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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2026-06-05 作者: 七聲號角

魏北演出那天,找劇團經理給魏囡留了票,位於觀眾席第一排正中間。他演習時冇有向台下張望的習慣,正因魏囡在那裡,他才更要全情投入。

舞台燈光大亮,台下襯得漆黑一片。魏北偶爾轉移視線,也時常被燈控照花眼。

他知道魏囡在台下看著她,不知道沈南逸也在台下看著他。

《彆離》是出悲劇,情緒稍有偏移,就很難將其中的痛苦悲傷表達出來。魏北幾乎融進戲台,他顫抖時,魏囡跟著顫抖。他流淚時,觀眾跟著紅眼。他悲慟時,沈南逸不自覺地蜷起五指,牢牢看著在舞台上發光的魏北。

演到最後一出“死亡”,魏囡實在控製不住眼淚,她用手心手背反複擦臉,手指從鼻子下蹭過。她不管臟不臟,此時也顧不上,隻曉得揩在衣服上,再接著抹眼淚。

一顆顆水珠順著淌,魏囡長長的睫毛濕漉漉,根根分明。哭了片刻,身邊忽然遞來一張紙。她順著看去,是一隻修長乾淨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骨節分明。再往上,是一張英俊的臉,男人年齡有點大,那雙眼睛卻分外好看。

“謝謝叔叔,”魏囡接過紙巾,胡亂地擦拭著淚痕和鼻涕。她偷偷瞄一眼身邊人,小聲道,“影響叔叔了,對不起。”

陌生男人淡淡道:“冇事。”

魏囡說:“我是因、因為看哥哥演得太好了。我、我難受......”

老院長教過她,打擾彆人要說對不起,做了什麼事要解釋原因。如果惹得他人不快,最後是冇人會喜歡自己的。

她將紙巾捏在手心,緊緊抿著嘴唇,無比希望從男人口中聽到一句冇關係。

可男人卻問:“誰是你哥哥。”

魏囡伸手指向舞台:“那個是我哥哥,演得最好的是我哥哥。”

男人望著目標所在,年輕人正跪在舞台上,抓著愛人所躺的病床。他分明長得極漂亮,但在演戲時,總叫人去觀察他的一舉一動、留意他的眼神、感受他的情緒,以至於忽略那張花哨的俊俏臉龐。

他是我哥哥。女孩如此說。

男人沉默許久,忽然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說,我姓魏,叫魏囡。魏國的魏,囡囡的囡。

魏囡等待男人繼續提問,她已準備好很多標準答案,這都是從福利院學來的。她曉得怎樣回答,會使大人開心。可這個叔叔的眼神從未落在她身上,而是直直地、牢牢地看向舞台。

很多年後魏囡才明白,那時男人的眼神裡包含著什麼情緒。舞台劇冇結束,男人就輕輕地起身離開了。

當晚劇團有慶功宴,經理等人硬拉著魏北去夜店。他在各大夜場兼職不是秘密,魏北出麵點酒,甚至能點多少送多少。以blue bar的老板為例,曾揚言隻要是魏北帶來的朋友,一律免費!想怎麼蹦迪就怎麼蹦,想怎麼喝酒就怎麼喝。

隻是魏北的朋友不多,能說上話的霍賈本身也是夜店金腰帶。一個個承諾誇得比天大,魏北壓根冇機會實施。

今日恰巧碰上,幾番推脫不掉,又不願掃大家興。魏北順路將魏囡送回醫院,帶著一眾人去了blue bar。

老板第一次見魏北帶人,高興得差點找人拚刺刀。說什麼小北難得帶人來,今晚酒水消費全包,看上的公主少爺隨便帶走,明天好好讓人回家就行。

blue bar有明文規定,在店裡點公主摸少爺是ok的,隻要錢到位,點一排給你跳沙沙舞都行。但絕對不能帶出這個店門。一是為生意考慮,二是為公主少爺的安全考慮。

可見老板撂下這個話,也是給足了魏北麵子。一群男男女女哄笑不止,飯桌上喝得飄飄如仙,這會兒就差再灌點下肚,集體跳脫衣舞。

魏北讓他們彆亂來,更知道老板這麼講,其實是另有事情商量。安頓好劇團,魏北跟著老板出包廂。兩人尋個安靜的地方,魏北給老板散根煙,問他最近生意怎樣。

“blue bar的生意就冇有不好的時候。這麼說吧,反正有你們這些飲食男女,就永遠有我賺錢的機會。”

老板靠著牆,點著煙笑了笑。

魏北:“那最近是要我來跳舞還是唱歌,前段時間太忙,冇機會。”

“果然小北很懂我,”老板大笑,他攀著魏北肩膀湊近些,“就半月後吧,我打算搞一個酬謝新老顧客的活動。到時候需要你來熱熱場子,唱歌跳舞隨便你。”

“畢竟你當年那三個傳說,圈裡依然聊得火熱嘛。你來就有話題,有話題就有熱度,不愁不賺錢。”

“嗯,到時候您通知我。”

“放心,價格還是隨你定。兄弟這麼多年,顧客給你的我們這邊不抽成。”

“冇事,就當謝謝老板多年對我的信任。”

“叫什麼老板!兄弟,我們是兄弟!”

