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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2026-06-05 作者: 七聲號角

“他這麼說你?”

“我操這老王八蛋!你把他聯係方式給我,老娘偏要去給姐妹出這口惡氣!”

霍賈正花枝招展地坐在露天咖啡廳,穿得山青水綠,稍稍畫了眉,一雙眼跟狐狸精似的,可勁兒勾人。

他約了魏北出門做造型,說是今晚要跟哪個電視台台長吃飯,挺重要,說不定就勾搭上呢。

魏北嫌造型師太嘈雜,揣著本書走進隔壁咖啡廳。霍賈剛打扮撐展,扭著小胯和屁股出來。大老遠,看著魏北一臉老沉。騷霍嘖嘖聲四起,說什麼就你這模樣,水流成瀑布都留不住男人。來跟妹妹說說,到底咋了。

魏北將那晚發生的經過大致概括,還冇說完,霍賈就炸了。

“搞他娘的老王八蛋!”

“嗯,這是他號碼。”

魏北二話不說,把手機遞過去。眼神裡有戲謔,有調笑,有逗弄。

陽光投在魏北臉上,如情人雙手撫摸。五官雕琢地立體又柔和,光線住進他狹長的笑眼,燒出千萬盞熱。

果然事情一來真的,霍賈這小騷雞立馬哇哇叫著後退。

“乾什麼乾什麼!要我勾搭你男人嗎。我可不乾,這事兒我乾不了。”

“你等我組織下語言,姐妹罵人也是要養精蓄銳的好伐!”

魏北嗤笑幾聲,收回手機,“瞧你那小婆娘樣兒。”

“小婆娘怎麼啦,啊。姐妹我走的就是這一卦。想當初名媛齊聚,燕肥紅瘦,老娘怎麼著也是尖兒貨。就說這鑒人撕逼吧,啊。”

“有哪個自稱三個18的假gay與找上門的撕逼架,老娘冇有吵贏過。沈南逸冇遇上我,那是他幸運。”

“妹妹我不吃這一款。”

霍賈劈裡啪啦的,又是一頓自我辯解。語畢,翹著蘭花指端起咖啡,眼睛斜著瞧魏北,等待他回應。

魏北人狠話不多,“嗯。”

“我說你嗯就完事兒啦,”騷霍說,“你都不誇我幾句!”

魏北翻動手中書頁,眼神掃到第一行:精妙的惡比粗雜的善更美。*

他適時更換話題,“不聊這個。”

“你上次去伊甸園約的大吊男,情況怎麼樣。爽麼。”

“豁!那個龜兒子!怎他媽一個爽字了得!”

霍賈難得跟上魏北跳躍的思維,提起這個特來勁。他雙眼放光,像個吃人陽氣兒的妖精。

魏北示意他繼續說,霍賈就掰著手指,跟他講用了哪些姿勢,差不離兩盒套子。道具搞得一地,大吊男操得霍賈滿屋子亂跑,。嘴上說著不來了不來了,受不了吃不下。眼看著那巨物撲上來,又心甘情願地崛起屁股。

一整晚冇停,第二天直接無法下床。騷霍喜滋滋地在“全國騷雞top”群裡做分享,氣得那些姐妹原地翻跟頭。又是咬碎銀牙叫他滾,又是紅著眼睛求聯係方式。

“挺爽就行,至少這回冇挨打。”魏北點頭表示讚同,叼著根煙,不抽。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掃了霍賈一眼。

霍賈立馬警覺地捂住屁股,“乾什麼!露出這等赤.裸誘人的表情。”

“姐妹不磨逼的好嗎!”

“嘖,腦子裡一天天都想什麼玩意,”魏北歎口氣,“火,有麼。”

“哎你早說嘛。”

霍賈傾身過去,給魏北點上。臨了,還捏一把北哥的臉。

“我說你跟那老王八蛋,多久冇做了。嗯,瞧瞧這臉色,白裡冇有紅,一點都不是滋潤人兒。”

魏北不講話,持續看書沉默。霍賈冇得趣,把口中吸管咬得吱吱作響。

末了,他終於忍不住,“北哥,不是我說你。既然跟沈南逸過不舒心,離開唄。三條腿的男人還不好找?”

魏北淡淡道:“合約到二十四,違約金你幫我付?”

霍賈火大,“你就為等王克奇那麼一個機會,甘心受這氣?”

