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危殆促使太子急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穀中便已忙碌起來。
夥頭軍將凍得硬邦邦的乾餅在火上烤軟,士卒們就著熱水匆匆咽下。馬匹被牽出,蹄鐵踏在凍土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秦瓊親自巡了一遍,檢查了各隊的準備情況。
卯時剛過,他便翻身上馬,將手一揮。
千騎踏著晨曦的微光,出了穀地,向南而去。
從北地郡向扶風郡,需向西南而行。
出羅川地界,過了泥水河,再行數十裡,便進入了淺水原的地界。
淺水原是一片廣袤的黃土塬,地勢開闊,儘是溝溝壑壑。夏日裡,這裡是連綿的青紗帳,如今深冬,青紗帳早已枯萎殆儘,隻剩下光禿禿的黃土地與一蓬蓬乾枯的蒿草,在朔風中瑟瑟發抖。塬上的風比平地更大,卷著沙土與雪粒,抽在臉上像刀子割。
秦瓊勒馬立在一道梁上,舉目四望。
塬上到處殘留著去年仲冬,李世民與薛仁杲淺水原大戰過後的痕跡。坍塌的營壘、燒焦的木柵、鏽跡斑斑的斷矛與箭鏃,半埋在凍土中,被風雪侵蝕得不成樣子。一具具無人收殮的白骨散落在枯草叢間,甲胄早已被剝去,肋骨上結著薄薄的冰霜。遠處一道溝壑的邊緣,還看得出當年挖掘的壕溝輪廓,隻是已被風沙填了大半,若不仔細辨認,幾乎以為是天然的溝坎。
李世民與薛仁杲淺水原此戰,影響重大,名氣不小。
薛仁杲先勝而後敗,李世民靠著他的忍耐力和捕捉戰機的敏銳,采用後發製人,疲敵製勝,堅壁不出,窮追猛打的策略,從六月到十一月,曆經五個月的對峙與周旋,終於此戰之中一舉殲滅西秦主力,自此李唐在關中再無強敵可掣肘,而李世民的威名也由此響徹海內。
秦瓊儘管這是第一次進關中,但對這場戰役早有耳聞,並不陌生。
此刻行軍到此,親眼看到這片戰場的遺跡,他不禁心中感萬千。
李世民去年指揮此戰時,不過十九歲,便能打出這樣一場翻盤之戰,確實是個軍事奇才。
但轉念一想,他又微微搖了搖頭。
李世民雖是奇才,比起聖上來,仍是差了一籌。不說彆的,單說今日之關中大局,聖上三路並進,潼關牽製、延安圍困、蒲阪渡河,環環相扣,步步為營,麵對這等局麵,即使軍事奇才如李世民,即便他有通天之能,當前隻怕也隻能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關中將儘屬大漢。
用兵之道,貴在奇正相生,更貴在借勢,——聖上所仗者,正是天時、地利、人心之勢,此絕非一介將才所能抗衡。以堂堂之勢,威臨敵國,這才是真正的大家手筆。
重任在肩,此地距扶風郡北界還有百十裡遠,軍在敵後,要在神速,秦瓊不再多想,將目光從眼前的戰場上收回,抖了抖甲胄上積雪,輕輕一夾馬腹,戰馬便小跑起來,沿著梁脊向前而去。在他身後,千騎精銳如黑雲壓嶺,呼嘯著緊從他,穿過了這片滿是枯骨與殘骸的塬地。
……
進入扶風郡境,是在兩日後的深夜。
按說,百十裡的路程,以騎兵的速度,——並且秦瓊部這千騎還多是雙馬,用不了兩天,但因秦瓊為避開沿途唐軍,冇有走官道,而是沿著山間的樵徑、獵道潛行,故此耗時略長。
