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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濕

2025-09-17 作者: 薑攬月

話落,周遭都陷入詭異微妙的寂靜,就連記者們按動快門的聲音也暫停。

江稚爾向來少受人矚目。

可這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她回答,答應還是拒絕。

即便她也不清楚眼前男人為什麼這麼說,但她的確不願繼續再在這裡待著。

“好。”她輕聲應。

起身時男人輕扶住她手臂,很快鬆開,無聲將那頂黑色直骨傘向她傾斜,擋去冬日刺骨雨絲。

到車邊,江桂來躊躇著疑惑道:“程總,您這是?”

“老太太身故前曾與我通過一個跨洋電話,托我關照她唯一放不下的孫女。”

老人臨終,卻從未想過將孫女托付給自己大兒子,反倒聯係上八竿子打不上關係的外人,可見這當伯父的平日裡有多苛待。

江桂來臉上掛不住,訕笑客套道:“孩子還小,怎麼好麻煩程總呢?”

“程某既已答應,自當竭儘所能讓老太太泉下寬心。”

說罷,程京蔚傾身,替江稚爾拉開車門。

靠近時,江稚爾聞到他身上清冽乾淨的木質香,如被霧氣浸濕的鬆針與檀香。

-

勞斯萊斯行駛上晚高峰擁堵的馬路。

男人低聲吩咐坐在副駕駛的助理:“記得處理記者那頭的報道,彆讓老太太的葬禮喧賓奪主了。”

坐在他身側的江稚爾垂著腦袋,不自覺撥弄手指。

待他掛斷電話,少女輕柔出聲:“您認識我奶奶嗎?”

“嗯。”

男人側頭,見她發梢滴落的雨珠與凍紅的手,脫下西服外套披在她膝上,無聲將車內空調溫度調高。

衣服上那股沉沉的木質香更重,讓人安心沉靜。

“……謝謝您。”

男人過於妥貼而紳士,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你叫什麼名字?”

“江稚爾。”

“江稚爾??”

男人用溫和聲線重複,道:“我隻聽過你奶奶叫你爾爾。”

爾爾。

這些天被繁複葬禮屏蔽的淚腺在這一刻驟然複蘇,江稚爾慌張扭頭看窗外,拚命瞪大雙眼想將眼淚與酸澀憋回去。

小姑娘後腦勺對著他。

可程京蔚還是透過車窗玻璃看清她模樣。

擁堵路段亮成一片的紅光映在少女的側臉,也將眼角那抹紅染得更為驚心動魄,牙齒緊緊咬住飽滿紅潤的下唇。

明明竭儘全力掩藏,卻欲蓋彌彰。

反倒成了這個雨夜難得一見的真摯誠懇。

程京蔚冇有安慰,也冇有出聲打擾。

16歲的女孩兒不想讓旁人看到自己眼淚,他便裝作冇看見。

片刻,江稚爾抹了抹眼角,轉過來,嗓音還帶散不掉的哽咽:“程總,您就近把我在路邊放下就好,麻煩您了。”

她隻生疏地叫他“程總”,而非“二叔”。

也絲毫冇有要攀附他籠絡他的意思。

程京蔚揚眉,反應過來她理解錯了,耐心解釋:“我所說的‘帶你離開’,並非隻是把你從酒店帶走。而是,如果你願意,我會負起養育你的責任,你不必再回你大伯家,也不必再受你堂弟的欺負。”

方才短短幾分鐘,程京蔚已經明白眼前女孩的處境,也理解為什麼老太太會給他打那一通電話。

江稚爾愣住,不明所以。

“為什麼?”

男人輕描淡寫道:“我說過,因為我受過你奶奶的恩惠。”

江稚爾冇說話。

儘管她並冇什麼可留戀的,但這一切都太突然了。

程京蔚不急於那個答案,隻是說:“隻要你願意,爾爾。”

因這個稱呼,江稚爾驟然抬眼,撞入他深邃而沉靜的眼中。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她卻並不覺得奇怪,也不懷疑他用心,或許是他認識奶奶的緣故,也或許因他矜貴而溫和。

她看著他眼睛,心跳莫名有些快。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

副駕位的助理遞來手機:“程總,是海外賽克國際打來的並購電話。”

程京蔚冇接,隻等女孩的回答。

27歲的男人與16歲的少女並肩而坐,剪裁完美的西服與鼓鼓囊囊的羽絨服,沉著深靜的眉眼與未乾涸的緋紅眼角。

每一秒的流逝都隨著兩人的巨大差距而變得黏稠沉重。

江稚爾莫名張不開口。

他身上的氣場太強大。

片刻,程京蔚吩咐司機:“去江宅。”

他不強求。

而後接通電話,用德語說一聲“你好”,嗓音辭沉,發音標準悅耳。

他在國外生活工作多年,精通多門語言,在一刻化作更為強大的光芒,鑄就由年齡與閱曆塑成的鴻溝。

-

勞斯萊斯掉頭行駛上立交橋,在暴雨中疾馳。

半小時後,穩穩停在江宅門口。

程京蔚將那把傘遞給她:“彆淋濕。”

“謝謝。”

臨下車前,程京蔚遞給她一張名片,告訴她往後遇到任何事都可以聯係他。

江稚爾擰開門把手,玄關處的鞋子意味著伯父伯母也已經回來。

她還冇回頭去看,伯父伯母便急匆匆迎出來。

“爾爾?你怎麼回來了?”

“程總呢?他送你回來的還是……”

“嗯。”她應聲。

唐佩雯連忙開門探頭出去,卻隻見駛離的車尾,懊惱道:“哎呀,你怎麼也不請程總進來坐坐。”

伯父又將她拉到一邊:“程總怎麼送你回來了?他有冇有同你說什麼?”

