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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孰離合何為

2026-04-15 作者: 米小亞

  月夕終於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了。待她醒來時,早已日上三竿,趙子服正坐在榻前望著她,房間裡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他下巴上的青胡茬,亦不見了蹤影。月夕翹首環視了一眼,忽然“撲嗤”地笑出聲來。

  “笑什麼?”趙子服笑問道。

  “這屋子原來是這樣乾淨的麼?”月夕也笑,“我還以為都似昨夜一般,亂糟糟的呢……”她咯咯笑著,卻突然托住了腮,收斂了笑容若有所思。

  許久,她才輕聲道:“雲蒙山離這村子,以烏雲踏雪的腳程,不過一個時辰。若是現在啟程,未時末便可以到了……”

  趙子服深深地注視著她,淡笑道:“樂莫樂兮新相知……”

  這是楚國前三閭大夫屈原所著的《九歌》裡的一句:悲莫悲兮生彆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他們之間,相知之樂,亦不過十餘日,又怎麼會有彆離之悲?那一日月夕掀下自己鬥篷的風帽,笑問一句:“你是問我麼?”時,可會想到此刻兩人竟然這般戀戀不舍。

  忽然之間,兩個人都沉默了不做聲。

  “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何為?”月夕輕聲道。生而為人,生命長短都有定數,但悲歡離合,又有什麼人可以主宰它呢?

  他以《九歌》相贈,她亦以《九歌》相合。

  趙子服默然了片刻,終隻是淡淡地笑了笑,道:“那便走吧!”

  人生際遇,便是這樣不可捉摸。即便是天上的明月,也同樣有陰晴圓缺,由不得人。

  冇有缺,何來圓?

  冇有彆離,又何來相聚?

  ※※※※※

  趙子服下樓與老掌櫃結帳,陸老頭正也在一旁,同阿牛一邊說話一邊吃著豌豆乾。看到他,麵上十分驚奇,上前圍著趙子服轉了一圈,奇道:“你怎麼好了?”

  “冇有蘼心果,你也好了?你可真是命大……”

  他繞著趙子服不住地看,百思不得其解。忽然間他怪叫了一聲,扯住阿牛的衣袖,躲到了他的身後,顫抖著伸出一隻手指,指著樓上。

  趙子服回身一看,月夕笑眯眯地從樓上慢慢地走下來,白色的裙子青色的絲帶,每下一級樓梯,那裙子便輕輕地飄一下。

  便如二月的清涼春風中,飄著如雪般冰涼潔淨的白梨花。

  可陸老頭卻像見到鬼一樣,拉著阿牛一直往後縮。他又好像想起了什麼,叫了一聲“糟了”踮起腳快跑了出去,不到片晌又跑了回來,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嘴裡仍在嘟囔:“奇怪,真是命大,命大……”

  月夕慢慢地到了四人跟前,眼眸微微一轉,笑著瞪了陸老頭一眼,徑自出了門去。

  “老掌櫃,陸老板……拙荊刁蠻,若有得罪兩位的地方,還請瞧在她年輕不懂事,多多包涵。”那幾日他雖然昏迷著躺在房裡,可會發生了什麼,他心裡卻明白的很。

  陸老頭從阿牛後麵偷偷伸出頭來,瞧見月夕牽著烏雲踏雪遠遠地站在一旁。他咽了一口口水,拉住趙子服說:“你這個小娘子,哪裡是刁蠻,簡直就是一個小妖女……”

  “她燒陸老頭的胡子……”阿牛在一旁接口道,“差點把他的藥材鋪也燒了。”

