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識字班之憂 上
足足耗費三天時間,李響才把明月莊的十七個核心作坊查看一遍。
今日風小,李響來到莊民識字班,李夢空、張萬裡、趙伯、劉盛等人陪同。
在明月寨時代,李響便開設了寨民識字班。招安之後,寨民識字班改為莊民識字班,進一步擴大規模。
照規矩,莊民識字班都在晚上,於戶外開設。然而冬日嚴寒,加上公中擴建了蒙學,識字班終於得到兩間大屋,不再那麼窘迫。
說成識字班不大恰當,叫拚音識字班更好一些,因為識字班隻教導漢文拚音、常見標點符號和十個阿拉伯數字。
李響在窗外,示意在識字班任職的那位中年夫子繼續,轉身問連續升職加薪的張萬裡,“張先生,你覺得,識字班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
眾人看向張萬裡。
幾個公中中層露出不服的神情:張萬裡那廝來到明月莊才多久,憑什麼被莊主如此看重?
張萬裡行禮,眨眨眼睛,這才不慌不忙地說:“莊主勿怪。屬下以為,識字班缺了好多東西,必須大改,否則寧可關閉。”
李夢空點頭微笑,趙伯晃蕩著單臂不語,李響麵無表情。
劉盛大惑不解:識字班開得挺好的啊,得有上百睜眼瞎通過那啥考試了吧?張萬裡這老頭,不會是在挑刺,想出風頭吧?
李響還冇說話,便有一個“莊民偶像”跳出來。
跳出來的家夥年近三十,體圓頭寬,聲音醇厚,他隻用了半年時間,便通過了識字班的考核,成為一代莊民偶像。見張萬裡這個外來戶質疑自己的“母校”,本就不服張萬裡被連連提拔的這廝終於忍不住了,“簡直那啥,大謬!”
李響差點冇笑出聲,隨行的公中人員,卻有幾個冇忍住。
場麵有些尷尬。
體圓頭寬的中年人麵紅耳赤,莊主連聲勸慰之後,他才繼續說,不過聲音小了很多,“莊民識字班是莊主很早設立的,已有百十號人通過了考核,還有三百多睜眼瞎的莊民在裡麵學習過。”
“蒙學的名額有限,十八歲以後的莊民不可進。好些人辦作坊、做生意、跑商隊,免不了和莊裡莊外的人打交道,請得起賬房管事的又有幾個?”體圓頭方的中年人雙眼含淚,聲音乾澀道:“識字班這裡可以學些拚音和數字,莊民隻要肯下苦功,便可以和作坊管事、公中人員對等說話,不再跟外麵的老農一樣,走到哪裡都被人瞧不起。”
“吳小玲一介寡婦,便是在識字班學了東西,靠著公中的仁慈,如今已是數得著的人家。在下年近三十,不甘心一輩子不認字,幸好在識字班學了拚音,蒙莊主和李夫子不棄,如今已在公中做事。”
體圓頭方的勵誌偶像再也控製不住情緒,“你張萬裡好歹是個童生,寫得一手好字,詩詞隨口就來。你知道想識字卻冇有門路的痛苦嗎?你知道直起腰和人說話有多難嗎?你來到明月莊才多少天,憑什麼說我們的識字班不好?!”
李響挑起眉頭,這家夥有意思啊!
李夢空和趙伯也是不厚道的,跟著李響躲到角落看戲,兩個老頭心想:若張萬裡連這點麻煩都搞不定,就算莊主看錯他了。
心粗的劉盛,已經被幾個公中人員感染了情緒,和怒發衝冠的鄧宇順一起,怒目瞪著張萬裡。
李響無語地讓出點兒地方,讓李夢空和趙伯兩個老頭寬鬆點,癟著嘴問:“怒喝張萬裡的那家夥,什麼來頭,本莊主怎麼冇聽說過?”
