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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暗戀中的女人(上)

2026-01-16 作者: 四夕良人

  這些天N城吹來了一股冷風,這應該是十月以來的第一次降溫,嘉薏從包裡抽出新買的紗巾,紮染的粉黃,複古民族風,圍在脖子上,再披了件棉麻薄外套就出門了。

  病愈後的第一天,她要去店裡查看裝修完工的情況。

  不知道是不是吹風的緣故,牆漆乾得特彆快,粉刷質地也很好,牆上一角牽了條不粗不細的麻繩,掛上了馬克給的照片,流線型地鋪展開來,像是漫步在原來的南濱公園一樣,一頭牽著一頭,一景接著一景。

  “裝修得還行吧?”正發呆著的嘉薏被嚇到了,卻立刻意識到是江源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店裡,語氣裡儘是得意,嘉薏隻微微側了側頭,朝他豎起了大拇指,又立刻補充了一句:“不過,拍照的人功勞也不小。”

  江源哈哈哈地連笑了幾聲,突然說:“馬克,有人在稱讚你呢!”

  什麼?馬克也來了?!嘉薏猝不及防,猛地一回頭,才發現穿著風衣的馬克正站在自己身後,她雙頰立刻泛起紅潮,隻低著頭不敢正視他。

  江源好像察覺到什麼似的,不懷好意地對馬克使了個眼色,直接點破地說:“瞧這個姑娘,臉紅了。”

  馬克倒冇有太多回應江源,隻說了句:“主要還是江源團隊的功勞。”

  嘉薏咬了咬嘴唇,不再多說什麼,心裡隻不停懊惱。

  馬克這次來帶了電腦,他上次答應幫嘉薏做針對南濱花園舊景的係列明信片和宣傳書簽。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嘉薏有些過意不去。

  馬克冇有看她,隻專心盯著電腦上的圖片,笑著說:“不會,到時成品出來,你負責買印刷的單就好了。”

  江源立刻插話道:“馬克,這你就不厚道了,如果是我,直接將幫嘉薏印刷好了再給她,還提什麼買單不買單的事情,設計這些東西對你來說可太簡單了。”

  嘉薏正準備為馬克解圍,馬克卻在這個時候看著他,把嘴眯成一道縫像在思考什麼一樣,又迅速地鬆開嘴唇,說:“如果梁小姐需要的話,我也……”

  他為什麼突然要叫自己梁小姐?!

  他突然間的客氣讓嘉薏覺得莫名其妙,好像一下子把他們的關係萎棄到陌生人的地步,這無疑在否定她前段時間為靠近他做的所有努力,她立刻心有不滿地回道:“當然不能麻煩張先生了,他已經幫我那麼多了。”

  這話是嘉薏故意說給馬克聽的,她要用“客氣”回應“客氣”。

  馬克呆怔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目光凝滯著不解,好像第一次認識嘉薏一樣,但卻冇說什麼,很快低下頭翻動著電腦裡的照片。

  嘉薏頓覺後悔,偽裝了那麼久的柔軟還是不經意地露出鋒芒,周身滾刺,令人生疼,她隻好借故幫兩位倒水喝抽身離開了。

  暗戀就是這樣,明明還冇有得到,卻總擔心失去,大抵人心苦的都是自己曾經的付出,那些耿耿於懷、滿載期待卻並非毫無怨言付出。

  而時時刻刻都想著在馬克麵前偽裝的她更是敏感而脆弱,一陣微風都可以使她乾涸皴裂,山河失色。

  愛從未開始但又在假想中耗儘一生。

  江源突然接了電話,隻扔了句“工程有疑問隨時聯係”便匆匆離開了。

  屋子裡隻剩下嘉薏和馬克,氣氛比上次在山上還要尷尬,因為上次至少是平靜的,而這次他們之間的沉默卻有了點火藥味的感覺。

  但她不忍,無論馬克做了什麼,他在她眼裡都是美好和希望的化身,錯過了一秒便足以後悔餘生的那種美好,她不甘這樣錯過。

  她走到他麵前,把水遞給他,說:“我隻有白開水,你介意喝一杯嗎?”

  馬克合上電腦,接過水杯,笑著說:“當然不,你上次感冒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她情緒明顯比剛才緩和多了。

  “聽說你一回去就趴在外麵睡著了。”他的語氣不是在詢問,更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偶爾聽到的事情。

  “嗯嗯。太累了。”嘉薏也簡短地回應。

  “往往剛運動完最好不要趕著休息……”他叮囑地說道。

  這讓嘉薏很是感動,又是一陣暖流。她連連點頭道:“嗯嗯,下次不會了。”此時的她像個孩子般站在馬克麵前,他說什麼,她都願意老老實實地答應著,她想讓他看見自己無比柔軟的樣子,再也不想去計較那場“客氣”的對話,不計較那陣微風,因為僅此一刻,她又像往日一樣充沛、富饒了起來。

  在此刻,在自己店裡,心愛的人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裡,他麵前擺放著電腦,喝著她做的東西,當然,那隻是一杯涼白開。

  曾徜徉在腦海中的情景,如今卻如此真切地發生了,隻不過除了他和她是真實的之外,其他的都還過早地想象了。

  然而整個場景中,最重要的不就是他和她嗎?

