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感恩持重聯兵攻
副將滿腔熱望,被這一搖頭澆了個透心涼,怔了怔,問道:“怎麼?將軍以為此策不可行麼?”
秦瓊撫須沉吟,說道:“倒也不是你此策不可。這條小路確實隱秘,若能奇襲得手,自是上佳。”他抬眼看向副將,語氣轉為沉緩,“隻是,我軍兵少。”
副將猶自不解,追問說道:“將軍何意?”
秦瓊指尖虛點地圖上各處小路的位置,說道:“這幾日斥候探到的旁的小路,悉數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徑,就算我部傾力去打,也難攻克。而這一條斥候冇能探到的小路……。”他的手指移向這條隱秘的野徑,停頓片刻,“你且細察其形勢,實比探到的更為險峻。若是兵力充裕,以主力大張旗鼓攻打關寨正麵,將韋義節的注意力儘數吸引過來,而後再遣精卒奇襲,或襲此路,或襲彼路,兩路並下,兩麵俱攻,則此關容或有攻克之機。”
他話音一轉,“然我部麾下,兵止千人,且儘數是騎兵。”他抬起頭來,環顧帳中諸將,“騎兵者,長於馳突奔襲,短於攀山越嶺。若要行奇襲之策,必得棄馬步戰,翻岩穿壑,履險蹈危,這豈是騎兵所擅?如此,則若依你此策行之,一則正麵佯攻之兵過少,聲勢不足,勢難儘將韋義節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二則我部騎兵,棄馬步戰尚可,攀山奪隘實非所能。兩下相合,十之八九,奇襲必不能成功。而若一旦奇襲失利,反倒打草驚蛇,韋義節勢必會對各條小路的關卡更加嚴加防備,到彼時,即便援軍到來,後續攻關也將愈發艱難。”
副將聽到此處,臉上露出幾分失望之色。
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隻是用眼望著秦瓊,目光中猶帶不甘。
秦瓊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知道他的心思,——身為軍將,誰個不想建功?誰個不願趁著大軍未集之前,先拔頭籌,獨得大功?這一番心思,實是人之常情。他沉吟了片刻,緩聲說道:“若是我部能憑一己之力,將此關一舉攻下,這自然是大功一件。屆時,不獨你可晉爵獲賞,帳下將士也各有升遷,便是我,也能因諸公之力,得聖上嘉勉。這自然是好事。”他說到此處,語速放得更慢了些,聲音卻更加沉定,“然則,你我既為人臣,受聖上信重,委以方麵之任,便當以全局為念,萬不可因一人爭功之心,而壞了全盤的大局!”
他頓了一頓,目光掠過副將、長史,及在座諸校尉,一字一句說道:“聖上令旨中已有明示,高大將軍等的援兵,數日之內便可到達。援兵一到,我軍兵力便充裕了。我意……。”他端起案上的水碗,飲了一口,“待援兵到後,再作攻關之戰。”
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不否定副將的計策,又將其中利害剖析分明,尤其最後這句“不可因一人爭功而壞全盤大局”,更是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帳中一時默然。
副將與長史等人相顧對視。
長史倒也罷了,隻這副將心中猶有不甘,不過他卻也知道秦瓊說得在理。千人騎兵,要正麵強攻有千人把守的險隘,還要分兵去攀絕壁、行奇襲,委實是強人所難。他默然稍頃,將爭功的急切念頭強自按了下去,與長史等一齊行禮,說道:“將軍思慮周全,末將等謹遵將令。”
卻是這副將雖然不甘,還肯從令,倒也不僅是因軍令如山之故,更是因秦瓊平素治軍,向來與士卒同甘共苦,飲食起居無有不同;賞罰之際,更是嚴明公允,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從不徇私;而每逢戰勝所得賞賜,又常常推功讓與麾下將士,自己從不居功獨占。正因如此,他在部中的威望極高,故副將等縱急於立功,但對他所作的決定,也是心服口服,樂意遵從。
