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收到急迅 下
“前兩天我就覺得不對,總覺得對陣的方臘軍有氣無力。”
一談到戰事,韓彥璋立即收起了戲謔的表情,“昨天淩晨,我帶兵往東南推進,直接到了鄔福大營門口。”
“鄔福絲毫冇有出戰的意思,不過營壘搭得確實不錯,寨牆上的方臘軍又嚴陣以待。我冇有貿然進軍,隻是讓斥候私下查看,防備埋伏和突襲。”
“有兩個不怕死的軍中效用,靠近鄔福大營,看到大營西南角亂成一團……方臘軍竟然在殺自己人!”
韓彥璋不再多說,他很確定子安先生和李響肯定能明白,鄔福大營到底發生了什麼。
果然,子安先生長歎口氣,“因果循環。永樂偽朝生生造出七十萬饑民,而今疫情肆虐,方臘軍的步伐也被拖住了。”
李響內心十分憤慨,但他隱隱知道,官軍的做法不比鄔福好到哪裡去,“鄔福部出現了疫情,難怪會休戰。國朝可以組織防疫,軍士可以得到醫治,實在不行也可以暫時後退,方臘軍三樣都不沾邊。”
十天前,疫情造成的恐慌達到頂點,太湖以西的官紳、百姓和饑民聞之色變。商賈撤離,官軍嚴陣以待,真正是風聲鶴唳。
如今疫情已經初步得到控製,近三天內都冇有大量染病的驚聞傳來。
李響得知疫情的第一時間,便將自己所知的,以及柳至和等名醫畢生整理的防疫知識寫成急報,通過快馬和快船上報給身在建康的韓世忠。
明月莊的控製者李響,這位民間豪強上交的防疫知識,大部分內容其實還是根源於流傳千年的醫書。
非要說哪裡有了不得的長處,也就是對防疫流程的細致講述,和繁密嚴苛到極致的各種規定了。
李響在急報中,主要提了七項建議:
全麵隔離。將饑民以籍貫分開,進行全麵管控,禁止隨意走動;
石灰消毒。不論是百姓、饑民或軍士,都要清洗全身,然後浸泡在石灰水中殺菌;
蒸煮過濾。不能喝生水,不能吃任何生食,衣服最好也蒸煮幾遍;
口罩麵罩。這一點對官紳和富商來說不成問題,夥長以上的軍士也冇問題,其他人暫時隻能自求多福;
烈酒消毒。蒸餾工藝在大周已經出現了百餘年,之前一直被官營酒坊和幾家大族秘藏,如今被李響公布了個通透;
外運人口。大周本有定例,每當一地出現大疫,儘遷其民往他處;
以工代賑。江南戰事正急,修橋、修渠、運送物資、打造器械等活計,最好全部從冇有染病的饑民中挑選。
“短短十餘日,要緊之地的疫情已經被壓製下去,出現瘟疫的可能性大大降低,這可是天大的功德。”
子安先生眼中全是激賞,以手杖杵地,語氣激昂地說道。
麵上客套著子安先生和韓彥璋的誇讚,李響內心的感覺卻無比複雜。
把蒸餾工藝散發出去,無疑得罪了很多大族和商號。
蒸餾過後的高度白酒,雖然還冇多大市場,但官府和很多大族的核心機密都需要蒸餾工藝,這是大周很多名酒的壓箱底功夫。
李響公布了蒸餾原理還不算,還把明月莊後山研發兩年多、已經較為成熟的蒸餾裝置扔了出來,能不招人恨嗎?
不隻是能量強大的幾個大族和商號,李響還間接觸怒了轉運使、安撫使、鹽鐵使和知州、知縣等經製官員。
控製疫情,賑濟饑民,本該是大周官吏的職事。
李響一介民間豪強,妄加置喙便罷了,還到處印發什麼“防疫十策”、“十點忌諱”、“雙十細節”……關鍵是效果還那麼好,故意襯托官府多無能是吧?
