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山林喋血 上
劉成棟身後,那位快要虛脫的年輕人趕緊取出針線,飛快地將那道嚇人但不深的傷口縫合,然後塗上香氣撲鼻的膏藥,再將乾淨的繃帶換上。
“傷口冇有沾染邪氣的跡象,再過兩天就不打緊了。不過,之後的兩天,老寨主最好不要親自上陣廝……”
冇等說完最後一個字,這位年輕人便暈倒了。
讓兩名親兵把那位年輕人抬走,劉成棟問另一位醫衛處的年輕人道:“渠小子,咱們手裡的藥品還剩多少?尤其是外敷的膏藥,詳細道來。”
姓渠的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稱呼劉成棟為老寨主,畢竟大堂上冇有外人。隻見他拿出一個賬本,簡要地介紹了藥品的消耗情況,“熬製小柴胡湯的藥材,還可供應九百五十人次。”
“醫治春寒春熱的成品藥,還有不到六百人次。”
“外敷以避免邪氣入體的藥膏便少得多了,隻剩兩百八十人次的用量。”
廖士開捏著一縷胡子,心中對戰事帶來的物資消耗有了新認識。
張永年和三伢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苦澀。
本來藥品消耗不該這麼快的,但架不住方臘軍的招數太狠毒。城內疫氣蔓延,劉成棟隻能下令,但凡有頭疼腦熱或者受了外傷的,都可以接受醫治。
劉成棟想了兩分時間,咬牙說道:“藥膏留二十份,其餘的隻要是隊頭以上,或是在城牆上立功的,都可使用。”
“其它的藥材和成品藥,隻要有症狀的軍士,都可以使用。”
在大部分的大周廂軍中,十人為一夥,五夥為一隊。
廖士開提出不同意見,“將軍,如此一來,藥才恐怕支撐不了幾天。”
劉成棟摸了摸頭上的繃帶,感受著藥膏帶來的清涼感覺,苦笑道:
“方天定一定會接著往城內扔不乾淨的屍體,儘管咱們的人手一直在儘快填埋,但離疫情大規模爆發,還剩幾天?”
“就像渠小子他們說過的,少則三日多則五日,疫氣便難以抵擋。”
“三天,最多三天。若到時候韓招討使還冇派兵相助,我那女婿也冇打過來,老子便帶著你們突圍。”
“為了保證軍心,為了到時能夠多跑出一些軍士,藥材就節省不得。”
三伢子和張永年兩位抓緊時間去休息,準備明日的大戰。廖士開則回到主簿的房間,熬夜處理文書。
劉成棟走進往日裡知縣大人的臥房,蓋上廖士開搜羅來的錦被,雙手在頭後交叉,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中盯著床頂。
“韓招討,我劉成棟自認打仗還算拚命,相比他人立下的功勞也不少,你可不能不講究啊。即使不派兵相助,至少也要來一份同意撤兵的軍令吧……”
“還有我那便宜女婿,老子向你求助是對是錯呢?若是你小子染上疫氣,素素還會認我這個爹?可城內隻有老子就罷了,偏偏還有數百莊內子弟。”
“罷了罷了,孔明燈已經放了出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盞茶之後,劉成棟趕走腦子裡紛亂的念頭,熄燈睡覺。
以德清縣城眼下這種糾結的戰況,方臘軍也不敢在夜裡貿然登城,他們對疫氣的抵抗力更低。
夜戰打不起來,但不間斷的騷擾還是要的。於是整個後半夜,就在方天定組織的數次騷擾突襲,以及劉元和熊大春的小心應對下過去了。
淩晨時分,李響帶領長度超過一裡的車隊抵達和平鎮,緊挨著丘陵山地休整。
“肉乾還剩多少?”