入了扶風郡後,略作整頓,秦瓊依然是繞過官道,專挑小路穿行。
又行三四十裡,到了一處山穀,他乃傳下令去,全軍在此休整,遣斥候四出探查周遭敵情。
入夜後,斥候相繼還來。
一道道的情報,彙總到端坐於篝火旁的秦瓊處。
扶風郡果然如徐世績所料,守備頗為空虛。
郡中的精兵早在入冬前便被抽調去了潼關與陝北,留下的多是老弱,龜縮在各處縣城中過冬。扶風郡共有十個縣,大多位處在郡之腹地,秦瓊及其所部現所在的郡之東北地界,隻有北邊的普潤、南邊的岐山兩縣。根據斥候探查,這兩縣的守卒也都不多。不過,和在北地郡時的任務一樣,秦瓊此入掠扶風,首要目標也非攻城略地,因是,秦瓊的第一個進攻目標,他冇有選擇這兩座縣城,而是選擇了另一個非為城邑,卻在政治上具備相當意義的地方。
便是仁壽宮。
仁壽宮位於岐山北麓,岐山縣北邊,杜水北岸,是隋文帝楊堅修建的一座離宮。
開皇十三年開始修建,開皇十五年建成,曆時兩年三個月。其宮名,係取“堯舜行德,則民長壽”之意。隻是,宮名寓意雖然不錯,實在修建這座離宮的過程中,負責監修的楊素督工極為嚴酷,民夫疲頓顛仆死亡萬人以上,將其屍體推入土坑,蓋土築為平地。比之楊廣,楊堅簡樸得多,故離宮建成後,楊堅曾斥責楊素,“為吾結怨天下”。不過斥責歸斥責,楊堅終究未加嚴懲,且自此後,每年夏季都來此宮中避暑,一住便是數月。朝政皆從此出,一時竟成了關中的第二個政治中心。後來楊堅駕崩,就是在仁壽宮中,楊廣繼位,亦是在此宮中。
再又後來,便是兩年前,李淵兵入長安後,為彰顯他與楊堅、楊廣之不同,嘗下令罷廢此宮。但當初楊堅之所以選擇在此地建造此宮,不止是因為此地風景優美,更因杜水北岸地勢高亢、背山麵水,地勢險要,實乃關中腹地之形勝所在,進可扼岐山之險、控西出要道,退可憑山勢據守、護長安西陲。因此,宮室於今雖廢,李淵在此卻也還是派駐了些許兵馬駐守。
兵馬不多,數百人而已。
唯雖駐兵不多,也有數百人,且仁壽宮依山而建,宮牆高峻,易守難攻。
故而秦瓊在綜合諸路斥候所稟情報,做出了先攻此宮的決策後,並冇有立刻就展開進攻。
他一麵令部曲好生將養體力,一麵再遣斥候,深入宮苑周邊山徑,詳察守軍布防情形。到次日傍晚時分,仁壽宮周邊地形、宮牆、宮門守卒分布及換防規律,他均已了然於胸。
卻這宮城,果是地處險峻,正麵強攻,不會容易。但因扶風郡現無戰事,仁壽宮的守卒也還不知秦瓊已率精騎悄然入境逼近,故而守備鬆懈,巡哨稀疏,連宮門上的角樓都無人值守。
秦瓊當機立決,於是定下了進戰之策。
當夜三更,秦瓊親率眾騎,借夜色掩護,抵達仁壽宮外。月色如霜,萬籟俱寂,唯朔風中,山間鬆濤低語。秦瓊選出精卒百人,令之下馬,攀上宮城後麵的山脊,從高處用繩索縋下。
等了多時,驟聞得宮後角樓殺聲突起,火光騰躍,劃破夜幕,卻這百人精卒已奪下角樓!
隨即,宮門被從內打開。
秦瓊驅馬在前,舉槊大呼,率先殺入。
宮門內、宮牆上的守卒區區數十,其餘守卒多在臨近宮牆的偏殿內酣睡未醒,倉皇披甲而出時,秦瓊的鐵騎已如洪流般卷過宮門廣場。秦瓊長槊,在雪夜月下寒光凜冽,所向披靡,一槊挑落守將,血濺宮燈。鐵騎分作兩翼,直撲東西兩處偏殿,火把拋入窗欞,烈焰騰空而起!
不到半個時辰,仁壽宮便易了手。
守軍死傷數十,餘者儘皆棄械投降。
這般一座偌大宮城,竟就這般輕易的被秦瓊攻拔!
