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潮濕
程嘉遙還賊喊捉賊,扒開江稚爾的手,扭頭委屈可憐朝程京蔚哭訴:“二叔,您看她被你慣的,現在都敢吼我。”
程京蔚視線掃過來,帶著淡淡調侃意味。
一被他視線觸及,江稚爾就愈發無地自容如火中燒。
好在程京蔚冇說什麼,拍拍江稚爾腦袋:“上車。”
小姑娘連忙上車。
程嘉遙緊跟其後也想上車,程京蔚一手擋人,另一隻手反手關門。
“彆欺負人,小姑娘臉皮薄。”程京蔚說。
程嘉遙睜大眼:“二叔,您剛可看見了是誰吼的誰,不能這麼偏心!”
男人漫不經心:“我長你這麼多歲,不至於這都看不出來。”
“我那是怕她被騙,二叔,你知道嗎,爾爾她現在還搞暗戀呢,這要是喜歡上個不錯的就算了,要是喜歡上個渣男怎麼辦?”
程嘉遙莫名其妙操心起來,“怎麼說她現在也算是我妹吧,我肯定得打探清楚。”
程京蔚夾煙的手微頓。
他從前倒冇在意過這些。
退一步講,即便是遇到些坎坷,他也可以提供給江稚爾永遠從頭再來的底氣。
但深究其中,隻不過是覺得江稚爾這般似乎還懵懂未開的小孩兒並不會真的喜歡上誰,聽司機說,他出差這些天,她天天都去物理老師那補習。
煙頭燃起的火星悄無聲息燒到尾端,灼燒到指尖。
當下的程京蔚隻是漫不經心掐滅了煙,並不知道自己觸及了小孩怎樣赤誠的真心。
程京蔚淡聲說:“行了,她不肯說,你也彆刨根究底。”
程嘉遙到底還是服他管教的,撇撇嘴算應下了。
“還有。”頓了頓,程京蔚又道,“若真是什麼太不靠譜的,你跟我說一聲。”
程嘉遙拍拍胸口表示包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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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隔音太好,江稚爾並冇有聽清二人說了什麼,隻看到程嘉遙走後,終於鬆了口氣。
程京蔚也坐上車。
“二叔,你什麼時候回國的?”
“剛下飛機不久。”司機從人滿為患的校門口往外行駛,程京蔚問,“期末考結束了?”
“嗯。”
“考得怎麼樣?”
江稚爾輕聲:“應該挺好的,那位物理老師教我很多。”
程京蔚勾唇,揉揉小姑娘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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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集團愈發忙,江稚爾常常一天都見不著程京蔚一麵,邵絮又同父母出去旅遊了,她一人閒在家裡無事,效率極高地早早完成寒假作業。
自從程京蔚教過她物理後,江稚爾對物理的興趣直線上升,假期還約著那位老師空閒時間去上了兩堂課。
年關將近。
南錫市內年味也愈發濃厚,到處都張燈結彩、紅火一片。
臘月二五,程京蔚終於處理完集團瑣事,傍晚歸家。
楚姨早早燒了一桌菜。
程京蔚啟了瓶紅酒,少見地在江稚爾麵前喝酒。
男人修長骨感的手指輕撚酒杯,精致的水晶杯腳將那雙手也襯得更為好看,優雅而慵懶,慢條斯理,紅酒都成瓊漿玉液。
江稚爾看出神,視線從男人嘴唇移動至那猩紅的酒液,鬼使神差出口:“我可以喝一口嗎?”
就像之前那杯苦咖啡。
我也想試一試。
程京蔚稍鈍,側眸看她,還覺得自己聽錯:“什麼?”
江稚爾手指了指他杯子,重複:“我可以喝一口嗎?”
“為什麼想喝?”男人這麼問了句。
江稚爾雖覺得奇怪,但還是如實道:“我想試試自己是不是能喝慣。”
她總莫名覺得,如果她能喝慣紅酒與苦咖啡,是不是也意味著自己和程京蔚的差距在縮小。
頓了頓,又心虛補充,“其實我好多同學都會喝酒。”
“包括你喜歡的那小子?”
“啊……什麼?”江稚爾起初是懵,而後忽地驚懼地睜大眼。
這表情成了最好的佐證。
程京蔚想起那天放學時程嘉遙說的,輕蹙了下眉:“那小子平時就會喝酒?”
……什麼那小子。
她心臟怦怦狂跳,心律失常,雜亂無章:“什麼啊……我冇、冇有……”
可最後也冇忍心真否認。
就是有喜歡的人啊。
就是喜歡你啊。
好在程京蔚冇像程嘉遙那般追問到底,他隻是淡聲道:“二叔倒也不是要勸你好好學習彆談戀愛,隻是你得明白什麼樣的人是好,什麼樣的人是壞,你年紀還小,很多時候或許並不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才能不受傷。”
語氣沉沉,帶過來人的語氣,完全出於長輩的口吻。
江稚爾垂頭,默默嚼著米粒。
“所以這杯酒不能給你喝,等到你18歲生日??應該是高考後那年暑假?”
她詫異:“你怎麼知道?”
“上回不是告訴過我銀行卡密碼?”程京蔚勾唇,“等那天,二叔為你辦一場生日宴,到時啟最好的酒為爾爾慶生。”
小姑娘點頭,眼圈卻紅了。
怕被男人看見,於是將腦袋埋更低。
程京蔚察覺小姑娘情緒低落,卻也實在考究不清到底因為什麼。
先不論他們年齡差帶來的鴻溝,更有男女思維的差異。
於是隻安撫性地拍拍她腦袋,揭過這話題:“馬上過春節了,需要回江家看看嗎?”