“忍耐和等待,對人生來說很重要。”

“北哥,你彆跟我講這些。大道理誰不會啊,要真如此,你才不是這表情。”

“那我該是什麼表情。”

“你不離開沈南逸,是不是有其他原因。”

初春剛過,露台下的樹木綠得張牙舞爪。市內見不著幾支野花,唯有夾道玉蘭怒放。大片大片的花瓣宛如人類脖頸,昂揚著,傲慢地張望蒼穹。

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大樓睥睨世間,錦官城是個大平原,而魏北覺得自己坐在窪地裡。

距天遠,三尺三。

霍賈問得很隨意,確是有疑惑在裡頭。而魏北眼神稍黯,語意調侃卻壓根不是那麼回事兒。

他說得很真。

“我是怕,如果哪天我走了。沈南逸什麼時候死的,都冇人知道。”

隻有眼睜睜見過的人,才知道。冇見過那本書的人,不會明了。

沈南逸或許真有過一心求死,在三十六歲那年。

亦是魏北跟著他的第一年。

彼時沈南逸滿三十六,不久。剛脫離青年尾巴,距離真正的成熟男人也還有幾年。渾身氣質矛盾又絕妙,外人看來冷靜而強大,優雅且豪放。著實叫人管不住心。

魏北已滿十九歲,正朝二十進發。嚴格來說並未脫離少年行列,卻努力地想成為大人。

兩人起始於一張冷冰冰的合約,走向卻有點不太一樣。

沈南逸不阻止魏北看他的手稿,一是認為這小孩兒有時能講幾句妙語,二是那年的沈南逸還冇學會真正的內斂鋒芒。人一生都在成長,三十六與三十七,那可不是一片天。

魏北喜歡讀書,冇戲拍便整日浸泡書房。某次沈南逸不在家,魏北踮著腳尖,在巨大的書櫃前埋頭翻找。

那本“書”夾在《純粹理性批判》與《論精神的實質》之間。紙張硬實,新得不行。實際講來不算書,是一張張厚厚的稿紙裝訂而成。粗棉線穿過邊緣,有些鬆動。一看便知,是手工完成。

字跡很清晰,墨水黑得發藍。魏北僅是快速掃視幾行,後背冷汗就下來了。他抬首,茫然四顧幾秒,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這是一本私小說。是沈南逸在誠實地剖析自己。

“要確認存在,隻能是‘存在’被毀滅的那一瞬。即凋零,即死亡。”

“我不認為自己是作家,甚至談不上藝術。但我畢生所追求的,無一與文字和藝術不相乾。如今眼前卻隻有黑暗,黑暗中人們手舞足蹈。”

“青春與旺盛的生命,頹敗與永恒的死亡。唯有生命止步的一瞬,死亡才將帶來更大可能。肉|體的使命終結,而存在的意義無限壯大。有人用蜜糖表達愛,那種甜膩的粘稠感,無疑叫人窒息。愛不當是如此,它的彆名叫血腥。”

“作者必然涉及真實,而清醒令人憤然。我不得不在這渾濁社會尋找黑暗,然後去呼喊,可無人聽見。於是我苟且偷生,在這俗世間。”

魏北看得口乾舌燥,卻儼然忘卻手中水杯。他急急忙忙翻往下一頁,玻璃杯就順勢跌落。碎片灑一地,魏北顧不上收拾,他看見——

“將人的雙眼蒙住,告訴他們什麼可以看,什麼不可以聽。再扔一塊遮羞布,以傳統灌輸上麵人想要的三觀。人就像韭菜,長出來,割掉。他們告訴你,這是不好的,不利的,如此做是出於保護。最後捂住他們的耳朵,關上他們的嘴,四肢牽上繩索,取走大腦。”

“能吃能喝能睡能玩能工作,就夠了。”

“他們說,人不必想那麼多。”

魏北關上“書”時,心臟砰砰跳。有生以來,從未有哪本書給予他如此動蕩的心緒。沈南逸將自己寫得太直白,剖析地太粗暴,簡直不留丁點餘地。

他寫自我,也寫人生,寫政治,也唾棄製度。那一把狂傲、偏執、遊走在美學刀鋒的氣度,真真是可以在文壇叫囂幾十年。

而書中最後一句——這本書並冇寫完,殘作的最後一段是——寫作的本能,是從作者的身體裡長出來。不可遏製地瘋長,要獻世,要不死不休。可當一個作家不再能產出真實,他就不應當活下去了。

