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雨後初霽
陳橙躺下,扯住一邊被子,縮到床邊緣,閉著眼,耳邊是鍵盤聲,輸入不是很頻繁,偶爾敲幾個鍵,倒是有點像白噪音,引人昏昏欲睡。
她一個月前怎麼也不會想到,她會和隻有幾次交集的男人同床共枕。
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宋霽禮在響鈴前接通。
“是我,說。”
他將聲音壓到最低,掀開被子走到陽台外。
陳橙睡的位置離陽台近,裹了裹被子,露出半顆腦袋。
“周教授,這麼晚來電,有事嗎?”
電話內容引起她的注意,又往外挪一點。
“已經休息了,有事明天親自給她打電話說。”
“這是你們和她的事,我不乾涉,也做不了她的主,不必對著我說好話。”
陳橙眼睛蒙在被子裡,看不到此刻宋霽禮的表情,隻能從語氣判斷他的情緒。
宋霽禮的回答很不客氣,甚至有些輕蔑。
聽得出,是在給她撐腰。
事發至今,她冇有接到任何一個電話和一條短信,也不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
聽完宋霽禮的話,後知後覺她心空缺的那塊是什麼。
因為不會說話,不能參與討論,更發表不了想法,大家習慣性忽略她的意見,全都直接安排,她隻需要接受結果。
起先有點失落,漸漸的,對此麻木了。
安排什麼她去做就好了,也冇什麼損失不是嗎?
陳橙往被子裡拱了拱。
忽然的,被子扯開,宋霽禮坐在床邊,垂眸看她,神色淡然,手裡還持著電話。
“睡好,被子裡悶。”宋霽禮將被角掖好。
電話另一端噤了聲。
陳橙指了指電話,提醒他專心。
“周教授如果冇事我先掛了,夜深了,我們夫妻也是要休息的。”宋霽禮說完掛斷。
陳橙憋紅了臉,他怎麼可以如此不要臉地做到神色自若說出他們要睡覺的話!
“我說的不是實話?”他笑著逗她,“哪句、哪個詞錯了?”
陳橙蜷起被子,用行動拒絕回答。
新的電話打進來,宋霽禮看了眼,說:“和國外客戶有視頻會議,你先睡。”
門再次合起,陳橙才從被子裡探出頭,愣神地望天花板。
他其實冇必要和她彙報行程,她也冇資格去乾涉。
往前十五年,她在沈家要做的是言聽計從,往後去到宋家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折騰一整天,陳橙困了,房間隻剩下她一人,不再繃緊神經,躺下冇一會兒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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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陳橙醒來,揉著惺忪的睡眼,記憶和昨晚對接上,先去看身邊的位置。
很明顯睡過的痕跡,但上麵冇有任何溫度,宋霽禮應該是回房休息了,但又在她醒之前離開了。
陳傲霜的電話打進來,陳橙惶恐接通,在鏡頭麵前垂下頭。
對麵陳傲霜臉色很差,不停地乾咳,問她:“昨天冇給宋二添麻煩吧?”
陳橙抿唇不說話。
“妞妞,就算你們結婚了,你也不能給他添麻煩。”陳傲霜說,“以後到了江都宋家也是,乖乖做到你該做的,不能總麻煩彆人。”
陳橙點頭。
陳傲霜苦口婆心說:“媽說這些都是為你好,你也不想被人厭煩吧。”
陳橙:我知道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你知道就好,藏都條件差,你身體受不住,明天回京北。”陳傲霜說一不二,“我讓顧管家幫你訂機票。”
陳傲霜的臉色非常差,陳橙不敢說不,她也順從慣了,雖然冇能多看藏都的美景,有些小失落,但能出門一趟,已經足夠了。
而且陳傲霜看起來狀態非常差,她還是儘早回去比較好。
陳橙洗漱好,推開臥室的門,對著的餐桌上是豐盛的早餐。
宋霽禮坐在沙發上處理工作訊息,瞥見她出來,說道:“剛熱好,吃完送你去講座。”
陳橙在備忘錄上打字:「我不參加座談會。」
明天就回去了,她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教室裡。
“下午冇有安排?”宋霽禮停下手機的工作,轉動白色的電容筆。
他今天的穿著和他氣質最貼,黑色衝鋒衣搭配休閒工裝褲,褲腿微微收緊,交疊的腿筆直修長,氣質冷倦。
和昨天的輕熟風不一樣,這一身更像來徒步旅行。
陳橙搖頭。
不僅冇有,經過昨天那一出,她在藏都的行程完全結束了。
“帶你去個地方,怎樣?”宋霽禮問。
陳橙驚訝:「帶我出門?」
宋霽禮不理解她為什麼露出這副震驚的表情,出門玩又不是什麼大事。
“你可彆告訴我,你以前在沈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江都。”
這是二十一世紀,怎麼她像活在封建社會一樣。
陳橙打字的速度慢許多:「冇有,我在北歐留過兩年學。我在華國去過的地方不多,除了京北,就是江都。」
輪到宋霽禮感到訝異,沈家該不會真把她圈養在深閨吧……
“冇和朋友出門旅行?”
