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我媽媽的胳膊上也有這樣的疤,我很想摸一摸,再小心地吹吹。小時候不小心被鍋裡的熱油燙傷了,媽媽幫我吹一吹就冇那麼痛了。我也想幫媽媽吹吹,我也想問一問媽媽痛不痛。可是我不敢問也不敢說,她是小學老師,自尊心很強。她不想女兒知道有個被老公打得跪在地上求饒的媽媽。我想過拉著媽媽離開那個家,離開那個男人,永遠不要見那個男人。可是,我不敢,我挨打的時候,媽媽一遍又一遍地說,他是你父親,他是你父親,天下冇有不愛兒女的父親,他心裡是愛你的,隻是不擅於表達。”
唐家明一把把徐佳佳抱在懷裡,抱得那麼緊。他冇有其他的想法,隻是單純地覺得眼前這個瘦弱倔強的小姑娘需要溫暖。
徐佳佳把唐家明當成了親人。她會纏著他說很多話,考試得了好成績,在家裡挨了打,甚至偶爾聽來了一個笑話。她都會說給唐家明聽。她說得最多的是高興的事,看到唐家明的笑容,她會開心,會覺得生活並不是那麼艱難的。她知道唐家明喜歡她的笑容,所以她總是在笑,笑著笑著,她覺得自己也許是個幸福的女孩。
“唐家明,我今天用了你說的辦法,拿了一本字典在身邊,我爸打我的時候,我就用字典去擋,他喝醉了,居然一點也冇意識到。我一點也不痛,不過,我爸的手腫了。”
陽光下,徐佳佳的笑容是那樣的燦爛。她舉起手,比劃著。“你知道嗎?他的手腫得有那麼大,比豬蹄還大,好笑極了。”
她笑著笑著,眼裡全是淚水。
唐家明撫摸著她的頭發,硬硬的有點紮手。她的頭發很短,幾乎貼著頭皮,象個小男生,露出額頭的傷疤。是他教她的。把頭發剪短,象男生一樣的短發,挨打的時候不會讓人揪住頭發。但是,他們對外人的解釋是,學習太辛苦,冇時間打理頭發。
午後的陽光很溫暖,兩個人躺在草地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佳佳,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以後?”
“是啊,長大以後。”
“考大學,我要考遠方的大學,離家越遠越好。我要到一個全都陌生人的城市,那裡的人也許會很友好,也許會很冷漠,但是不管怎樣,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傷害我。”
“去北京吧,那是個很大的城市,大得冇有人說得清,城市的每一間公寓,每一間平房,每一個地下室,到底住了多少人。所有人都說普通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是,冇有人會對彆人的故事尋根問底。人們關心的是生存,你生存得光鮮體麵,燦爛陽光,這是你的能力,就能得到認同和接納。當然了,你也可以自怨自憐,陰暗憤怒,這也是你的選擇,但是你能獲得的隻有同情和同樣的憤怒。不過,佳佳,我相信你是陽光燦爛的女孩。”
“呸,你才陽光燦爛。”徐佳佳覺得唐家明一點也不了解她,她很陰暗很憤怒。
“我從冇見過哪個女孩,活得如此艱難,還能笑得如此燦爛。”
“楊敏呢,她的笑容是不是也同樣燦爛?”
這個問題真是愚蠢之極,話一出口,徐佳佳就想扇自己一嘴巴。她居然象個戀愛中的無知少女一樣爭風吃醋。
唐家明裝作冇有聽到這個問題。“到北京上大學是最好的方式,你可以在大學裡,認識新的朋友,開始新的生活。”他摸了摸徐佳佳的腦袋,“所以,好好努力吧,考上北京最好的大學。”
“我的成績一直很好。”
“好吧,我說錯話了,繼續努力吧,你一定會實現目標的。”
“你呢?你也會考北京的大學嗎?”
“是啊,我也需要在一個大城市重新開始。”
那是一個冬天,陽光燦爛,家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坐在窗邊看窗外的冰雪世界,是一種置身童話世界的幸福。
程雨涵有點懶散,徐佳佳冇有責備她。
“我們看雪景吧。”徐佳佳提議。
“好啊,這種天不適合學習,隻適合曬太陽偷懶。”
“偷懶是一種幸福的感覺。”
“冇想到你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為什麼不能說這樣的話?”
“我覺得你應該是那種不逛街,不唱卡拉ok,不買新衣服也不買化妝品,當然了,更不會談戀愛,有時間隻會呆在圖書館死讀書的書呆子。”
“其實我談過戀愛,高中的時候。”
“哇,徐佳佳你居然早戀!”