李響跳下馬車,一邊活動脖子和腿腳,一邊問趕過來的方維良。
“不剩多少了。依照莊主的吩咐,咱們的莊丁不可以吃江南本地的肉食,怕不乾淨。所有的肉乾都要封在壇子裡,順流而下運過來,下一批肉乾也不知到達廣德縣冇有……車上帶著的,按照每人三兩的標準,隻夠三百人吃上兩頓。”
方維良微微欠身,賬冊都冇有看,便將肉乾的消耗情況說得一清二楚。
江南春季多雨,相比於被反複暴曬過的米、麵、蔬菜乾,以及最不容易變質的食鹽等物資,肉乾變質的可能性要大好多。
李響不敢有任何的僥幸心理,他對任何可能影響到戰力的因素都格外上心。
為了素素不失去父親,為了明月莊的老莊民不失去老寨主,為了明月莊有可靠的後盾,為著嶽丈女婿的人倫關係,為了被困在德清縣城的幾百莊內子弟的性命……李響必須救出劉成棟。
莊主大人順著小道看過去,仿佛可以看到東南麵的山路入口:妙西鎮。
“讓守在廣德縣的人手抓緊運送物資,尤其是吃食、帳篷、雨布和藥材。”李響頭也冇回,急速運轉大腦,“從現在開始,所有民夫的吃食要和莊丁保持一致。多放鹽,多放醬。”
“肉乾分成兩頓,在半天內吃完。哦,差點忘了,好多人是很久冇吃過肉的,那就……”
“之後的每頓飯,先是一碗稠粥,然後才是肉粥。”
兩盞茶時間後,勞累了幾個時辰的民夫排隊領粥,驚喜地發現鹽醬比以往多出不少。鹹鹹的味道,對這些缺油少鹽的民夫而言,無疑是勞累之餘最好的慰藉。
然而聞著三百莊丁和兩百多新招武夫那邊的肉香,好些民夫的肚子又開始咕咕叫。雖然之前也休息了兩次,每次都有放筷不倒的稠粥吃,但推車推了幾個時辰的民夫顯然是冇吃飽。
有人心裡不滿,但冇人站起來說什麼。畢竟那些武夫是要和方臘軍拚殺的,他們這些在後方運送物資的民夫,能不餓肚子便知足了。
如今的江南,能吃上幾頓飽飯多難得?
驚喜還在後麵。
半個時辰後,天光大亮,民夫再次聞到了肉粥的香味,不由得很好奇。那位李指揮的手下,人稱大牛的粗壯年輕人過來傳話:
“入山之後,你們肯定更加勞累,需要加餐。從現在開始,你們的吃食和莊丁保持一致。”
又過了半刻鐘,吃飽喝足的民夫抓緊時間套車,喝了兩頓肉粥的莊丁和武夫更是精神抖擻。
卯時三刻,李響帶領車隊向妙西鎮進發。幾乎同一時間,德清縣城的戰鬥再次打響。
昨日在城牆上的一場大戰,最後居然演變成人擠人的局麵。
交戰雙方僵持到日暮時分,眼見再戰下去已經冇有了任何意義,這才各自收斂,讓擠到一處的軍士們慢慢散去。
劉成棟麾下的軍士,有不少人累得幾乎感覺不到雙腿。方天定一方更慘,好些軍士虛脫之下無法順利下城,直接摔死在地麵上。
雖然隻和劉成棟交手了一個回合,方天定卻深刻意識到了劉成棟的難纏。將小小的德清縣城守得四平八穩不說,居然在個人戰技上也如此出色,方天定發自內心地佩服。
己方將染疾的屍體投入城中,對方居然還能提振軍士的士氣,這一點讓方天定百思不得其解。
縣城南門,三百多米外。
“方將軍還是退後一些吧。劉成棟那廝的手上,可是有一架三弓床弩,和幾架床子弩呢。萬一……”
應明流著冷汗,苦勸堅持靠近查看戰況的方天定。
方天定搖搖頭,“本將這一退,且不說劉成棟那廝更加囂張,咱們底下的軍士又如何想?”
“應明將軍是擔心本將像當年檀州城外,那個在城下跑馬的遼國將軍一樣,淪落個被三弓床弩的大箭分屍的下場?”
“大可不必擔心。他劉成棟手上隻有幾架床弩,還要放到北麵和東麵城牆撐場麵。而且就算他把床弩集中到南麵城牆又如何,本將又不瞎,從這裡看得一清二楚。”
“哼哼。本將巴不得劉成棟那廝真把床弩集中到一塊兒,到時本將正好登上城牆,來個一窩端。”
今日第一波攻擊結束,方臘軍士兵撤退。
西麵和東麵城牆加起來,方臘軍共死傷一百一十多人,損毀了兩架雲梯,和一輛厚木蓋頂的攻城車。
方天定問過幾位帶領士兵攻城的小校,得到的消息差點讓他懷疑人生:大周軍士兵的鬥誌居然冇見降低,反而更甚昨日?!
要麼是劉成棟有對抗疫氣的好法門,要麼是劉成棟極善於鼓舞鬥誌。不管是哪一種結果,方天定都再次被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