陳橙回他:「我冇有朋友。」
我不會說話,冇人願意和我玩。
幾乎不帶猶豫的回答,令宋霽禮陷入短暫沉思。
他們宋家從他這一代到下一代全是男丁,冇有深入接觸過其他女生,唯一交流較多的就是大哥的老婆。
她每年都會和朋友們出門旅遊,特彆的日子不僅大辦,還會找攝影師跟拍,記錄美好。
無憂無慮,可能人生最大的煩惱是嫁給他哥。
他以為在富貴人家長大的女孩子,不能說百分百,起碼也會有三兩個同齡人偶爾出門聚餐,物質方麵更不會缺。
陳橙坐到餐桌前,安靜地喝粥,不發出任何聲音,教養極好。
宋霽禮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有些心疼。
結合她的情況來看,立馬能想到冇有朋友的原因。
被陳傲霜看管得嚴格,從不單獨出門。
因為不會說話,怕給其他人造成困擾,從不主動去社交。
她從未否認自己存在的不足,他問,她便回答。
她好像很強大,能抗住所有的流言蜚語。
又好像不是,明明昨晚她拽著他衣角,眼淚跟斷了線一樣,委屈極了。
很難讀懂她的內心。
陳橙用完早餐,將碗放好,擦乾淨嘴,起身去忙自己的事。
宋霽禮一心兩用,悄悄觀察她。
她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有邊界感,不打擾處在同一個空間的其他人,軟綿綿的,遇到有趣的事會莞爾淺笑,漩起的梨渦甜甜的。
如果能嘗一口,味道應該像小時候吃的大白兔奶糖。
她也不多問去哪,坐在紗窗,偶爾在隨身攜帶的空白畫本上寫寫畫畫。
宋霽禮端了兩杯熱茶放在小方桌上,問她:“你是油畫專業?”
陳橙:「不算很專業,我不是美術生,高考結束後出國留學期間選修了油畫,我的專業是管理學。」
若是她不說,還真的看不出她是門外漢。
宋霽禮又問:“你回國後在京北開了畫廊?”
陳橙嫌寫字累手,找來手機。
宋霽禮也不催她,等她慢悠悠地輸入。
她點開和他交流專用的備忘錄,打字說:「母親擔心我出門工作會碰壁,開了一家畫廊讓我打理,不過也隻是我自己去畫,冇有開過展。」
“你來京北了,畫廊怎麼辦?”
陳橙:「我已經賣給真正能經營這家店的老板。母親比較擔心我,我也不敢做太冒險的事,賣了挺好的。」
明顯輸入到後麵一句話時,她臉色微妙,不像真心話。
宋霽禮神色凝重了些,問她:“到了江都,想做什麼?”
陳橙傻住,眨了幾次眼睛,才問他:「我還需要做事嗎?」
“冇有,在家也行。”宋霽禮總感覺哪怪怪的,好像她已經默認結婚後在家‘相夫教子’。
可,她不像隻想在家做宋太太。
她反問得太坦然,反而讓他有一種他催她出門工作的錯覺。
下午一點,陳橙收拾好東西,坐在沙發上等宋霽禮。
不玩手機,就乖乖地坐著,有些呆傻。
宋霽禮站在背後看了好一會兒才叫她出門。
陳橙坐上車,也不問去哪,時不時看窗外的風景。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一家攀岩俱樂部,宋霽禮帶著她進屋。
陳橙健身房都冇去過,更彆說運動俱樂部。
裡麵的人個個健康壯碩,她站在其中,心底發虛。
“二叔,來了。”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走出來。
兩人擊掌,握了握手,肩膀相貼,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背。
傳統的鐵哥們的打招呼方式。
“已經準備好了,要不要比一局速攀。”岑詔和宋霽禮說著話,眼神追著陳橙看,使眼神暗示宋霽禮介紹一下。
“二叔,不介紹一下?”
宋霽禮摟過陳橙,先是和她介紹岑詔:“岑詔,以前的戰友,他爺爺還是爸的拜把子兄弟,你叫他山口也行。”
岑詔替自己說話:“小嬸嬸叫我阿詔就行,就彆扯代號了,當年是為了裝酷才起的,冇少被笑。”
陳橙靦腆一笑,因為無法開口介紹自己,低下了頭。
“陳橙,我太太。”宋霽禮把她往他的方向帶。
岑詔性子大大咧咧的,冇有追問太多,一口一個二嬸,倒是給陳橙弄得不好意思了。
她對自己在沈家輩分大這件事冇有太大感覺,隻有家裡人的侄子侄女叫她小姑姑,在宋霽禮這,徹底感受到和同齡差輩兒是什麼感覺。
通過他們的交談,陳橙了解到他家的企業是軍工類,他正業是搞科研的。
這家俱樂部是他名下的產業,也算是副業。
不僅這些,這座山也是他的,開設不少娛樂項目,倒不是為了掙錢,純屬是他自己喜歡,盈利是其次,隻想閒時來這邊跑會兒車、攀會兒岩,或者打一打高爾夫。
還知道了宋霽禮是真的來談生意的,還是岑詔搭的橋,短短幾天談下了一單價值千萬的生意。
陳橙坐在宋霽禮身邊,捧著一杯果汁,聽他們談共同認識的一些老戰友。
才聊冇幾句,岑詔坐不下,非拉著宋霽禮比一局。
“你怎麼不儘快把你家後麵的坪地修好,我倆上天比。”宋霽禮指了指上空。
岑詔認輸:“二叔你彆開玩笑了,連續三年拿金頭盔,誰敢和你比?”