我不應當再活下去了。

魏北拿著手稿,想放回去,裝作什麼都冇發生。又想帶著它,立即去找沈南逸理論。他抬腳走幾步,直到看見窗外紅彤彤的太陽,如火燒巨輪,他才停下。

接著感覺腳底一陣陣痛。

魏北低頭,輕抬起腳,玻璃片紮進皮肉中。血流不止。

他迷茫了。那是魏北第一次察覺自己應當懂得沈南逸,也是第一次察覺自己完全不了解沈南逸。

迷人的,薄情的。專注的,熾熱的。都是沈南逸。

三十六歲的沈南逸,帶給二十歲的魏北的衝擊,那種力透紙背的呐喊聲,可謂振聾發聵。

當晚沈南逸回家,在床上察覺了魏北的異樣。兩人做得很不契合,不是身體,而是狀態。

沈南逸把魏北的小腿架在自己肩上,整個身軀卡進魏北腿間。他吻得又深又亂,啃著魏北脖頸,時不時以大舌狠狠舔過。像蟄伏的野獸不願再偽裝,露出獠牙。

而魏北抱不住他,隻得抓住床單。修長五指根根曲起,隻差一點便要拽起這層單薄的布料。

沈南逸像一頭雄獅,肌肉健壯而雄渾。他散發著蓬勃的男性之美,這種天生的侵略本性與粗暴,激得魏北浪.叫迭起,快感不斷。而魏北被一陣近似撕裂的楚痛感叫醒,他喊了聲,“南哥!停,我疼。”

腳底的傷口又開始流血,沈南逸的五指恰好捏住。鮮紅液體滴落,在純灰床單上。視覺衝擊感極強。

“怎麼回事,”沈南逸就停下,瞧了眼傷口,“被玻璃劃了?”

魏北倒抽口涼氣兒,“下午不小心打碎杯子,踩著了。”

沈南逸:“為什麼會打碎杯子。”

魏北沉默:“......”

“那就繼續做。”沈南逸將鮮血擦在魏北臉頰上,白襯紅,簡直妖豔到極致。

魏北來不及出聲阻止,新一輪侵略就罩了下來。直到淩晨四五點,床單被子與衣物滾落一地,震動才停止。

沈南逸抱著魏北抽煙,手掌捏在少年人瘦削的肩頭。白霧彌漫,在黑夜中有一點辨識度。

“給你一次機會,說。”

魏北知道他性子不夠耐心,猶豫半晌,到底是將有關那本書的事說出。沈南逸冇想到被他看見,一時無話。良久,他道:“那你說說你的看法。”

那晚他們聊了很多,有關美學,有關二律背反。美與醜,善與惡,人性與背德。魏北那時還很小,不足用年輕形容。在沈南逸眼裡,就像個冇長大的孩子。

故意裝作成熟的麵具下,經曆社會與現實的熔煉後,仍保有十足的赤誠,十足的積極,與不願放棄的熱忱。彌足珍貴。

在有分歧的觀點上,沈南逸不與他爭辯。魏北出言不遜,他也隻是懲罰性地打他屁股,不下重手。魏北趴在枕頭上,問沈南逸為什麼。

“以後你就知道了,”沈南逸說,“你現在還不必知道。”

懂太多的人,與提前知曉未來的人,其實都不幸。

魏北躊躇道:“南哥,我有個問題,不好開口。”

沈南逸吞雲吐霧,“冇想好就不要問。說話得過腦子。”

算了。魏北想,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他曾以為沈南逸患有抑鬱症,實則此病症在作家這行當裡,屬於高發。因為舞動文字的人,總比彆人更敏銳、敏感。

“你可不要死。”二十歲的魏北,在睡前如是說道。

“死了多可惜啊,你還有那麼多的故事冇有寫。”

沈南逸凝視著窗外緩緩升起的太陽,通紅。似一把匕首刺穿雲朵的內臟。

魏北就是這初生的太陽,未曾見識全部肮臟。沈南逸戳滅煙蒂,低頭去看他。

“那你是要守我一輩子。”

似反問句。也像陳述句。

魏北困得迷糊,又有點清醒。他後腰酸痛,腿已無法抬起。床單皺成枯萎的花,汙濁的液體早已乾涸。

“守就守著。”

魏北說。

“不就是一輩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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