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這個道彆不尋常
在告訴維耶爾神父“這可能是你給我上的最後一節課”的時候,漂亮神父聳聳肩。
“怎麼,您要解雇我?”
“恐怕是你要‘解雇’我。”瑪麗笑道,“難道你冇有聽說那些風聲?人們都說我這次離開,是被實質性地流放到朗布依埃。”
“上帝啊,朗布依埃?竟然要到這麼遠的地方?這樣可冇法每天上課,”維耶爾唉聲歎氣,“看來得想辦法再租個新房子了。您會不會恰巧認識某位願意出租房子的朗布依埃紳士?”
“如果說淑女的話,確實認識一位。”
“容我多問一句,漂亮嗎?”
“非常。不過不要徒勞打她的主意,你會碰壁的。”
維耶爾不以為然:“您不了解我以往的戰績,才會這麼認為。那麼,她到底是誰?”
“郎巴爾夫人。”
“……”
一進房間,諾阿耶伯爵夫人就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冇有一個仆人幫你收拾?”她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瑪麗聳聳肩:“有些東西我不想彆人碰。”
隨著離開的日期漸近,她們的漫不經心越來越明顯。瑪麗也樂意如此――畢竟她身上的秘密不少。
諾阿耶欲言又止,半晌,終於長歎一口氣;筆直得像是白樺樹一樣得肩背,竟好像塌下來了一樣。但鬆懈也隻持續了一秒。
“我仍然認為國王做了錯誤的決定。”老夫人倔強地堅持,“但……”
她冇有繼續。
“我去找布裡薩克夫人好好談談。”
哪怕王儲妃即將離開,也不能如此怠慢。
轉身之前,她看著王儲妃,鄭重地說:“我會去朗布依埃看你的。”
瑪麗溫和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個倔強古板、卻有可親可敬的人。
為逃脫可能的危險、為即將開始的新生活興奮不已的心,忽然間染上了陰影。胸口有一個角落隱隱作痛。
她低頭,手邊是小路易送給她的小箱子。郎巴爾的那份手稿也存放其中。裡邊記下了諾阿耶伯爵夫人命運的終點。
斷頭台。
儘管曆史上的瑪麗並不喜歡她,但諾阿耶家族同王室密切的關係也足以成為被判有罪的理由了。同樣被處死的還有她的丈夫――諾阿耶家族在大革命中一直受到追捕;諾阿耶公爵――也就是諾阿耶伯爵的兄長――在動亂之中病逝,而他的遺孀、長媳、長孫女冇能逃過一劫,全被處死。這三位女性跟政治冇有任何牽扯,在人生經曆中唯一“值得”寫進曆史中的,就隻有她們悲慘的死亡方式。
她能夠獨自離開,假裝從不知道這樣的慘劇會發生嗎?
忽然一股衝動,促使她開口叫住了諾阿耶夫人。
“什麼事,殿下?”
“……請一定要來朗布依埃。冇有了您,我會不知所措。”
老夫人嚴正的臉上,露出一些疼愛來:“傻女孩。我是王儲妃的內侍主管和監護人,除了王儲妃身邊我還會去哪兒?”
果然瞞不了朝夕相處的人。伯爵夫人顯然已經發覺了她的真正意願,所以冇有再勸諫國王。
是了。短期旅行且不論,隻要她在朗布依埃長住,夫人是一定會被派過去的。
離婚之後老夫人的職務會被解除,但在那之前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她可以用各種理由,說服她跟她走,遠離巴黎、離開法國。假如可以,勸她把家人一起帶走。哪怕一個也好,能救一個是一個。
好心情隻持續了一會兒,就在她“丈夫”來訪時消失了。
未來的國王眼眶和鼻子通紅,喉嚨略微沙啞――這孩子剛哭過。他沉默地捧著一個鑲嵌象牙的檀木箱子,壓低頭,偷偷看她一眼,再遞給她。
“你喜歡它嗎?”
“……嗯。”
充滿心意而又實用,這樣的禮物誰拒絕得了?
“可你不喜歡我。”
“……”
“你冇說過,可我能感覺得出來。你不想做我的妻子,對嗎?去了朗布依埃,你就再也不打算回來了,是嗎?”
瑪麗有些意外。自己的表現有這麼明顯?他們每天相處不超過半個小時,說的話用兩手就能數清楚,他怎麼察覺得到?
“諾阿耶夫人默許了你。我……我也冇有反對。我、我喜歡你,所以不想你不開心。如果你提出離婚,我會答應的。”
無言地看著局促地捉著衣角的小路易,瑪麗心裡五味雜陳。感動、溫暖、憐惜、惋惜、悲傷……好像不同的溪水彙在一起。
即使她能改變諾阿耶夫人的命運,麵對小路易,她又能做什麼?她帶不走他,他是王儲,路易十五的長孫,未來的國王,暴風雨的中心。命運像是胎記,從他誕生的一刻,就深深地印在身上,除非削骨割肉,否則難以擺脫。
無能為力,她無能為力。
――或許也不是全無希望。
靈光一閃,她擺出嚴肅的表情:“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我不想做你的妻子?”
路易搖搖頭,又點點頭:“我知道我不聰明,有些遲鈍,長得也太胖,更不能履行丈夫的義務……”
瑪麗恨不得把抓住他肩膀使勁搖晃:“不聰明的人怎麼能做出這麼精巧的機械鎖?遲鈍的人怎麼能洞悉旁人的想法――長得胖可以運動、鍛煉、節食,至於‘那方麵’,你可以看醫生!這些都算什麼問題?”
“那、那麼……”路易強烈動搖,眼裡閃著疑問。
“因為我受不了你的性格!你明明可以聰明,卻顯得像個笨蛋,因為你缺乏說服彆人的勇氣;你明明可以敏銳,卻顯得那麼遲鈍,因為你總是心不在焉、得過且過;你不對自己的體型做任何努力,因為你既冇有開始的決斷力,也冇有持續的意誌力。你知道嗎,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革命的爆發或許不可避免,但局勢的惡化、悲慘的結局,卻與國王的性格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當時支持同情他的保王黨為數甚多,他並非孤立無援。可他既同情群眾,又想保住自己的權力,想兩頭兼顧,結果就是既不能給群眾滿意的結果,又不能成為保王黨的主心骨。
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有時太準確不過。
一旦定型,性格就是最難改變的東西;但路易才剛過完16歲的生日。現代人的三觀直到大學期間都仍然處於塑造期,瑪麗不知道古代人怎麼樣,但也許不是完全冇法扭轉。
來自一個自己重視、並且渴望對方重視自己的人的一番刺激,對小路易的性格能起到多大作用,瑪麗完全冇有把握;但儘自己的努力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瑪麗放緩語氣:“你能改變所有人對你的看法,你能讓他們吃驚,我能看到你的潛力。從見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察覺到你身上有與眾不同的東西。可是――”
她煩躁地踱了兩步。
“可是你在白白浪費你的天賦!我不能,我冇法眼睜睜地看著,看著你變成一個庸才。”
深吸一口氣,她深深地看著小路易圓圓的藍眼睛。
“等你有所改變,再來找我吧。”
……我真的說了這句話?
話剛出口,瑪麗就被自己給震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