  趙子服頓時啞然失笑。原來除了那夜她揪了老掌櫃的胡子,她竟然又去揪了陸老頭。可他卻又覺得很歡喜,她再怎樣的刁蠻,都冇再像那夜那樣扣住陸老頭的脖子,要傷及人命。

  她終究還是能聽得一些他的話。

  “唉……那還不是為了他的病……”老掌櫃轉身過來,對著陸老頭和阿牛道,“你一把年紀,還計較這些。”他出了櫃台,扯住趙子服,悄悄道:“你這未婚小娘子,脾氣大的,那是冇話說。不過對你,也真是冇話說。我瞧她是年輕不太懂事,可為了你跑進跑出,忙裡忙外,一句說的都冇有……”

  “這麼大的人,冇乾過活,不曉得煎藥。把藥罐子煎裂了,嚇了一大跳,還抹著淚,笑死我阿牛了……”阿牛又突然冒出了一句。

  隻不過是幾碗藥,也值得她落淚麼?

  趙子服低下頭,半晌才淡笑著抬起頭,道:“我病了這幾日,拙荊給店幾位惹了不少麻煩,多蒙照顧,不盛感謝。”

  “哪裡哪裡,”三人都齊齊推辭,老掌櫃又低聲道,“小娘子年紀是輕,以後成了親,再發脾氣,你就忍著些,莫要辜負了你家娘子。”

  趙子服微微一笑,拱手道:“是。”

  他辭彆了老板,出了店門。月夕正靠在烏雲踏雪的身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問道:“那三個可是在說我壞話?”

  趙子服笑著搖了搖頭,隻拍了拍烏雲踏雪,對月夕道:“上馬罷。”

  他仍如從前一般要為她執鞭,可月夕卻伸手摸了摸烏雲踏雪的脖子,笑道:“他載了我一路,我不願再委屈它,叫它先歇歇罷。”

  說著,她便伸手去拉韁繩,可趙子服也正要牽韁繩,兩人的手指不經意便碰到了一起。兩人俱都是一愣,沉默了半晌,趙子服先鬆了手,由著月夕牽著烏雲踏雪。

  “月兒,唱首歌給我聽罷?”

  花若雪兮晨染霜,憂思君兮不敢忘;

  曄如華兮溫如瑩,沐蘭澤兮含若芳……

  她唯一會唱的,便隻有這首曲子了。

  “這曲子,怎麼唱來唱去都隻有這幾句,後麵可還有麼?”趙子服問道。

  “還有半闕……可我不喜歡,便不唱了。”月夕輕笑答道。

  不唱便不唱罷,隻要她歡喜就好。

  隻要她歡快地唱著,他便會微微地笑著。

  兩人朝著雲蒙山方向走去。趙子服走的很慢,月夕也走得很慢,慢得連烏雲踏雪,都不耐煩地抖動著自己的鬃毛。

  它不曉得,若走的慢一點,便可再聽一遍她唱的歌兒。

  可不多時,兩人便穿過了雲夢村,穿過了鬆林,越過了一個小山頭。前方山頭半山腰以上,雲霧繚繞。山下林蔭蔽日,路邊正有一顆碩大的梨樹,迎著山風招展軀乾。枝上梨花如含煙帶雨,飛雪敝日,樹下一條小徑,直通山腰。

  月夕停下了歌聲,望著前方的山徑。突然之間,趙子服便曉得了那棵梨樹便是這一程的終點。

  不過片刻前,她還在唱著歌,他還在聽著。她唱得再不好聽,他依然聽得興致盎然。若她能一路唱下去,與他一起到了邯鄲,可該有多好?可是忽然間曲終人散,他與她就此要各分東西。

  他一路送她到了雲蒙山,他本該曉得到了雲蒙山就該是分道揚鑣之時。

  他卻不舍。

  月夕輕聲道:“我……”可她再也說不出口,秋波微微一轉,垂下了頭。與他的這一程路並不如她想得那樣有趣,可卻比“有趣”更叫人難舍。

  一陣山風吹起了她鬢邊的亂發,趙子服緩緩伸出手掌,撫著她的發,又握住了她的雙手。

  月夕仰起頭瞧著他,她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塵不染,便如珠玉一般;她的雙唇如玫瑰一般嬌豔,似乎在等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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