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一章 讓人不省心的皇帝
甄演的臉色很難看。
他很清楚這篇文章一旦寫出去，那代價是什麽。
八股取士這麽多年，已經讓不少人形成了定式，早已根深蒂固。
他一旦弄出一篇公開反對八股取士的文章，那簡直就是捅了馬蜂窩。
不知道多少人會對他恨之入骨，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陛下既然開了口，他膽敢反對的話，那就等於站在了陛下的對立麵。
猶豫之間，他還是沉聲說道：陛下，從前朝開始，八股取士已經三四百年了，如果貿然改變的話，臣恐怕————
沈葉擺了擺手道：你怕什麽朕都知道。
可是八股取士取的都是些什麽人？
雖說這其中也不是冇有英才，但是很大一部分都是不通庶務的書呆子。
讓他們去管理一方，最終的結果是他們什麽都管不了。
而地方的事務，都被胥吏和他們的師爺玩弄於股掌之中。
朝廷要改變，必須要從吏治開始，而改變吏治最重要的，就是改變用人方式。
說到這裡，沈葉目視著甄演道：朕在這件事情上不會讓你難做。
你可以寫一篇文章，但可以不用你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用筆名！
比如朕的筆名，可以用毓慶宮主人，那你的筆名呢，你自個兒隨便取就行了。
甄演悄悄鬆了一口氣，對八股取士提出意見，那絕對是得罪天下讀書人。
能不用自己名字是最好。
雖說這也會讓人遷怒自己，但是總比用自己的名字來寫強吧。
甄演辦事的效率還是非常高的，第二天一大早，《毓慶日報》就刊登了一篇文章《論八股取士的優劣》！
這文章的文采冇有什麽出彩的地方，但是論點犀利，論據也是非常清晰。
《毓慶日報》是皇帝在當太子的時候就辦的報紙，可以說是皇帝的喉舌。
在頭版頭條刊登這麽一篇文章，頓時讓整個京師都處在了一片議論之中。
黃中繼拿著報紙來到祝明陽的值房，聲音中帶著一絲乾澀道：陛下這是要掀桌子啊
祝明陽此時也在看這篇文章，他歎了一口氣道：取消八股取士的話，不知道會讓多少讀書人心生怨念。
畢竟他們讀書讀了一輩子，說不考就不考了，這對他們不公平。
而士紳乃是穩固天下的根基，一旦士紳出了問題，那天下就要不安穩。
看著神色中帶著一絲急切的祝明陽，黃中繼麵色陰沉地道：老師，現在咱們必須阻止陛下這樣做，要不然的話，天下可能要出大事。
看著著急上火的學生，祝明陽的臉色有些陰沉：陛下現在掌握著六鎮新軍，再加上新編練的羽林衛，天下敢反對的人不多。
說不定陛下還巴不得讓人造反，從而大殺一批。
祝明陽的話，讓黃中繼的臉色一變。
他思索了刹那，有些不甘心道：難道老師您什麽也不管了嗎？
祝明陽道：老夫不是不管，而是想和陛下講究一下策略。
陛下既然將文章刊登在《毓慶日報》，那你讓人也給《毓慶日報》投稿。
讓他們說一說八股取士的好處，多寫一下忠臣孝子對於天下穩固的作用。
現在我就去見一下太上皇，這件事情，太上皇還是要規勸一二的。
聽到老師的吩咐，黃中繼的神色恢複了平靜。
他沉吟了瞬間道：老師，陛下弄這一出，應該還是為了取消舉人的待遇。
學生覺得，這一次咱們不能退。
一旦您退了，陛下改變的力度就會更大。
唯有寸步不讓，才能夠保證天下讀書人的利益。
祝明陽何嘗不明白這一點？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道：你說的有道理，可是皇帝不達目的，不會善罷甘休的。
黃中繼神色變幻之間道：老師，朝廷養士，為的是江山永固。
如果讓陛下廢止，那天下的人心就亂了。
更何況京師之中，已經開始有不少等待恩科的舉子了。
朝廷貿然廢除舉子的功名，一定會引起舉子的大亂。
這等情況下，陛下應該會仔細考慮。
祝明陽知道自己學生的意思，他覺得一陣疲憊。
說實話，現而今的情況，讓他生出了一種無力感。
他很有一種想要掛冠而去的念頭。
在稍微思索了刹那之後，他就朝著黃中繼道：這件事情，咱們儘力而為就是。
如果阻攔不了陛下，那老夫就回鄉讀書了。
說話間，祝明陽就大踏步地走出了自己的值房。
當走出南書房的時候，祝明陽突然意識到，自己就這麽去求見乾熙帝有點不妥。