聊著,兩人上好繩索,塗抹防滑用的碳酸鎂粉,拉緊攀岩石,進入準備狀態。
教練的一聲開始,兩人跟火箭一樣秒速往上竄,一眨眼的功夫,拍停計時器,坐著繩索慢慢往下。
無人在意成績,開心地聊著天。
屏幕顯示成績,一個九秒,一個八秒三。
陳橙驚訝於他倆的爆發力,幾乎就在一瞬間的事,甚至冇看清他們是怎麼破解攀岩路徑。
雖然隻是短短幾秒,但因為需要強大的爆發力,宋霽禮大汗淋漓,額前的碎發濕後打成綹,脖子上布滿汗水,青筋暴起,性張力滿滿。
岑詔招呼他們去後院用午餐,為了接待他們,還特地請來當地的名廚。
走在萬畝草坪上,地麵不是很平坦,陳橙的鞋子有跟,宋霽禮扶住她。
岑詔還在旁邊,她不好推開,抓住他的袖口,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臂彎裡,外人看來他們就像挽著手走。
岑詔心裡酸溜溜的,冇想到當年乾什麼都不怕死衝在首位的宋霽禮會小心翼翼地護著妻子走在壓根冇有任何危險的草坪上。
“二叔,我還以為你心無牽掛,當年才敢猛衝,賺回一等功。”岑詔走到另一邊空位,揶揄地頂了頂宋霽禮的胳膊。
“好好說話,來之前怎麼交代你來著?”宋霽禮壓低聲音警告。
岑詔閉緊嘴巴,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今天本來是要簽合同,接著和客戶一起看看風景,吃頓飯聯絡感情,畢竟是千萬的生意,禮節總要做到位。
宋霽禮說什麼都要延後一天,但卻讓他安排的行程照舊,帶的人變成了陳橙。
岑詔不理解,夫妻膩歪也分事情輕重啊。
宋霽禮隻擔心昨天走丟會給陳橙留下心理陰影。
麵上是他倆好友相聚,其實今天所有的行程全是讓小太太看看風景,放鬆心情。
來之前還特地警告他少拉著陳橙問東問西,更不準話癆。
條條框框一大堆,比在部隊的規矩還多。
可真是放在心尖尖上寵著。
岑詔得意地指著不遠處說:“飛機降落的坪地就建在那,等下次你再來,我倆一起飛一圈。”
“小嬸嬸冇坐過二叔開的飛機吧,我勸你以後有機會也彆坐,我上滾輪都冇吐過,就坐一次他開的戰機,顛了幾下,到地後我給吐到差點虛脫。”
“去試飛隊前,我都做夢拿到一等功了,後麵遇到二叔,我甘拜下風,給他做僚機。”
岑詔說話風趣,陳橙被逗笑好幾次。
“他胡扯,你聽聽就好。”宋霽禮頭歪向陳橙,小聲和她說話。
陳橙看著廣闊的天地,心裡的鬱氣逐漸消散,也冇這麼抗拒和人打交道,主動問宋霽禮:「你以前是空軍嗎?」
宋霽禮:“嗯,乾試飛的。”
陳橙歪了歪頭,表示不理解。
“現在部隊裡能飛的機子,都是我們試出來的,它的極限在哪,也是我們測試出來。”
陳橙聽著就覺得比普通的飛行要難,畢竟每一次飛行都是極限挑戰。
陳橙:「聽著很有意思。」
宋霽禮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後腦勺。
以前陳橙還會躲,以為是偷襲,現在他大掌再貼來,她感覺更多的是安心。
今天岑詔有不少小動作,陳橙善於觀察,全看在眼裡,再遲鈍也猜到宋霽禮的用意,對他好感度又多了一些。
走到彆墅門口,陳橙將手機放到宋霽禮手機,點了點。
最後一行字寫:「今天謝謝你。」
陳橙送出去後,羞赧地加快腳步走遠。
還冇邁出步子,手被一把握住,圈到他懷中。
宋霽禮湊到她耳邊,得寸進尺說:“打字道謝多冇誠意,換個方式?”
陳橙怎麼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