諸部將校絡繹馳馬來見,各自稟報戰果,詢問如何處置俘虜。秦瓊立於宮門殘階之上,玄甲未卸,槊尖猶滴血,目光掃過火光映照下,跪伏了一地的降卒,他沉聲令道:“儘皆釋之。”
一眾降卒聞言,麵麵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瓊將染血的槊尖緩緩點地,環顧眾俘,說道:“今大漢天子所討者,唯作亂之逆賊耳。爾等皆尋常百姓,無非被強征入伍,並無罪也。且便各歸鄉裡,好生務農,莫再為虎作倀。回到鄉中後,告訴你們的父老鄉親,大漢王師仁義在先,不戮無辜,此征關中,隻誅李淵偽朝,不害百姓,但凡棄暗投明、歸順朝廷者,皆可得赦免。”
降卒們千恩萬謝,伏拜叩首,皆道:“漢家仁德,澤被蒼生!敢問將軍名諱,小人等願結草以報,以謝將軍不殺之恩。”
秦瓊撫須笑道:“吾乃大漢驍騎將軍曆城秦瓊是也。”1
話音未落,東方微亮,天光刺破雲層,灑在染血的宮牆與未熄的餘燼之上。群俘仰望秦瓊玄甲,如披金焰,直如神人一般,齊刷刷伏地再拜,聲如潮湧:“秦公活命之恩,永世不忘!”
拜罷,俘虜們起身,自各散了。
卻這數百人一散,等於就是將漢軍進入扶風郡的消息灑向了遠近。用不了多久,整個扶風、乃至更遠的州縣,都會知道有一支漢軍出現在了岐山腳下,連仁壽宮都占了。
待這些俘虜去後,副將策馬趨前,問道:“將軍,儘釋降卒,固是徐大將軍指令,然末將猶有一慮。這些降卒一去,我部行蹤便再也遮掩不住了。若扶風調郡兵來攻,或是長安遣兵來援,我部孤懸敵境,恐難應付。未知下步,我部行止,將軍是何心意?”
秦瓊凝望東方漸明的天際,玄甲映著初升的曦光,說道:“我部今入扶風,為的就是鬨出足夠大的動靜。如此,才能達成使長安更加震恐之用意。是我部之行蹤,本就不需隱蔽。不過你所慮亦是,若待賊兵來攻,我部勢單力薄,確難久持。故與其等賊來攻,我部當主動進擊!”
“將軍,進擊何地?”
秦瓊轉望向南邊,神色平靜,卻自有沉勇顯露:“傳令,不必多休整,即刻開拔,兵向岐山。”
下一步,他要進攻的目標,便是岐山縣!
千騎便在仁壽宮稍事歇息,從繳獲中取了數日之糧,便南下渡河,急赴岐山而去。
……
秦瓊部的兵馬攻下仁壽宮、進向岐山的消息,經長安緊急傳到潼關時,已是數日之後。
雪下下停停,卻是已經停了。
積霜凝在箭垛之上,垛口上的冰淩掛了老長一排,被朔風吹得叮叮作響。
關城中的署衙裡,李建成坐在案後,麵前的軍報攤了一案。
他的嘴唇上又多了幾個燎泡,舊的還冇結痂,新的便冒了出來,紅彤彤的,像是被火筷子燙過。他捏著剛送到的這份、告知他秦瓊部攻入扶風的長安軍報,眼中血絲密布,儘是焦躁。
自徐世績、秦敬嗣部突然渡河之後,短短十餘日間,蒲津關失陷、朝邑失陷、馮翊失陷,接著韓城、郃陽也相繼陷落!馮翊郡現今已是半壁淪喪,秦瓊所部而又直插扶風腹地!
這些消息就像一把一把的黃土,往他身上揚,揚得他滿頭滿臉。
他將軍報重重拍在案上,站起身來,在堂中來回踱步。靴底敲在青磚地麵上,每一聲都又急又重。堂中的從吏與諸多的將軍們大氣不敢出,隻拿眼角的餘光追著他的背影。
“秦敬嗣、徐世績渡河,大亂馮翊;秦瓊又亂扶風!漢賊擺明了,這是要對關中展開總攻!父皇卻令我,固守潼關,按兵不動!當此危機,我如何按兵不動!父皇說,隻要將李善道所率之漢賊主力擋在關外,秦敬嗣等就是癬疥之疾,不足為關中大患。可是,秦敬嗣、徐世績既已渡河,攻占了馮翊諸縣,李善道所率之漢賊主力,豈會還在關外踟躕?說不得,李善道現就已在調兵遣將,部署其主力亦經蒲阪渡河之事!”李建成猛然駐足,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環視諸吏、諸將,聲音陡然拔高,“此種局麵之下,爾等說,我還能按兵潼關不動麼?”
堂下無人敢答。
李建成也不需要他們答,大步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戳向馮翊郡,下達了他已決定的命令。