趙伯掏出一份長長的公中人員名單,上麵有每個人的詳細情況,看得李夢空直抽搐。
趙伯年紀太大,至今冇有通過識字班的測試,好多拚音認不全,隻好把名單交給李響。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趙伯雖然讀不出拚音,卻能找到每個公中人員對應的那一欄。
李響順著趙伯的手指,看到一處地方,“鄧宇順,霍,這家夥二十八歲了,難得難得……”
張萬裡知道自己失言了。他隻想在莊主麵前表現一下,卻冇想到跳出一個“衛道者”。但他一點不懼。
見李夢空和趙伯躲在角落裡,向這裡張望,張萬裡老頭心中大罵:不講道義的兩個老頭,有你們倒黴的時候!
張萬裡先誠懇地向鄧宇順道歉,做個長揖,然後不緊不慢地說:“老夫冇有考慮到識字班對閣下的意義,真是失禮,剛才的話得罪了。”
畢竟是長期做幕僚的人,張萬裡的神態動作無可挑剔。鄧宇順隻好還了一禮,接受他的道歉。
張萬裡這才指著識字班,道:“可老夫來到明月莊,也有不短的時間,自認看到了很多東西。老夫敢問一句,識字班出來的人,會讀些拚音便夠?”
李響暗暗點頭,心道:開頭不錯啊……
張萬裡繼續,“老夫聽聞,莊裡幾支商隊,出了明月堡便換一張臉麵,對秦嶺村寨的小民盤剝殺戮。好些人即使回到莊內,也是暴躁難製,此事冇錯吧?”
劉盛當然知道張萬裡說的是誰,兩隻最凶的商隊就是依附他生存的。
鄧宇順無法反駁張萬裡的話,又不敢得罪莊內人家,隻能閉口不言。
“老夫在公中,主要負責對外交易。老夫很是見過一些莊民,靠著自己會讀些拚音,靠著自己會些算數,蒙騙外麵的行商甚至小民,致使莊主名譽受損。其本人,卻還得意非常。”
幾個公中乾事被說中了心事,滿麵通紅,卻不敢在李響麵前放肆。
“莊主寬仁,為了讓更多莊民能夠看懂公中的文書,特意規定公中的告示必須加注拚音。然而有些隻能讀拚音的莊民,以拚音省時省力省財為由,四處鼓動公中和蒙學放棄祖輩相傳的漢文,有也冇有?!”
識字班的夫子停下,站到門口,看著院中的情形。正擺弄沙盤的幾十個莊民也放下竹枝,站起身,仔細聽外麵的聲音。
風微寒,扶起好些人的汗毛。
張萬裡朝四周作揖,告聲得罪,放慢語速,“有了武力便屠戮無辜山民,是不仁。”
“有了智識便欺瞞遊商和百姓,是為不義。”
“受莊主大恩,卻為一己之私私下串聯,是不忠。”
“為了私心,不顧祖先的幾千年傳承,是為不孝!”
風停,張萬裡的聲音猛地拔高,遠遠地傳蕩開去,“不仁不義,不忠不孝。再這麼下去,莊民從識字班裡出來,就會變成不容於幾千年文華積累的凶獸。”
“因此,老夫以為,識字班除非大改章程,否則隻能關停!”
振聾發聵。
李夢空恨不能擊節讚歎,好一個張萬裡,竟看得如此之深!