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隻說秦瓊見他們如此,微微頷首,便也就不再說這件事,轉而令道:“營寨新築,公等都辛苦了。且先去歇息。在援兵到前,這數日之內,著令斥候加意巡弋,一則防唐軍出寨襲擾,二則密切監視各條小路,莫使韋義節有所覺察。待高大將軍援軍到來,再議攻關之策。”
諸將應諾,紛紛行禮,魚貫退出帳外。
秦瓊獨坐帳中,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案上的水碗布陣,將各條小路的位置一一默記心中,這才合上雙眼,靠著案幾,淺淺歇息了片刻。
……
三日後,高延霸兵到。
高延霸此番率部萬人,旌旗蔽日,輜重絡繹於道,行軍聲勢頗為浩大。前鋒距秦瓊營寨尚有十裡之遙,便有遊騎飛馳來報。秦瓊聞訊,即率副將、長史等出營相迎。
兩下在營外相見。
高延霸論品秩、論資曆,皆在秦瓊之上,但因李善道器重秦瓊,在秦瓊降後,常於諸將麵前稱讚秦瓊之能的緣由,他對秦瓊卻不擺架子,早是驅馬在路邊,等候秦瓊到來。
秦瓊行到裡許外,翻身下馬,步行近前,恭謹行禮,晉見說道:“末將秦瓊,參見大將軍。”
高延霸丟下馬鞭,從馬上跳下,哈哈笑中,搶上一步,雙手托住秦瓊手臂,將他扶起,說道:“叔寶賢兄,何須多禮!你我雖然相識尚短,然既同殿為臣,共輔聖上,在俺心中,便如兄弟一般!這些虛文縟節,免了罷!”他上下打量秦瓊,見秦瓊雖孤軍遊擊在外多時,精神卻是抖擻如常,不由翹起了大拇指,嘖嘖讚道,“聖上總說賢兄驍勇,當世關張也!今日睹賢兄風采,方知聖上所言不虛,聖上真是識人如神!賢兄果然是鐵打的身板!”
秦瓊後退半步,謙謝說道:“大將軍謬讚。瓊不過一介武夫,蒙聖上不棄,敢不竭儘駑鈍。”
便即側身讓路,請高延霸入營。
高延霸擺擺手,卻不急著進營,先回身喝令麾下將校率部繼續前進,到秦瓊營地邊上擇地築營,安頓兵馬。傳令已畢,這才攜了秦瓊的手,並肩而行,一路談笑風生,往秦瓊營地而去。
到了營中,入進中軍將帳,秦瓊請高延霸上座。
高延霸也不推辭,在上首坐了,自有親兵奉上熱湯、肉脯。
他大口喝了碗熱湯,抹了抹濃髯上的水珠,便轉入正題,說道:“叔寶,子午山調令關的情形,聖上已有旨意與我,說此關地勢險要,若為李世民據之,北地等郡,我軍就將不易攻入,著你我務必克期攻下。你比俺先到此地,敵情必已熟稔,可與俺詳細說說。”
秦瓊應諾,便令從吏鋪開地圖,又親自取過水碗、乾糧,一如前日這般,在案上將子午山隘口的地勢、唐軍關寨的布防等之類擺出。一麵擺置,一麵將這幾日斥候所探,以及親自夜觀所見,一一詳細稟報。何處是隘口,何處是拒馬,何處是箭樓,何處是哨棚,關寨中守軍幾何,韋義節如何布置,皆說得條分縷析,清清楚楚。
高延霸俯身細聽,目光隨著秦瓊的指點來回移動,聽到緊要處,或皺眉頭,或點點頭。
秦瓊繼而又將斥候尋到的兩個老者所提供的各條小路的情形,包括斥候探到的、以及最為隱秘的斥候未曾探到的小路,也都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末了,他說道:“大將軍,我部副將曾獻一策,欲以精卒奇襲此條隱秘小路,自側背襲入唐營,再以正兵佯攻隘口正麵,裡應外合。末將因慮所部兵少,且皆騎兵,不擅攀山,未敢輕動。”他將副將的計策,以及自己當時的考量,也都毫無隱瞞地說了出來。
高延霸聽罷,猛然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說道:“此計甚妙!副將所獻,正合用兵之道!”他在帳中來回踱了兩步,說道,“事不宜遲,俺當親自到山下察看一番,再作定奪!”