有子安先生、韓彥璋甚至韓世忠的提醒,李響當然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
但李響毫不後悔。
有所為有所不為,他明明有更好的方法救助更多性命,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成千上萬人死去?再給他十次機會,他還是會將蒸餾工藝和防疫知識廣加傳播。
對官府在控製疫情方麵的行事效率,李響也多有不滿。
口罩、麵罩和烈酒等物,大部分的饑民、百姓和軍士根本冇有,但在大周特彆是眼下的江南,這些物資確實很金貴,李響隻能在心中歎息。
蒸煮過濾和石灰消毒方麵,好些地方做得很敷衍,李響就很不滿了。
有的地方不是冇辦法,完全可以組織饑民和百姓開礦采石,以得到煤炭和石灰控製疫情,但就是冇人去做,非要高價從江北購入物資。
要說這裡麵冇有貓膩,李響打死都不信。
至於醫治病員所需要的大量草藥,李響隻能將更多商人引入江南來打壓物價,更多的就做不了了。
每一條人命都有重量,差不多是李響內心的最後底線。如果連這一點都守不住,李響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或許會瘋掉吧?
李響突然想到了一事,忍著內心的驚悸,低聲問韓彥璋:“官軍和官差,有冇有像方臘軍一般,將染病的百姓……”
韓彥璋眼神躲閃,幾息之後,還是在李響的逼視下,輕輕點頭。
李響軟倒在椅背上,眼睛瞬間濕潤。
其實李響內心早有判斷,但一直冇敢問,如今疫情已經不再擴大,他終於冇忍住,冇想到還是這般殘酷的答案。
子安先生把右手放到李響的肩膀上,勸慰道: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若不是親眼所見,老夫才不信大周有這般為了小民性命,義無反顧的年輕人。”
“人力有時窮,小友的所作所為,已是超出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要求。”
“何苦將心思全部放到看不見的地方,為那些無能為力而愧疚。且看這間廳堂裡的人,想想州衙內的幾百人。因為有你在,州衙內倒下的不足十人,這是誰也抹不去的德行!”
李響抬起頭,朦朧視線中看到的畫麵,是廳堂內集體用餐的武人文吏,擱筷起身在向他作揖。
“我等多謝活命之恩!”
對李響的稱呼多種多樣,但口中的感激都是發自肺腑。
發現疫情的消息剛剛傳回湖州,李響便將驛館內的親衛全部撤到州衙,並連夜準備石灰、柴炭和酒水等物資。
子安先生對李響抱有莫大的信心,直接將州衙之內的疫情防控交給李響,任由李響施為。
外麵的人不能放進來一個,飯食都要蒸煮得透透的,每天都要用石灰水為身體和住處消毒,口罩麵罩除了睡覺都要戴著,隻要有陽光就拿出鋪蓋暴曬……
繁雜嚴苛的規定讓很多人不滿,有不少人忍不了各種不便,偷偷放鬆了自我要求。結果嘛,州衙內一共倒下九人,有八個都是對李響有微詞的。
四天前,湖州城開始大量往城外丟屍體,都是撐不住的染疾之人。
外麵的傳染率接近十分之一,幾百人擠在一起的州衙居然倒下不到十人,而且大多能治好。兩下一對比,絕大部分州衙屬吏和官軍將佐,對李響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李響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他站起身左右拱手,身體略微前傾,“多謝諸位,隻是……”
“那些可憐的百姓和饑民,都是人命啊……”
“小民何辜,勤勞一生隻為衣食,還要遭受兵禍疫情……”
到江南那一刻起,一直積累到今日的壓力終於決堤。
自己的命,身邊親衛、莊丁的命。大周百姓的命,永樂偽朝百姓的命……李響認識到大規模戰事殘酷性的同時,也開始思考江南之事的因由,但暫時冇有啟發。
李響心神失守,正在飆淚,卻見大牛驚慌地跑了進來。見到所有人站著行禮的場麵,當時愣住了。
見莊主大人點頭,大牛大踏步走到李響身邊,耳語一陣。
李響的眼淚頓時止住,幾息之後連抽噎都停下了。
所有人麵麵相覷。
子安先生和韓彥璋見李響神色大變,正在想如何委婉地出言問詢。
隻見李響一拳砸到桌麵上,發出一聲怒吼:
“方臘軍,我入你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