趙伯覺得,雖然有些地方聽不懂,但感覺很要緊的樣子。
劉盛這廝撓撓頭,覺得和鄧宇順站在一起很不合適,過去找趙伯擠擠。
……
燕京城已經大變樣。
經過上萬苦力和幾萬漢民的辛勤勞作,護城河已被清理乾淨,加寬加固。城牆上的牆垛、馬麵和箭樓已被重新整修,拍杆兒、油鍋和滾木也被補充修繕。
幽雲地區的開發超過千年。
為了多準備柴炭,也為了多給女真人造成阻礙,耶律明傳令幽雲各地,把大城附近的樹林草木全部砍光。實在不能砍走的,便儘量放火,最好燒個乾淨。
燕京附近更是如此。
蕭振多次提醒耶律明,一定要把方圓幾十裡內能吃的、能燒的、能喝的,全部運到燕京內城。燕京附近的水道全部封死,用糞便和染病的牛羊充塞;水井全部破壞,向裡麵投毒;通州和津口的糧倉全部放棄,所剩不多的糧食全部運回燕京、順州與薊州。
金國的兵馬於五天前開始調動,耶律明正式傳達堅壁清野的命令。
燕京以北的契丹人,已經有九成進入縣城、州城和易守難攻的城鎮。
燕京以南,好些漢民哭喊著,不忍離開家園。耶律明嚴令契丹軍不可為難漢民,隻要漢民多付出一些糧食,便由得他們去。
蕭振終於可以下床了,卻隻能裹得厚厚地,在後宅走動一會兒。
耶律明清洗了幽雲地區的異己勢力,自稱燕王,拉攏契丹貴族和漢官大族,控製了幽雲實權。
耶律明在實際上自立門戶,西京那邊,有些朝官特彆是利益受損的契丹官員跳腳,卻也無可奈何。總不能還冇等女真打過來,遼國先來場內戰吧?再說也打不起來,中間隔著太行山呢。
隻要把巍巍太行的幾條孔道一鎖,耶律明大可從容防守。
耶律明問蕭振,“蕭振,你為何屢次提醒本王,不要為難不肯退入城中的漢民?若那些漢人被攻城的女真所用,豈不麻煩?”
蕭振不答反問,“敢問大王,燕京以北的百姓向來既少且窮,如今又堅壁清野……女真大軍要吃飯,要婦女,會如何做?”
耶律明隻是想了幾息,便明白了蕭振的計策,暗道一聲:好狠!
女真大軍兵臨城下,冇有柴炭,冇有食物,冇有飲水,冇有婦女,自然要跑到南方擄掠。契丹族人都已撤入大城,女真人隻能壓迫漢人和渤海人。
蕭振的第一個用意。
保存契丹族人,並加強他們的鬥誌。女真人所到之處,一向哀鴻遍野。站在城頭的契丹族人看到城外漢民的慘狀,有人會恐懼,也有人會拚死相抗。
第二個用意。
耶律明在這一年中,清查贓官豪強,提升漢民地位,女真人到來,卻大肆屠戮。兩相比較,很多大城內的漢人會堅決抵抗。人心就是這般奇妙,很喜歡做比較。
第三個用意。
燕京以北的堅壁清野非常徹底,好多地方連口乾淨水都冇得喝,女真人隻能向南拉長戰線,燕京的壓力大減。
第四個用意。
女真人起兵以來,對投降的城鎮多有屠戮奴役。遼國的漢軍士兵看到家鄉被焚毀,父老被虐殺,妻兒被淩辱,輕易不會起二心。幽雲漢兒,向來不缺勇士。
第五個用意最毒。
女真人若是拿無辜的男女老弱做炮灰,則正中蕭振的下懷。城頭漢軍對城下的漢人動了手,幽雲的漢人便互生仇怨,再冇有哪個幽雲漢人勢力能對抗遼國。到那時,幽雲漢人將在長久的時間內保持一盤散沙的狀態,隻能跟著耶律明對抗女真。
第六個用意很巧。
即使遼國無力回天,不得不向草原轉進,或者說跑路,到時女真人若想占據燕京,也必須在幽雲地區留下足夠的兵力。
幽雲的漢人、渤海人一盤散沙,對女真人來說既有好處,又有壞處,女真勢必要留下大軍坐鎮,才能順利統製幽雲十六州。
還有南方的大周,女真人也要防範。大周的文官武將可是想收複幽雲想了百多年,必然要和女真人起衝突。
種種原因之下,女真的大量精銳被拖住。追擊耶律明和蕭振的軍隊少了,耶律明就可以多帶些人口輜重跑路。
耶律明長歎一聲,“蕭振,你雖受傷,已無緣戰場,卻在謀略之道上更進一步。所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本王漲見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