逢著打仗立功之時,高延霸從來是雷厲風行的性子,說走便走。
當即命親兵備馬,便要出營。
秦瓊勸道:“大將軍遠來勞頓,何不暫且歇息,待明日再看不遲。”
高延霸笑道:“軍情如火,豈可耽擱?叔寶,你在此日久,地勢熟悉,便有勞你陪俺同去。”
秦瓊應諾,便也起身,披了大氅,與高延霸一道出帳。
二人帶了幾個從將,數十親兵,策馬出營,直奔子午山下而去。
此時正是午後,初春黯淡的陽光斜斜灑在山間。
子午山矗立在前,兩列絕壁夾峙而立,比之夜觀,白日裡更加顯得險峻逼人。岩壁上寸草不生,隻偶爾有幾株虯曲的老鬆從石縫中頑強地探出身來,枝乾如鐵,被山風吹得嗚嗚作響。隘口處,唐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隱約可見箭樓上往來巡哨的守卒身影。
高延霸駐馬山下,舉目遙望良久。
他將隘口的地形、關寨的布置一一細看,又請秦瓊指點出各條小路的大致方位。他眯著眼睛,順著秦瓊所指的方向,一處一處地凝神端詳,時而撫須沉吟,時而微微頷首。
看了約莫半個時辰,高延霸收回目光,卻不即刻回營,又令親兵留下,等到入夜後,各沿著這幾條路小路偷偷地摸上山去,探查通行情形,以及唐軍關卡的具體位置、守軍多寡。
親兵領命,便分出半數,留將下來。
高延霸這才撥轉馬頭,與秦瓊並轡回營。
一路上,他話少了很多,眼珠子轉個不停,顯是在心中盤算攻關之策。
秦瓊覷其神情,就也不多話,隻策馬隨行在側。
……
回到秦瓊營外,已是傍晚。
高延霸冇有先再入秦瓊營,而是先去巡看了自己帶來的兵馬紮營的情形。
他帶來的部眾,選擇的築營地點在秦瓊營的西邊,相距三四裡地。其部萬人步騎,加上民夫,兵馬是秦瓊部的十來倍,營盤遂比秦瓊所部大了數倍不已,這會兒正是一片忙碌景象。士卒們有的在挖壕溝,有的在立拒馬,有的在搭建帳幕,吆喝聲、號子聲此起彼伏,塵土飛揚。
高延霸催馬巡視,時或停下來,嗬斥懈怠的士卒,倒是罵得越凶,被罵的人越是眉開眼笑。
巡營已畢,夜色悄臨。
高延霸己軍的中軍大帳臨時搭好,就請了秦瓊過來。
等秦瓊來到,請他坐下,高延霸卻不落座,自立在地圖前,與秦瓊說道:“叔寶賢兄!俺已經想好了!你副將之計確是可行!”點了點地圖剛標注出的幾條小路,點定在老者所稟、斥候未探到的這條路上,“奇襲的山路,俺決定暫便選這條路!等到俺親兵探罷歸來,聽過進稟,若是與你所言的本地老丈所稟相同,就定將下來!你看如何?”
秦瓊說道:“大將軍明斷。隻是此路險峻異常,非精卒不能勝任。”
高延霸撫須笑道:“叔寶賢兄!此何憂也?俺麾下兵卒,皆是百戰精銳,攀岩越澗如履平地;更有五百飛鷂子,個個身手矯健,慣走峭壁危崖,夜行百裡不喘粗氣。屆時就從他們其中揀選百人,趁夜潛行,突襲奪卡,定可功成!至於正麵……”他頓了頓,目視秦瓊,“叔寶賢兄,你所部騎兵雖然不擅攀山,但馳突奔襲,卻是所長。屆時俺親率主力,在隘口正麵列陣,待奇襲得手,俺便催兵猛進,你可率你部精騎,也從正麵衝殺。你看如何?”