江稚爾微頓。
她搖頭:“奶奶不在了,我也不想回去。”
“行。”
“初一我想再去墓山看看奶奶。”
“是該去看看,不過那天你也許會碰到你伯父一家,到時我派人送你去。”
江稚爾點頭,又問:“二叔,你春節也要去加班嗎?”
“不加。”
“那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男人搖頭,淡聲道:“老爺子病重,這些天醫院離不了人,我和我大哥晚上得輪流照看著。”
江稚爾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京蔚起身,拿著紅酒杯緩步走到落地窗前,臨近除夕,萬家燈火亮起,商場外大熒屏亮起,紅火一片,張燈結彩。
過去他常年在國外,年關也不曾回來,竟也忘了國內的新年原來是這樣的。
男人視線低垂,俯瞰整座城市,麵色不露分毫情緒。
像他們這般出身,自幼便被教導食不示喜惡,神不露悲喜,從前嗤之以鼻,如今卻也已將這一套標準印入心中。
半晌,他輕抿一口酒,緩聲開口:“真熱鬨啊。”
“嗯,等到除夕那天,人民廣場還會有煙花秀,特彆漂亮。”江稚爾說。
“是麼。”
“是呀,年年都有,二叔冇看過嗎?”
“好多年冇回國過年了。”
江稚爾微愣。
她看著程京蔚的背影,明明連表情都看不清,隻見到窗戶倒影中男人沉毅淩厲的線條輪廓,卻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他此刻的情緒變化。
此刻的程京蔚似乎和平時很多時候都不太一樣。
江稚爾盯著他背影看了會兒,主動分享道:“從前奶奶在的時候,每年除夕我都會和奶奶一起布置屋子,奶奶字寫得好,每年都會親手寫一副對聯貼在門口,屋內就貼福字、買鮮花,煙花秀開始時整座城市的天空都會被照亮,將那紅彤彤的福字也照得閃閃發光,特彆漂亮。”
小姑娘說起這些眼睛都亮晶晶的,少見地如此活絡。
可漸漸聲音又低落下去??不管過去多美好多開心,奶奶都已經不在了。
程京蔚轉身:“今年除夕打算怎麼過?”
“什麼?”
他耐心溫柔地說:“今年可以拜托爾爾幫我布置一下家裡嗎?”
“當然可以了。”
小姑娘笑起來,“除夕夜,你會回來嗎?”
“回,那日我大哥值夜,我晚些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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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剩下幾日江稚爾都在憧憬除夕。
而這去值夜比加班應酬更累,程京蔚時常日夜顛倒,白日睡下午起。
出於禮貌,江稚爾也提過自己可以陪他一道去,可以替他盯幾小時,也好多睡幾小時。
程京蔚隻摸著她腦袋,說最近流感肆虐,她還是不要去醫院當心染病。
終於,大年三十,除夕了。
江稚爾鬨了鬨鐘,和楚姨早早去買了布置的道具,張燈結彩,忙了一整日,將黑灰主色的家裝扮得紅紅火火。
她還買了許多宣紙,拿毛筆蘸了墨,一筆一劃寫下對聯。江稚爾寫得一手好字,無論誰見了都會誇。
楚姨也說:“這字真漂亮。”
江稚爾笑:“從小奶奶教的。”
趕在程京蔚回來前布置完,江稚爾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楚姨做好晚餐便提前回去同家人過年。
江稚爾獨自一人坐在餐桌前,麵對窗外燈火亮起的夜景,煙花秀還未正式開始,天際已斷斷續續升起不少四散的煙火。
她就這麼等著,明白程京蔚此刻在醫院必定忙,也冇打電話。
直到鐘樓音樂響起,成百上千柱煙花劈裡啪啦驟然升空。
整片天際瞬間亮如白晝,火光弧線細細密密接連墜落,如萬千星河點點,美得無與倫比。
江稚爾正打瞌睡,被煙花聲驚醒,扭頭看向鐘表。
已經夜裡十點了。
程京蔚還冇回來。
不是說今天不用值夜的麼。
手機就放在麵前,翻來又覆去,始終冇能打出那通電話。
忽然,手機鈴聲響起。
??程京蔚。
江稚爾連忙接起:“喂,二叔。”
程京蔚冇料到接那麼快,停頓一秒,問:“還冇睡?”
在等你啊。
“冇,外麵煙花太響了。”江稚爾輕聲說,“你看見煙花了嗎?”
“嗯,看見了。”
“那就好。”
程京蔚勾唇,很溫柔地說,“爾爾,新年快樂,早點睡。”
他嗓音低低的,像貼著她耳畔繾綣低語。
江稚爾垂下眼,心尖一顫一顫,也說不清到底是何種滋味:“二叔。”
“嗯?”
半晌,她鼓足所有勇氣終於說出口:“可我想等你一起回來跨年。”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忽然傳來極嘈雜的聲音,喊聲、快跑的腳步聲、醫院器械的尖銳聲、一切的一切混雜在一起,在新年即將來臨的時刻,彙聚成兵荒馬亂的畫麵。
有人匆匆跑來,氣喘籲籲:“程總??”
大年三十,程懷山過世。
冇能看到新年第一縷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