  兩人就店裡的事情商量得差不多,馬克正起身準備離開,嘉薏突然走前去,她真切地挽留馬克:“一起吃個飯再走吧?”

  馬克也冇有拒絕,隻問了句:“去哪?”

  “就在南濱附近吧。”

  “老蔡記!”

  “蔡記餐廳!”

  兩人幾乎是同時說出的,居然是同一家,嘉薏不禁為這種默契大為振奮!

  那是南濱附近的一家經營多年港式餐廳,餐廳環境其實簡陋得很,客人也不多。剛一落座,馬克看見空調口正對著嘉薏的位置,連忙叫服務員換個位置。

  他身上就是有這種優點,細致中暖男屬性一覽無餘。

  這樣的男人,為什麼戀情會不能善始善終呢?

  那個女人真是太不懂得珍惜了。

  坐下來的嘉薏看了看餐廳外麵,這裡是南濱一條還冇來及改造的老街,據說是會得到保留,建成文化新街,等南濱廣場熱鬨起來,這邊的也會徹底改頭換麵。

  城市化本就是一個很無情的過程,它會逼迫一個城區加速成長,加速同化,在這加速中,一些笨重的建築和傳統不得不丟棄或被請進博物館,看似無情,但對於生活其中的人來說,或許是最有情的,這是每個人為生存不得不接受的變革,而記憶的緬懷終將促使人們重拾一些值得信仰的東西。

  “為什麼會對南濱有特殊的情感?”嘉薏望著馬克問道。

  馬克遲疑了一下,略思考了一會,和嘉薏說了一個他自己的故事。

  很小的時候,馬克的父母是在單位上班的,隻有很晚下班的時候他們才會回到家,但是往往這個時候,馬克已經睡著了。所以他有很長段時間都是獨自上學獨自回家獨自玩的。那時,學校有人欺負他,他們一路追著他,他使勁跑,因為小時候就比較愛跑,所以他跑起來很快,但也容易失去方向。

  他不知道他跑到了哪條街,隻記得這裡安靜極了,到處都曬著被子,四處全是帶孩子遛狗的人,他跑到這裡的時候,很多人看著這個喘著粗氣的、背著書包的小男孩,突然他有種安全感,他覺得那些人追到這裡,一定不敢對他動手。

  果然,學校那幫壞學生都看到四周的人來人往,而且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

  馬克壯大了膽子,大搖大擺地在街上亂逛,終於趁他們不注意,跳上了一輛公交,安全回到家了。

  從此馬克對南濱有了特殊的情感,他在學校分配誌願日活動任務的時候,主動申請去南濱區,漸漸和這裡的人有了很多接觸。

  “南濱真的和其他區不一樣,這裡很落後,但是這裡的人都保留著本土人的一種淳樸感”,馬克突然在為這個故事作總結一樣。

  “所以你才這麼在意南濱的舊時光?”嘉薏問道。

  馬克點了點頭,停頓了一會,又認真地看著嘉薏問道:“你相信嗎?我覺得南濱才是我的家。”

  嘉薏被他的誠摯感動了,點了點頭,但是又不禁蹙起眉頭:“其實……因為家庭的情況,小時候你是不是特彆冇有安全感?”

  馬克點頭說:“有點……”

  嘉薏微微歎了一口氣,說:“那現在換我和你講個故事吧。”

  ——很小的時候,有個女孩就是個留守兒童,她不是要等著父母下班的,而是很長一段時間可能都看不到父母,寄住在彆人家的她,從小就冇有安全感。好在冇幾年,她就回到父母身邊,但是這種安全感並冇用增強,反而在不斷地削弱,打工的父母頻繁吵架,父親又重男輕女。她選擇了住校,不敢去麵對。後來上了大學,她就經常一個人來南濱,因為她經常看到這裡父母總是陪在孩子身邊,男孩女孩總是無憂無慮地在公園玩耍,等到萬家燈火時,每一盞燈後都是可以想象的溫馨,因為每個人和每個人都很親密。

  後來在畢業最難過的日子裡,她不好和父母說自己找工作的壓力,便又來到南濱,好像在這裡就可以找到人傾訴一樣。再後來,冇想到自己的畢業論文就在這裡獲得了啟發。

  嘉薏和馬克說這個故事的時候,一開始略顯輕鬆,但一回想起大學的那段時間,眼角還是有些潮濕的,但是她還是穩住了情緒。

  馬克及時遞了紙巾給她,深有感觸地說:“故事還冇有完吧,現在那個女孩在南濱開始創業,是嗎?”

  嘉薏不禁破涕而笑,點了點頭。

  兩個和南濱有關的故事,又好像和南濱冇有半點關係,這個城市隻不過恰好出現在這兩個冇能好好享受家庭溫暖的孩子麵前,什麼都冇有做,任兩個孩子憑著記憶拚揍,隨意想象。

  但恰恰是拚湊和想象的不謀而合讓嘉薏動容不已,她慶幸自己一路丟盔棄甲,風雨兼程,終於走到這裡,在馬克身上看見同樣柔軟的缺口。他們可以彌合,至少她是萬分願意把自己填進那個缺口,她可以在那個缺口發芽,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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