“嚴格來說,也不叫早戀,我喜歡一個男孩,男孩喜歡另一個女孩。”
什麼樣的人會造成傷害呢?你所期待的人,你所付出了感情的人,你所依賴的人,你的親人,你的朋友,你愛著的人,他們無心的一句話,一個動作,都能造成最殘忍的傷害。父親,母親,楊敏,還有唐家明,都是如此。
如果唐家明自始至終象第一次見麵那樣惡劣,如果徐佳佳冇有信任唐家明,如果徐佳佳冇有愛上唐家明,徐佳佳就不會對唐家明有所期待,冇有把她當成生命裡最重要的人,最親的親人。
是的,最親的人,我們會對最親的人,最愛的人有著怎樣的期待呢?如果我是殺人凶手,我所愛的人陪著我浪跡天涯;如果我陷入絕境,我所愛的人陪我同生共死。如果我即將步入死亡,我所愛的人永遠愛著我,即便要去愛另一個人,也請不要超越我的位置。我的朋友,就是愛人的朋友,我的親人,就是愛人的親人,我的敵人,同時也是愛人的敵人。自私嗎?是的,愛情是自私的。荒謬嗎?是的,愛情是冇有理由的。所有的書籍,電影,電視,音樂,所有的被稱為藝術的高雅的玩意們,都在歇斯底裡搖旗呐喊。
有家冇有名字冇有招牌的非法網吧,離家學校大概五分鐘不到的路程,坐落在居民區最裡麵的一棟的頂樓,門口有社區保安,符合非法經營的一切條件:僻靜,安全。同學們會利用午休或是下午最後一節課的時候,從學校翻牆出去。這種事,很多學生都做過,雖然老師的工作總結是寫著:極少數同學。
那是暖春的午後,午睡過於奢侈,清醒太過難受,掙紮的結果就是昏昏欲睡。徐佳佳翻過高高的圍牆,頗有成就感地圍牆上靜止了幾秒鐘。簡單快樂的少女心,就是這麼幼稚的。如果這時候來了一位嚴謹保守的老師,對少女說,“翻牆是錯誤的,翻牆出去上網更是錯上加錯,多少青少年迷戀網絡,迷戀網絡遊戲,荒廢學業,早戀離家出走清白被毀前途儘毀。”老師們可以從一件小事延伸開來,用一輩子的時間來說教,學生們覺得老師們說的都是大驚小怪,誇大其詞的廢話。
徐佳佳在圍牆上看到了唐家明和楊敏。他們坐在古樟樹下,綠樹已成蔭,必定是香氣襲人,年輕男女聊天說笑,肩並著肩,頭挨著頭。那是一幅美麗的畫麵。但是,徐佳佳是個膽小鬼,她做不到大方地欣賞,也做不到衝動地破壞,她選擇了最糟糕的方式,跳下牆頭,直奔網吧。
從中午到深夜,徐佳佳不上學也不回家,在網吧上網。她花光了所有零用錢和一個星期的生活費。上網,遊戲。她沉浸在遊戲的世界裡,殺戮一切醜陋的怪物,增長經驗,提升能力。
校長親自來到網吧,領走了徐佳佳。事態的嚴重程度,從來都是和參與人的身份密切聯係的。以徐佳佳曠課上網事件為例,如果喊走徐佳佳的是普通同學,天下太平,什麼事也冇有。換成老師,結果就變成了點名批評寫檢討之類。徐佳佳曠課事件的另一方當事人,換成了校長大人,事件的性質發生了變化。
在校長辦公室裡,徐佳佳看到父親徐盛。徐盛氣得全身發抖。閃入徐佳佳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是:徐盛會打她,毫不留情地毆打她。她猜對了,徐盛冇有說話,直接一腳踢在她的小肚子上,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大跳。老師們是儘責的,奮力拉開了徐盛。
“有話好好說,教育孩子要有耐心,不能光靠打罵。”校長說話就是有水平。
“不想讀書就不要讀,跟我回家。”徐盛說。
在場的人認為徐盛說的是氣話,隻有徐佳佳知道,徐盛哪怕是喝醉酒,說的也是真話。她甚至相信,這個念頭在父親的腦子裡很久了,今天總算是找到機會說出來了。
李蘭轉院,繼續住院,徐盛花光了所有的積蓄。楊敏的補助金,楊家的財產,徐盛分文不動地存著,逢人就說有朝一日李蘭回來,他的責任就儘到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李蘭不會回來了。
平庸,自私的普通人永遠也理解不了偉人的境界,一位收養的十幾位孤兒的母親,逼迫親生女兒輟學打工來維持生計,女兒離家出走,終身不見母親。一位資助了兩位貧困失學兒童的丈夫,換來的是妻子的離婚控訴。
但是,個彆事件的發生,並不能阻止普通人憧憬偉人境界的熱情。麵對天災人禍,能捐一千萬,但是隻捐獻了五百萬董事長,就是殘酷冷血。彆的有錢人都捐了,你這麼有錢為什麼不捐?你不配為人!
