,一晃五年就這麼過去了。”

  “是啊,五年時間,原來這麼短暫。”

  “哈哈,怎麼這麼多感慨,我聽說,某人剛才可是發了一頓酒瘋呢!”

  又飲了一杯,“發了一頓酒瘋之後,我與他們的關係,就像那碎了的酒壺和酒杯,散了。從此紀家與我,再無乾係了。”

  “哎,你少喝點吧,明日......”夜天適時的閉上了嘴巴,因為墨玉正不悅地瞪著他,他隻好笑道:“這關係哪能是你說斷就能斷的。”

  她也知道,這關係定是斷不了的,不過是心裡舒坦一點而已。“夜天,你老實告訴我,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回東京的?”

  夜天把玩著酒杯,故作不解地說道:“就是祈神那天啊,怎麼了,你......不相信?”

  信。隻要是他說的,她就信。雖然她知道這句話本身就不可信。

  墨玉凝望著他好看的桃花眼許久,喃喃道:“夜天,咱們第一次見麵,是在山上嗎?為什麼我感覺,我認識你很久了。”

  夜天收回手,做成一個彎月的形狀舉起,對著窗,與天上的月亮重合。“是嗎?我也感覺,我認識你很久了,你說,我們前世五百年,是不是曾經擦肩而過。”

  “哼,也許吧!不重要了。”

  這怕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他真的就不能說實話嗎?墨玉絕望地閉上眼,喝酒吧!有一句話他說得對,酒是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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