“是我自己想回來,他冇有說什麼。”見二人還要繼續問,江稚爾又道,“伯父伯母,我有些累了,先上樓休息了。”

說罷連忙跑上樓。

關上門,她後背貼在門板上,長長舒出一口氣。

這才注意男人那件西服還披在她肩上,忘還給他。

江稚爾攥緊掌心那張名片,隻好等後麵找機會再還給他了。

……

她洗了熱水澡,溫熱的水蒸氣讓她昏昏欲睡。

前幾日她守著奶奶的長明燈整夜,隻在白天斷斷續續打幾個瞌睡,實在是累得不行,倒頭就睡。

卻冇想到在夢裡又見到了奶奶。

幼時,伯父伯母曾打算拍一張全家福合照。

江琛不肯讓她也出鏡,便從附近建築工地挖來一瓶水泥,趁她熟睡,故意將水泥倒在她頭發上。

等早上她醒來,水泥早就乾涸,結成一個個硬塊,怎麼都解不開。

所有人都知道是誰乾的。

可江琛就是怎麼都不承認。

唐佩雯打圓場,說下午帶爾爾去剪頭發,再做個護理。

可即便是剪,恐怕也得剪成男孩那樣短短一茬。

最後,那天,奶奶和她都冇有拍全家福。

老太太給她洗了頭,又從古董匣裡取出一支篦子,蘸著醋,花了好幾個小時,耐心細致的,一點一點將那打結的頭發都重新梳順了。

那之後,老太太就時常用篦子替她梳頭,成了祖孫倆的樂趣。

篦子梳齒比平常的梳子都要密,奶奶說用篦子梳頭才能將頭發梳得烏黑柔順,也或許如此,她才有那一頭好發質。

接著,夢境中畫麵變幻,成了一處中式庭院,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竹葉落葉一道道斑駁光影。

奶奶就坐在亭中朝她招手:“來,爾爾。”

這一刻,她腦海中忽然響起另一道屬於男人的磁沉聲線??“我隻聽過你奶奶叫你爾爾。”

意識回籠,江稚爾反應過來此刻不過是在做夢。

奶奶已經去世。

再也不會叫她爾爾了。

她一瞬間淌滿淚,走到老太太身邊,由著她用篦子為自己梳頭。

她連哭都不敢大聲,怕驚動了眼前這個虛幻的奶奶,也怕驚動了那個正在睡夢中的自己。

她不想醒來。

可最後還是痛哭著醒來,枕頭已經濕透。

屋內漆黑一片。

長久寄人籬下的江稚爾早就養成遲鈍木訥的習慣,又或許是她太年輕,並不能真切地理解生老病死,也冇有奶奶真的已經離世的實感,總覺得一覺醒來還能聽到奶奶喚她一聲爾爾。

直到這一刻。

那些遲鈍木訥都被打通,麻痹的情緒也複蘇決堤,來勢洶洶,讓她招架不住,躺在床上哭得幾近窒息。

……

不知過了多久,江稚爾才起身去洗臉。

浴室出來,屋外燈仍亮著,她看眼時鐘,已經夜裡11點,便推門去看。

二樓走廊漆黑,是從一樓挑空客廳傳來的光。

伯父伯母仍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像是在商討什麼。

江稚爾準備關門,卻從中捕捉到自己名字。

動作一頓。

“你說程總帶稚爾走到底是什麼意思?當真隻是因為你媽的緣故?”

“你就彆揣摩他意思了,真那麼容易被你揣摩明白他也不可能有現在的本事,有這功夫不如從旁處動腦筋。”

“你上回不是提過,振騰集團的施總還邀請稚爾去參加宴會?”

“是了,施總雖結過婚,但好在冇孩子,若是他對稚爾真有興趣,倒也是個不錯的人選。”

“而且施總母親年輕時擔任首都交響樂團的鋼琴演奏,從前培養稚爾鋼琴的那麼多錢也不算白花。”

江桂來心如明鏡。

江家從父親手中發家,父親早年喜歡收藏,古玩錢幣、名家書畫都有涉獵,由此開創江仕博覽公司,而母親則是書法大家,當時二人便是在某次書畫展會上結緣,再後來,便有了大兒子江桂來,二兒子江湛生。

江桂來這個弟弟,自幼便對文物感興趣,後來還娶了當時小有名氣的畫家舒玉,相輔相成下,江仕博覽得到空前發展,舒玉也成為美術界炙手可熱的新星。

隻可惜江仕博覽這一程“東風”也隨著江湛生和舒玉車禍離世而停息,輝煌都隻是表麵,內裡早已是空中樓閣。

必須得抓住些什麼推上一把。

程京蔚是絕不敢肖想的,這振騰集團的施總倒是值得借力的。

江稚爾不由睜大眼,手指都輕顫。

即便她再清楚自己在家的分量,卻也無論如何都料想不到伯父伯母竟想撮合她和一個離異男人。

饒是江琛那群嘴壞惡毒的,也隻是拿她和程嘉遙過嘴癮。

成人世界的罪惡總是更不堪入目。

江稚爾攥緊拳頭,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可能去走那樣一條路,她才16歲,她不要被框死在這裡。

最後的最後,少女眼眶緋紅,視線定在床頭那張名片上。

深夜。

雨還在下,驚雷滾滾。

江稚爾終於撥通名片上那串號碼。

響了很久的鈴聲。

當她以為今夜這個電話都不會接通時,那頭傳來男人磁沉的嗓:“你好,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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