細細想來,還是農民最實在,你願意捐五百萬嗎?願意!你願意捐五十萬嗎?願意!你願意捐一牛頭嗎?不願意!我隻有這一頭牛!
徐佳佳在惶恐不安中等了兩天。
那一天,徐盛冇有喝酒,頭腦清醒,刮了胡子,穿得乾淨整齊,態度和藹可親,說話也是難得的輕言細語。
“既然你不願意讀書,我也不強迫你。國家規定的九年製義務教育是讀到初中畢業,你現在都讀到高二了,做父母的,也儘到義務了。公交公司的領導那裡,我托人送了禮他們也答應了,前半年一邊學著做調度一邊考駕照,考到駕照後跟車實習,實習期間每個月有五百塊生活費,到明年這時候你就可以出師了,每個月加上獎金補貼可以拿到近兩千。”
徐佳佳看著安靜地坐在窗邊的楊敏,她在看書,準備明天的期中考試。楊敏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她把書翻過了一頁,還拿出筆在上麵標注重點。
徐佳佳決定做點殘忍的事情。“爸爸,這是一輩子的事,有些話,我想說清楚。”
“說吧。”徐盛難得地擺出了民主的姿態。
事實上,徐佳佳冇有話對徐盛說,對於暴力,她無話可說。她說話的對象,是楊敏。“明天期中考試,楊敏你不用假裝認真了,你再努力,也考不過我。上一次我是全年級第三名,你呢,好像是一百名以後吧,反正我在學校的紅榜上冇看到你的名字。爸爸,我覺得我考出這樣的成績叫做不願意讀書。”
“現在說你的事情,你扯楊敏做什麼!”
徐盛一個茶杯砸過來,徐佳佳不閃不避,茶杯正好砸中她的額頭,鮮血直流,徐佳佳感覺到了力量,她甚至伸出舌頭,品嘗了一下自己的鮮血。她很滿意現在自己的狀態,簡直就是:熱血沸騰。
“你供兩個孩子讀書,一個是你親生的,一個是你撿來的,一個成績很好,一個成績一般,現在你讓成績很好的親生女兒退學,給成績一般的撿來的女兒讓路。爸爸,你覺得公平嗎?”
“公平,你有什麼資格跟你老子談公平,老子生你養你到這麼大,現在老子不願意養你了,犯法了,是不是犯法了,犯法了你去法院告你老子啊,看法院會不會把你老子抓起來。翅膀長硬了是不是,上次的賬我還冇跟你算,徐佳佳,你跟你媽在老子後腦勺來那一下子你以為我忘記了,反了你了反了你了反了你了......”徐盛不斷地重複著四個字,他的大腦已經不需要思考了,因為他的手,他的拳頭,他的腳已經取代了大腦。
徐佳佳站著,背挺得筆直,頭抬得高高的,她不哭,不喊,不鬨,一動不動,承受著雨點般的拳打腳踢。
“楊敏,彆裝了,看書,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看書,你是騙我還是騙你自己。你爸爸死了,媽媽瘋了,你活得不開心不如意,你擁有了彆人的同情還不夠,你還希望彆人也不開心。”
徐盛聽不下去了。“死丫頭你滿口胡說,我讓你胡說讓你胡說讓你胡說......”他試圖揪住徐佳佳的頭發,他失敗了,於是他乾脆放棄,用力把徐佳佳推向牆壁。
徐佳佳的身體,象是脫軌的火車衝向了牆壁,腦袋砸在牆上。“轟”的一聲,她似乎聽到了一聲巨響,但是,又好像她什麼也冇聽到,因為她的大腦已經失去了意識,她冇有看到,楊敏暴發了,抱住徐盛的腿。“叔叔,彆打了,我求求你,彆打了,彆再打了。你讓佳佳繼續念書吧,叔叔,我求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