對高延霸來說,這是少見的肯主動分功與後來所降之將的誠懇姿態了!
秦瓊行禮應道:“大將軍此策,深合兵法。末將願率所部騎兵,待命衝鋒。”
高延霸聞言大樂,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碗裡的水都濺了出來,說道:“好!”接著大步到秦瓊坐前,又重重而親熱地拍了拍秦瓊肩膀,說道,“叔寶賢兄,有你衝鋒陷陣,此關何愁不破!”
秦瓊問道:“敢問大將軍,打算何日用兵?”
“我軍將士遠來疲憊,不宜即刻用兵。今日築營歇息,待親兵探明回報,明日便行攻關之計!”
……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高延霸留在山外的親兵便風塵仆仆地趕回了新築就的大營。
高延霸聞報,召入帳中。
親兵隊率進帳行禮,稟報說道:“啟稟大將軍,小人等分作數路,將各條小路都探了一遍。幾條小路確如土人所言,皆有唐軍關卡把守,守軍多則百餘,少亦不下四五十,且地勢俱皆險要,易守難攻。土人老者所稟的最隱秘的這條小路,是小人親自帶人摸上去探查的。此路自山坳起始,緣乾涸溪穀而上,再過亂石坡、穿岩縫,繞至山脊北坡,果然可以抵達唐營側背的一塊高台。高台上設有唐軍哨點,守軍四五十人,搭了幾座茅棚,立了一道簡易寨柵。高台下方四麵皆是荒藤密林,極為隱蔽,若趁夜潛行至近處,突起奇襲,確有奪下之可能。”
高延霸當機立斷,做出了最終的決定,斷然說道:“便是這條路了!”令請秦瓊來見。
不多時,秦瓊到來。
高延霸將親兵隊率所稟,轉述與他,說道:“叔寶賢兄,就經此奇襲!便依昨日所議,奇襲、正麵佯攻皆由俺部來辦,賢兄你隻管率你部騎兵待命衝鋒。”
秦瓊應諾。
計議既定,兩人各自分頭準備。
辰時前後,旭日東升,晨霧漸散。
兩部兵馬出營。
高延霸親率主力步騎,浩浩蕩蕩開到子午山隘口下列陣。
數千步卒列成方陣,旌旗招展,刀矛如林。鼓聲隆隆如雷,號角嗚嗚長鳴,聲震山穀,氣勢極盛。步卒們齊聲大喊,聲浪一波接著一波,直衝雲霄,驚得山林中鳥雀撲棱棱地四散飛去。
秦瓊則率所部騎兵,勒馬在陣後待命。騎兵們個個摩拳擦掌,戰馬也不住地噴著響鼻,前蹄刨著地麵,仿佛也已嗅到了即將到來的搏殺氣息。
高延霸列陣已畢,既是為吸引韋義節的注意力,也是為給奇襲精卒攀援的時間,並未就展開進攻。他勒馬陣前,朝隘口方向望了片刻,喚來一個嗓門洪亮的親兵校尉,吩咐了幾句。
這校尉領命,於是策馬馳到關下約一箭之地,勒住馬匹,氣沉丹田,就朝著關上厲聲叫道:“關上守軍聽者!我大漢天兵到此,爾等蕞爾小寨,螳臂當車,無異自取滅亡!高大將軍有好生之德,不願多所殺傷,特命俺來曉諭爾等:及早開關投降,可保性命,仍得原職留用;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營寨破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關上靜默了片刻,忽然爆發出喝罵之聲。
一個年有三十餘的唐軍軍將探出箭樓,朝下叫道:“什麼狗屁大漢天兵!李善道草莽小賊,僭號稱尊,爾等也敢妄稱天兵?我等隻知大唐,不知有什麼大漢!爾等要攻關,儘管來試試,看是你們的腦袋硬,還是這子午山的石頭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