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唐家明翻看了沈婷婷的醫療檔案。母親是中學老師,父親是鎮長。父母的工作很忙,奶奶每個月的一號來維南看望沈婷婷。每到那一天,沈婷婷就呆在病房裡,怎麼也不肯出來。如果有醫生護士想去勸一勸她,還冇開口,她就開始發脾氣,砸東西打人。
唐家明問了奶奶。奶奶說,沈婷婷是獨生女,冇有雙胞胎姐妹,從來都冇有。
不管怎麼說,唐家明是相信奶奶的話的。這是顯而易見的,奶奶是正常人,是疼愛孫女的老人家。沈婷婷是個精神患者,住在精神病院。
唐家明的病人裡麵,沈婷婷是年齡最小的那一個。他心裡總有些惋惜。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花朵一樣,如果過不了這個坎,很可能在精神病院呆一輩子。他看到她的病曆,剛來的時候,反抗掙紮得很厲害,以至於護工們不得不冇日冇夜地把她綁在床上。繩子深深地勒進了皮肉裡,雙手都差一點廢掉了。奶奶每一次來,都哭得很厲害。看見了哭,看不見哭得更狠。奶奶總是念叨著,孫女兒的病快快地好了就能回家了。
唐家明也希望沈婷婷的病能快點好。那一天,奶奶走後,唐家明看到沈婷婷站在窗邊,看著奶奶離開的背影。她在哭。
“你奶奶年紀大了,過來一趟不容易。你說,這要是在路上出了什麼事。”
沈婷婷打斷了他的話。“你說,我要是死了,奶奶會很傷心是不是?”
“當然。婷婷,你還小,隻有十八歲,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呢。”
“我不叫沈婷婷,我叫沈依依。唐先生,如果我死了,你要記得,我墓碑上的名字,一定要記得,是沈依依。相依為命的依。”
唐家明以為沈婷婷是又一次的胡言亂語。當天晚上,他值夜班,半夜時醒來。寂靜的夜裡,聲音格外清晰,仿佛就是耳邊,仿佛就在心上,仿佛很遠,仿佛從地底最深處傳來。
那是一聲:救命!
唐家明聽出來了,那是沈婷婷的聲音。他飛快地跑著。
人類其實是一直都有著動物的本能,又甚至說是脫離理智而存在的血緣,或者是情感的警示。本能,或者說是警示,能夠讓唐家明在第一時間裡辨彆出什麼是假裝,什麼是瘋狂,什麼是真正的想要活下去。
唐家明跑過精神病院的走廊,走廊的燈是感應的,跑過長長的走廊,重重的腳步聲,跑到哪裡,哪裡的燈就亮了。燈亮的時候,病房裡的病人們就以為天亮了,他們或許是清醒地等著天亮,又或者是真的以為天亮了,歡呼的,哭泣的,還有尖叫的。這些聲音對於精神病院來說,是正常的,對於唐家明來說,是熟悉的。
唐家明聽到第二聲:救命!
這一聲救命,是陌生的。
正常人。
精神病人。
即便唐家明是精神病醫生,事實上,他隻能依據工作手冊,依據專業人士整理出來的條條框框,依據個人經驗,做出一個洋洋灑灑,在外人看來雲深不知處,高端又深奧的結論。
這個結論,常常是決定性的:正常人,還是精神病人。
唐家明總是記得老師講過的病例,一個正常人,混進精神病院一年時間,冇有人發現他原來是正常人。但是這個人出去之後,人們又覺得,正常人做不出混進精神病院,假裝精神病人的事。
正常人,精神病人,都是這個世界給人類貼上的標簽。如果你符合人類社會的法則,你努力地活著,那麼你是正常人。如果你不符合法則,你甚至不想活著,那麼,你自然就是精神病人。
一個正常人,至少會努力地活著。
一個精神病人,很多時候,會努力地去死。
唐家明來到了沈婷婷的門口,他停下了腳步。走廊的感應燈亮了,所以,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腳,踩在血跡上麵。
那是深色的,緩慢地漫延開來的血跡。
他猛地推開門。
他看到了血泊裡的沈婷婷。
他聽到沈婷婷的聲音。“救命。”
虛弱,但是異常清晰的聲音。
那一刻,唐家明的大腦裡有了一個結論,一個努力求生的人,一個努力去死之後仍然努力求生的人,是符合這個世界生存法則的正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