畢竟兩個人一個是太上皇，一個是首輔大學士，貿然見麵，容易讓人多想。
可是，在朝著陳廷敬和靳輔的值房看了兩眼之後，他就直接朝著乾清宮走去。
自己要和乾熙帝談的事情，這兩個人不見得願意參與。
與其強人所難，還不如自己過去。
自己坦坦蕩蕩，倒也不在意其他人多想。
乾清宮風景依舊，但是來乾清宮的人，卻比以往少得太多了。
以至於當梁九功聽說祝明陽要單獨求見乾熙帝的時候，他都有點手忙腳亂。
祝先生請稍等，奴才這就去給陛下彙報一聲。梁九功和祝明陽客氣了一句，就快速地進了乾熙帝的書房。
乾熙帝正在看奏摺紀要，看著那些反對取消舉人特權的奏摺，他頓時眉頭緊皺。
他當了這麽多年的天子，對於朝廷之中存在的矛盾自然是一清二楚。
現在新帝要取消舉人的待遇，這簡直就是捅馬蜂窩。
而自己這個逆子，好像也不省油啊！
就在乾熙帝胡思亂想的時候，祝明陽求見的消息傳到了他的耳中。
剛剛聽到這個消息，乾熙帝的心裡還有點高興。
他閒得冇事，很想和人聊聊天。
這位有著文宗名頭的老師，就是一個聊天的好對象。
可是，就在他準備讓祝明陽覲見的時候，突然想到了自己和祝明陽的身份。
冇有皇帝的允許，自己私自接見首輔大學士，那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祝明陽，都不是好事情。
他當下朝著梁九功道：問一下祝明陽，他有什麽事情要見朕。
如果是朝廷的事情，讓他去找皇帝。
梁九功聽太上皇如此一說，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太上皇不顧身份，隨意和祝明陽這樣的重臣見麵。
這會惹皇帝生氣的！
而皇帝一旦不喜，太上皇受不受影響他不知道，但是他這個太上皇的身邊人，很有可能被敲打。
甚至會被當成替罪羊。
太上皇這種態度，才是最合時宜的。
很快，梁九功就再次進來稟告道：陛下，祝首輔說他有關係朝廷興衰的事情，一定要向陛下您稟告。
您如果現在不見他，他會一直等。
乾熙帝知道自己老師的脾氣，他既然說得出，那就做得到。
他歎了一口氣道：請大學士過來吧。
片刻之後，祝明陽來到了乾清宮的書房，他在向乾熙帝行禮後，鄭重地道：老臣這次過來，實在是有關朝廷安危的事情要向太上皇稟告。
打擾太上皇清淨，還請太上皇恕罪。
乾熙帝心裡無奈，隻能道：大學士有事情，應該多和皇帝溝通。
皇帝對於規勸，還是能夠聽得進去的。
祝明陽看著麵帶微笑的乾熙帝，心中感慨之餘，鄭重道：臣已經和皇上溝通了好幾次，可是皇上一意孤行，臣不得已，才來叨擾太上皇。
太上皇，前些時候，陛下準備廢除舉人的優待，恢複前宋舉人的舊製。
臣以為萬萬不可。
舉人雖然不如進士，是朝廷的支柱，但是舉人的存在，卻也是朝廷安穩的根基之一
一旦廢黜了舉人的優待，一定會讓天下舉人離心離德。
這對於朝廷是一個重大的危機。
聽祝明陽如此一說，乾熙帝心裡多出了一絲了然。
他朝著祝明陽看了兩眼，然後沉聲地道：祝相，今日朕看《毓慶日報》有人提議廢黜八股取士，應該也和陛下要廢黜舉人優待有關吧？
祝明陽點了點頭道：太上皇，臣也不願意反對陛下的決議。
可是陛下如果堅持這麽改，那就是動搖江山社稷的根本。
說到這裡，他痛心疾首道：陛下，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民心若失，則覆水難收啊！
乾熙帝對於舉人優待對朝廷產生的影響，可以說是心知肚明。
他以往也有過廢黜這方麵的想法，但是經過思量之後，還是將這個想法給壓了下來。
他要做聖君，就不能和天下讀書人為敵。
那樣的話，他就成不了聖君。
而現在，這個逆子才剛剛上位，就大刀闊斧地想要砍掉舉人的特權。
這讓他內心裡發自肺腑地佩服，卻又覺得逆子這麽做，實在是有點魯莽。
在稍微沉吟了刹那，他就朝著祝明陽道：祝相，事情朕已經知道了。
回頭朕會和皇帝說說這件事的。
祝明陽要的就是乾熙帝這個態度，他當下站起身來道：多謝太上皇。
送走了祝明陽，乾熙帝歎了一口氣，而後感慨道：皇帝真是半點兒都不讓人省心哪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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