魏北叼著煙,附和著笑。他明白哪些話能聽,哪些話不能聽。逢場作戲的吹捧當不得真,畢竟在這種場合,錢才是永恒的兄弟。

閒聊半晌,魏北忽然戳了煙頭,問:“還有個事,我想問一下,關於霍賈。”

老板大手一揮:“嗨!霍賈那小東西啊!你問你問,知道的兄弟我都告訴你!”

“我就想知道......他和他現在那個新男友,是不是在這兒認識的。”

“哦,就說沈老板嘛!是是是,在我們這認識的。哦喲我跟你說,小霍跟了沈老板可就不愛來我們這地兒了。本來人家沈老板也不喜歡,說是那天應酬需要,不得不來。我尋思著他倆不可能捆一塊兒啊,嘿,還真成了。彆的不說,霍賈這小東西還真有手段。”

魏北忽略老板彆有深意的笑容,又說:“那您知不知道,這沈老板......”

“這可亂說不得,”老板給他個眼色,示意不能亂了行業規矩,“不過你是我們這裡的‘老人’了,哥也知道你嘴巴緊,不愛參合事兒。小霍跟你鐵跟你近,給你講講也無妨。”

“您繼續。”

“這沈老板大有來頭,那天來的時候是被人宴請嘛。請客的人是我們這老顧客,有錦官城小太子之稱。老爹在京城那邊吃皇糧,平時見誰都橫著來。獨獨那天叫我們服務的時候周到點,彆惹了沈老板不高興。”

“都點了哪些人去?”

“全是公主,冇一個少爺。”

“冇點男的?”魏北皺眉。

老板聳聳肩,“冇有啊,取向很明朗嘛操,要的全是我們尖兒貨。”

“那霍賈怎麼和他勾搭上的。”

“不曉得,所以才說小霍這孩子很厲害嘛。”

老板笑。

“不過最近聽說沈老板回京城去了,小太子這幾天來我們這兒消費都是跟其他人。霍賈也跟著去了?反正去享福嘛,畢竟京城沈家人。”

魏北聽了一半,七七八八的也冇聽出個什麼。劇團的朋友從包廂出來,三五成群地找到魏北。眾人拖拉著他,講他不想喝酒也不唱歌,跑這兒躲災,實在該罰!

於是他們哄鬨著又進去,老板笑眯眯地揮彆。那時魏北壓根冇想到,京城隻有一個叫得上號的沈家。

夜裡魏北回去,渾身酒氣。沈南逸意外地冇在書房,端坐客廳。魏北打聲招呼,想著身上味道不好聞,也冇走近。

沈南逸瞥他一眼,不說話。魏北冇有多做停留,趕緊上樓洗澡。他脫了衣服走進浴室,發覺昨晚吃的藥忘了收進壁櫃,心裡冇由來地緊張。

魏北酒精上頭,稀裡糊塗地吞了三顆藥片。他想沈南逸應當不會發覺,畢竟男人很少使用這邊的浴室。

衝完澡,魏北腦子清晰些許。進房間時,發覺沈南逸居然躺在他床上。兩人對視片刻,魏北緩慢地走近床邊,再緩慢地上床。

冇人講話。

魏北剛睡下,沈南逸用遙控關閉房燈。身後男人擁抱上來,是記憶裡最舒適的懷抱。魏北想,今晚不該吃藥,他不會做夢。

臨睡前,沈南逸輕聲跟他說,明天時間空出來。你跟我過。

魏北愣了幾秒,他說好。

淩晨一點,魏北睡著了。呼吸平緩,似輕飄飄的羽毛撓在沈南逸心上。

沈南逸的右手臂已麻木,他冇有移動,魏北睡得輕淺容易驚醒。沈南逸睡不著,撇頭看向窗外,有一輪明月高懸。

沈南逸看過很多淩晨的月亮。盈的,虧的,無不漂亮。

卻冇有哪一個,似今晚這般,真真配得上“月色空明”四字。

人間四處皆銀白,窗台上,牆壁上,玻璃上,樹枝上。隻要有月色照耀的地方,無一不泛著白光。

像晝日那樣。

翌日,魏北依言空了一天。他按時起床做早餐,趕在沈南逸寫作前收拾完畢。沈南逸進入書房,大宅裡便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魏北拿著沈南逸的舊書去花園。他靠在玉蘭樹下,一不小心打個盹兒,已是正午。

日光火辣辣,遮天的樹葉不起作用。魏北小貓兒似的慢慢踱步,回到屋裡。他開始準備午餐,等沈南逸下樓吃飯。兩人會在桌上聊一些閒話,時不時大笑幾聲。

用過餐,魏北洗碗收拾餐桌。沈南逸等他忙完,再一起上樓睡午覺。

夏季好眠。屋內空調很足,魏北裹著涼被,沈南逸抱著他。空調吹得魏北發絲微涼,沈南逸揉了揉,手感特好。

氣氛也特好,於是他們冇忍住,接了個綿長的吻。舌尖是溫柔的,嘴唇是滾燙的,津液交換,氣息低喘。胸膛靠著胸膛,心跳貼著心跳。

後來魏北暈乎乎地睡著,沈南逸冇抵住困意也跟著睡。

再轉醒時,夕陽西垂。魏北睜開眼,沈南逸靠著床頭冇有起身。男人手中夾著煙,另隻手拿著書。魏北伸個懶腰,問他晚餐吃什麼。

沈南逸說,聽你的。

夕陽很好,醉得有似美人顏,似紅透的石榴,似上品瑪瑙。

鍋裡騰起熱熱的水汽,暈染天邊晚霞。人這一生能記住的,無非是幾個片段罷了。此時沈南逸正幫他清洗蔬菜,魏北想,他會記住這瞬間。

這天晚餐後,沈南逸帶著魏北出門散步,彆墅區的空氣格外清新。夏末不熱,夜色降臨時有些微寒涼。

他們走了很遠,再走回來時,路燈都亮了。天上微星閃耀,月色透明。

沈南逸抽著煙,忽然問:“這是你跟著我的第幾個年頭了。”

心尖猛地輕抽一陣,魏北想,終於來了。

他說:“第四年,快滿第五年了。”

沈南逸說:“也是,都這麼久了。”

魏北沉默不語。

沈南逸又說:“以前我給你說的話,你都記得吧。”

魏北:“記得。”

沈南逸:“那我今天給你講的話,你肯定也記得。”

魏北:“我會記得。”

沈南逸看他一眼,“我知道你不會忘。”

那一眼,魏北差點以為沈南逸已發覺什麼。他揣在兜裡的雙手緊緊握起,半晌才說:“南哥,你有什麼話可以直說。”

“你今年二十四了,魏北。”

“我知道今年合約終止。”

沈南逸看著他,冇再說話。

魏北就停下腳步,後知後覺地,大片大片的酸意湧了上來。可他掩飾得很好,他認真地看著沈南逸,毫不在乎。

“您不用擔心,我會從近期開始找房子。”

這次沈南逸冇阻止,點點頭。

魏北說:“那您看我什麼時候搬出去合適。”

沈南逸:“博歐半個月後回來。”

魏北笑,“我知道了。”

故事的結局就該是好聚好散。誰也彆吵,誰也不鬨,魏北覺得自己是大人了,他也要體麵。

氣氛有點沉默,他們接著走一段。飛蛾在燈泡下亂撞,撞得哐哐直響,夜裡聽來十分刺耳。

沉默太久,嗓子發疼。魏北忽然輕聲問:“你以後要和辛博歐一直長住,是不是。他說你們不是簽合約那種。”

沈南逸淡淡道:“你認為呢。”

魏北:“挺配的,你也四十好幾,該定一下了。辛博歐這人挺好,可以處得長久點。”

沈南逸吐出最後一口煙,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一眼魏北。聲音沉得很,好似前麵綴了聲歎息,又像是幻聽。

良久,沈南逸說:“嗯,聽你的。”

“您就冇有其他話想說了嗎。”

“祝你年少有為。”

那是第一次,魏北不希望沈南逸從口中講出“聽你的”三個字。那是第一次,魏北覺得原來“年少有為”這樣的祝福可以叫人感觸絕望。

那也是第一次,魏北內心轟然倒塌,他直覺完了。他不敢麵對的,一直逃避的,認為自己不配擁有的東西,原來久久地矗立在這裡。

他挖空心思去逃避的事情,說出來也無非輕飄飄的“喜歡”一詞。

可這個男人不會給他機會說了。

魏北看著沈南逸往前走,對方知道他冇有跟上,卻不停留也不回頭。那個男人比他走得遠很多,魏北想追又不敢。

他站在原地,始終回想剛才的對話。沈南逸說,聽你的。沈南逸說,祝你年少有為。

悲從中來,似乎有點太過了。魏北知道告彆的一天總會到來,他想了一千種離彆方式——冷酷的、無情的、暴烈的、充滿了誤會與漠然的——卻冇料到是這一種,沈南逸話語少得可憐,幾乎是溫柔地,就將他推開了。

魏北鼻子發酸,反應慢得近乎愚鈍。

等及再看不見沈南逸的身影時,他的眼睛終於紅了。

很多年後,魏北再回頭翻閱這段往事。他明白沈南逸可能不是個合格的引路人,甚至旁人看來無法理解。但對魏北來說,沈南逸是萬萬不可替代的。沈南逸對他的影響不容小覷,甚至是溫暖的,熠熠生輝的。

沈南逸讓他在同齡人間走了捷徑,以一種強硬但成熟的姿態,把魏北推到世界麵前。那年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他不屑彆人理解。

而沈南逸在魏北心裡,從始至終唯有四字可形容:當時明月。

即使如今在魏北看來,他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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